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夏天,在哈爾濱召開一個關於中俄邊界問題的學術討論會,我作為《曆史研究》編輯部的代表出席了。那時“四人幫”的日子已經不那麽好過了,鄧小平已經主持國務院工作,大家心情都蠻好。黎澍也被啟用了,並且親自參加那次學術討論會。
出發之前,原《新建設》編輯王慶成提出了他最關心的一個問題:“現在物資匱乏,我們要不要帶點煙去?”
我看北京到處都有煙賣,估計哈爾濱應該也有吧,因此說:“不用帶。你去開會,難道還沒有煙供應你?”
其實我並不了解煙的供應情況,隻是隨口說說而已。沒有想到,幾位抽煙的朋友聽了這話,都相信了,都沒有帶什麽煙就上路了。
結果,還沒有到哈爾濱,還在大慶的時候,他們就“斷炊”了。那天晚上住在一個招待所,比較荒野,沒有煙。王慶成煙癮發作,開始抱怨:“就是你說有煙,害我沒有帶足……”
看著煙民們飽受煙癮折磨的難受模樣,我感到很歉疚,深怪自己不該多話,但也沒有辦法。好在同行的有一個吉林大學的女工農兵大學生小冷,非常熱心,主動提出到外麵幫忙買煙。街上的小店早已打烊,她一家一家地敲門,向人求告:“我們這裏有幾位來自北京的大學者,老教授,沒有煙抽,很難受……”最後居然買到兩條煙,當寶貝似的抱回來了。
煙民們一看煙來了,一下子都湧了過去。小姑娘一看,故意賣關子,抱著煙轉身就走,煙民們也馬上跟了上去。我看著有趣,又多了一句嘴:“你們這架勢,真是好有一比。”
有人接嘴:“你比什麽?”
我說:“就像楊子榮拿著聯絡圖,座山雕手下的八大金剛緊隨其後。”
他們聽了,不與我爭,笑笑就走了。對煙民來說,抽煙要緊。
第二天,終於到了哈爾濱,在北方賓館安頓下來之後,我正準備看看報,喝點水,有人在我的門口探頭探腦。一看,是趙矢元。
他衝著我說:“快,開會開會!”
我問:“開什麽會啊?”
他一臉神秘:“重要的會。”
我問:“我怎麽事先不知道?”
他說:“臨時決定的,非你去不可。”
我不知所以,在他的拖拖曳曳之下,跟著去了。來到一個小會議室一看,煙民們都在,圍坐了一圈。待我坐下,就有一人出來主持會議,宣布:“章開沅批判大會現在開始!下麵,有請矢元同誌講話!”
原來是這麽回事!他們到了北方賓館之後,有足夠的煙抽了,精神足了,於是謀劃召開這麽一次“批判會”。為了不驚動我,還讓不抽煙的趙矢元去叫我,真是煞費心機,也可見當時大家的心情確實比較愉快。
“批判會”上,大家東一句,西一句,嘻嘻哈哈,頗為熱鬧。最有水平的一段,我至今記得,可惜忘記是誰說的了:“章開沅,你知道嗎,這是一場愛國主義與賣國主義的鬥爭。這不是開玩笑。我們抽煙,每年給國家大量交稅,是愛國主義。你不抽煙,不交稅,是賣國主義。你害得我們沒煙抽,嚴重影響了國家稅收,罪加一等。你還侮辱我們,說我們是座山雕的手下,敵我不分,顛倒黑白,還要罪加一等!”大家聽了,笑得很開心,我也跟著開懷大笑。
“批鬥”期間,有一個人在外麵偷偷朝裏望。我到門口一看,是陳鐵健。他沒有接到開會通知,因為他和黎澍住在一起,要照顧黎澍起居。
陳鐵健問:“你們開的什麽會?聽說開批判會,怎麽又嘻嘻哈哈的?”
我笑道:“大家開玩笑的。”
他說:“黎澍聽說開你的批判會,擔心你又出了什麽事,怕你吃虧,要我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