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棠錯過他身邊,徑直走進玄關,低頭換鞋。

順手將挎包和大衣掛在一旁的衣帽架上。

“我記性不好,”她背對著他,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改了容易忘。”

輕描淡寫,卻在顧臨的心裏激起千層浪。

他站在門口,一時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離開。

熟悉的暖黃的燈光。

淡淡淺淺落到他的肩頭。

空氣裏熟悉的香氣,沒有絲毫的商量,直撲向他的鼻腔。

幸好。

他沒有聞到任何屬於另一個男人的味道。

最終。

他還是走了進去。

客廳的格局未變。

米色的沙發,白色茶幾,牆角那盞造型別致的落地燈,還有牆麵上他們一起在跳蚤市場淘來的抽象畫……

甚至連沙發扶手上隨意搭著的淺灰色蓋毯,都還是原來那條。

時光仿佛在這裏停滯了。

沒有重新裝修的痕跡,家具家電一如往昔,都是當年他和葉棠跑了無數個家居市場,一件一件精心挑選、搬回來,共同布置的。

那些帶著興奮和憧憬的午後,那些關於未來生活的瑣碎討論,那些依偎在沙發上規劃著要在陽台種什麽花的記憶……

如同潮水般猝不及防地湧上來。

情緒猛烈上湧,衝得他鼻腔發酸,喉嚨發緊。

他站在那裏,像個木偶一般的,看著這個幾乎保留了所有過去痕跡的空間,忽然覺得,剛才在盛珽妄的家裏,以及在車上那些尖銳的質問和怒氣,都變得無比蒼白可笑。

他現在幾乎可以斷定。

宋複禮不在這兒住。

不知不覺中,他的心情竟然莫名其妙地在變好。

“不介意給我衝杯咖啡吧。”

他坐在了,從前,他喜歡坐的那個寬大的單人沙發裏。

葉棠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沒說別的,給他衝了一杯美式。

他接過來咖啡杯,一時有些怔神。

小貓造型的咖啡杯,是他送給葉棠的生日禮物,她還……保留著。

“你這個人挺念舊的啊。”他心口澎湃,說出的話,卻透出譏誚。

葉棠彎身坐到了他的對麵,不介意地笑笑,“不是念舊,是懶,懶得換而已。”

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大家重新陷入了,對那段已經逝去的回憶當中。

“怎麽家裏,一張你和宋複禮的合影都沒有?婚紗照拍了嗎?你以前不是最愛拍照片,總是嫌棄我拍得不好,為此,還給我報了個班,讓我學攝影。”

顧臨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突然說了這些。

有點尷尬。

也有點後悔自己嘴快。

葉棠淡淡,“以前年輕啊,皮膚好,滿滿的膠原,自然是想留住美好的樣子,現在不一樣了,三十多了,老了,也沒什麽好拍的了。”

顧臨抬眸看向她。

葉棠沒怎麽變。

唯一變的,或許就是更漂亮了。

“怎麽?年紀大了,就不自信了?”

“可不是嗎?”她哂笑著,像是對自己的嘲弄,“男人永遠喜歡漂亮的,年輕的姑娘,不會選擇我這種年紀的。”

“你是為了男人活的?宋複禮不嫌棄不就行了。”顧臨放下咖啡杯,有些不滿意地說,“現在都喝速溶咖啡了?以前給你買的咖啡機,扔了?”

“我說了,我這個人挺懶的,能湊合就湊合,你要喝不慣,可以去你的女朋友家裏,我想,她有的是耐心,照顧你的感受。”

她確實是累了。

一段感情,扔下的時候,就應該想到,再挽回時,付出十倍的努力,也不見得有效果。

顧臨很高傲的。

不是她幾句抱歉,就可以再回到她的身邊。

仔細想來,沒有感情也無所謂。

她還有事業,等過兩年,她去**庫裏挑上兩個不錯的**,孕育一對雙胞胎,照樣可以過完美的人生。

女人,何必拘泥於男人。

“我累了,去洗澡了,你走的時候,記得把門關好。”

葉棠回了臥室。

門沒關。

很快聽到浴室裏水聲傳了出來。

顧臨不否認,自己現在的心裏很亂。

手機響了一聲。

是薑晚的信息。

[顧臨,我在這兒好孤單,要不你來接我吧。]

顧臨握著手機,指尖敲了行字,[我這邊有點急事,你先自己打車回去吧。]

[可是你說過,你還會回來的,你到底去哪兒了?]

這種質問,顧臨很不喜歡。

以前,葉棠從來不過問他,但那時的他乖得像隻小奶狗,就是去個廁所,也跟葉棠報備一下。

[我去哪兒還要跟你說?]

那頭可能是感受到顧臨生氣了,忙發了句道歉的話,[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著急嘛,你知道的,我和盛總,溫疏亦不熟,一個人在這兒,挺尷尬的。]

[尷尬就打車回去。]

[哦,知道了。]

手機扔掉。

耳邊是淋浴的水聲,淅淅瀝瀝。

他眼前甚至出現了幻象。

磨砂玻璃被溫熱霧氣濕透下,那具若隱若現的身體。

瘋了。

他真的是瘋了。

顧臨深呼吸,指尖深深陷進發根裏。

抓了兩下,太用力了,扯得頭皮發麻。

不行。

他不能衝進去。

他會嚇到她的。

他閉上眼,深呼吸,那些昔日的畫麵翻湧著,一偵一偵地在上演著。

葉棠專業上拔尖,但私生活上特別大大咧咧,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洗澡要麽忘了拿拖鞋,要麽忘了拿睡衣。

“顧臨,給我拿一條幹淨的毛巾。”

“顧臨,我新買的沐浴露在門口櫃上麵,你幫我拿一下。”

“顧臨,拖鞋,拖鞋忘了穿了。”

“顧臨……”

他耳邊是她呼喚他的聲音。

喉結不自覺地滾動著。

像是在咽下這些回憶。

那時的葉棠,洗完澡,喜歡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走來走去,家裏經常濕漉漉。

他會一邊皺眉說她,一邊跟在她的屁股後麵,將地板擦幹淨。

他願意的。

他想一輩子跟在她屁股後擦地板。

聽她的使喚。

可是……

她卻那樣毫不猶豫地離開了他,去追求她的夢想。

他就像她日記本的其中一頁,隨手撕掉,扔了,毫不可惜。

他恨她,怨她。

決定,將她從他的世界裏徹底抹掉。

可這房子……

這房子裏的每一件東西都在跟他作對。

連空氣裏漂浮的灰塵,都仿佛還沾著十年前的氣息。

他想重新擁有她。

這個念頭就這樣,毫無防備地竄了出來。

可下一秒,現實告訴他,她要結婚了。

她要嫁給宋複禮。

她的心已經給別的男人了。

他何必自取其辱?

兩種力量在他身體裏拔河。

他被拉扯著,手背上繃緊的青筋,訴說著他的糾結。

浴室門開了。

葉棠走出來。

身上隻裹著一條浴巾,白色的,長度勉強遮到大腿根。

頭發濕漉漉地披在肩上,發梢還滴著水。

沐浴露的香氣飄過來,是他曾經聞過無數次的橙蘭的味道,十年了,她居然還用著同一款。

她看見他,愣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你怎麽還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