進入專業人員寫作的階段,也存在一些必須克服的問題。

那時大家做科研的硬件普遍很差,寫作過程中要克服不少困難。以我自己為例,全家隻有兩間房,並且不是在同一個套間裏,而是在相鄰的兩個套間裏各讓出一間,因此,我家兩間臥室旁邊都是公用的廚房和廁所,沒有自己的獨立空間,這對於寫作而言,實為不利。並且,我們家住的是西頭頂樓,又不通風,夏天就像一個蒸籠,酷熱難耐,連晚上都無法睡覺,遑論寫作。因此,一放暑假,我們家就隻有搬到一號教學樓我的備課室“避暑”。晚上全家在過道地上鋪席子睡覺,雖沒有風扇,非常熱,但比自己家裏還是強一點。我白天就在那裏寫作。我愛出汗,隻有用毛巾把手腕包起來,以免稿紙被汗浸濕。旁邊另有毛巾一塊,隨時擦拭頭上的汗,以免滴下的汗水打濕稿紙。書稿中分配給我的“同盟會”和“論戰”兩章,還有好幾篇重點論文,都是在這一環境下寫出來的。我的條件如此,別人的條件恐怕好不到哪裏去。

家裏的條件不好,各單位的條件也有限。我們出差開會,都是坐火車。為了節約開支,一般是硬座。有時運氣不好,還隻能買到站票。有一次在貴陽師範學院開編寫組會議,該校條件很差,無法招待我們住。在附近找了一個條件好一點的,乃是勞改局為犯人家屬探親設立的招待所,也頗簡陋。又有一次,在廣州開編寫組會議,會後參觀相關曆史遺址,但沒有車子可用。多虧張磊本事大,硬是通過公安廳的熟人,借來了一台囚車。大家一擁而上,透過囚車上防止犯人逃跑的鐵柵欄,飽覽廣州市容。因為有這樣的經曆,所以有人開玩笑,說我們這個編寫組是一個“乘囚車住勞改所的編寫組”。

然而,最大的困難還是“左”的幹擾。“四人幫”才下台,“文革”的遺毒還很深,很多人的思想一時解放不了,“左”的幹擾非常大。

開會討論的時候,仍然有人提出,對於辛亥革命的領導者,一定要“立足於批”。這就是一個典型的“文革思維”。如果對於孫中山為首的資產階級不能給予客觀公正的評價,而一定要“批”字當頭,那我們的書就不會有什麽學術價值。

有人提出,要強調工農群眾的作用,甚至說工農群眾在辛亥革命中所起的是主體乃至主導作用。在他們看來,資產階級才是那場革命領導者的觀點不對,是“資產階級高明論”。這也是一種“文革思維”。實際上,在辛亥革命時期,無產階級根本就沒有成長起來,怎麽可能是革命的領導者呢?

在人物評價上,有人按照“文革”後期的“路線鬥爭”邏輯,簡單地給人貼上“好”與“壞”的標簽,不但無法正確評價立憲派的曆史作用,就是在革命派內部,也隻看到孫中山的作用,而把與孫中山有過分歧的,都視為另一條“路線”,或者把黃興、宋教仁等人的功績歸到孫中山的頭上,把孫中山的過錯歸到黃興等人的頭上。似乎隻有這樣,才最符合“革命邏輯”。

在對待國外勢力的問題上,有人仍然堅持“文革”遺留下來的盲目排外傾向,認為凡是介入中國革命的外國人,都是“別有用心”,一切外來力量,都是“侵略勢力”。在這種思維之下,是無法準確理解辛亥革命時期的中外關係的。

1976年編寫組長沙會議後,到韶山瞻仰毛主席故居,與部分與會者合影(前排右為林言椒,後排中為戴逸)

諸如此類的“左”的幹擾,明裏暗裏給我們的編寫工作造成很大困擾。我們當時解脫的辦法,是召開“擴大會議”,進行“開門討論”。也就是說,開編寫組會議的時候,不限於編寫組的人員參加,同時邀請編寫組以外的已經“思想解放”了的專家學者來討論。這樣做的最大好處,是不但能夠更有效地消除編寫組中“左”的傾向,並且能較好避免編寫組內部出現無謂爭吵。積極參加討論的“編外”人員有陳旭麓、陳慶華、戴逸等人,其中尤其是陳旭麓,幾乎每會必到,為我們提出了很多非常中肯的建議。為了統一編寫組的認識,形成共識,在大家討論的基礎上,我撰寫了《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努力研究辛亥革命史》一文,作為編寫組共同秉承的指導思想。不過,總還有個別人,在反複辯論之後,始終不肯放棄“左”的成見,離開了編寫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