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後,黎澍雄心勃勃,要到大興安嶺中俄邊界實地考察一下,指定丁名楠、陳鐵健和我三人作陪。由於黎澍屬於高級幹部,到邊界去要經過一定的審批手續。不幸,邊界之行的方案未獲批準,理由是“不安全”,因為當時中蘇邊境形勢十分緊張。作為補償,黑龍江省委安排我們到鏡泊湖一遊,派了一台車,還有一個幹部作陪。
鏡泊湖原先是一個巨大的火山口,以水平如鏡得名。湖的四周,山峰重疊,林木秀美。20世紀50年代,這裏修了一批造型各異的俄羅斯風格木屋,與自然景觀十分協調。這些別墅,原本是為蘇聯專家修的,供其度假休養。中蘇關係惡化之後,改為中央領導人的休養之地,但除劉少奇夫婦以外,其他幾位高層領導似乎都沒有來過。“文革”期間,那裏已經成為被遺忘的角落,道路破損不堪,有一處木橋都朽壞了,臨時找了幾根大木頭往上麵一搭,我們的車子才能通過。
到了那裏一看,偌大的度假山莊,隻有一個管理員、一個廚師和兩個女服務員。我們被安置在劉少奇夫婦住過的那棟大別墅,倒也寬敞、舒適、清潔。黎澍住的,正是劉少奇和王光美住過的主臥室。客廳的牆上,還有大幅慶祝“**”偉大勝利的招貼畫。黎澍的住房的牆上,到處都是“打倒劉少奇”一類的大幅標語。
住宿的條件很好,隻有一個缺陷:沒有水。我們在一個服務員的陪同下到湖邊散步,隻見無邊無際的濃密森林,一片黑幽幽的陰影,偶爾有點綠光閃爍。
“那是虎狼的眼睛。”女服務員向我們解釋。
“真的嗎?”
“真的。”
我們不禁毛骨悚然。不過湖水確實清淨,在月光下泛出淡淡的銀光。因為室內沒有水,我們還下到湖裏遊了一會,洗一洗身子。回到木屋,一覺睡到天亮。鳥聲悅耳,鬆鼠跳到了窗台上,人與自然的距離頓感縮短。
鏡泊湖之行留影,左起:章開沅、丁名楠、黎澍、陳鐵健
我和丁名楠外出散步,發現有的空房的走廊上,居然有新鮮的野獸糞便。顯然,昨天夜裏,有猛獸來巡視過自己的領地。
臨別時,山莊的工作人員一定要與“中央首長”合影留念。我們不敢招搖撞騙,但他們硬是不依。盛情難卻,我們隻好和他們合了一張影。那位大廚非常激動,照相完畢,還緊緊地與我們握手。
事後我們和黎澍開玩笑:“山莊的工作人員那麽強烈要求合影,一定是您長得太像中央首長了。”
黎澍笑道:“不是這樣的。大概過去中央首長來這裏時,照例都與他們合影留念。在冷落了多年之後,幸而有我們光顧,雖然明知不是高層領導,總算聊勝於無吧。”
在整個行程中,黎澍和我們一樣,興致很高。他一路談笑風生,偶爾還喝一杯白酒助興。那時鄧小平還在中央主持工作,大刀闊斧的整頓開始顯出成效,這使人們對前途有了信心,有種多年陰霾一掃而光的感覺。
那時已有將《曆史研究》交回學部辦理的意向,黎澍正在準備全麵接管這一雜誌。他有意讓我留在編輯部,但我卻已經下定決心回武漢,不過尚未向他說明。我之所以執意回武漢,一個重要的原因,是我根據多年的觀察,得出了一點感悟:馬列主義者越多的地方,鬥爭越激烈;北京太複雜,離上層太近,我怕自己拙於應付,不小心又被卷進旋渦中去了。
東老對我的決定全力支持。當我離開北京前到他家裏道別時,他笑著對我講:“我早就說過幹不久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