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回到烏素圖大隊,薑歲的生活就回歸了平靜。

基本上,每天的日常就是白天給大隊的牲畜看看病,晚上下班後就去識字班接幾個孩子回家。

為了不和黎宇有過多的接觸,薑歲每次見到黎宇也就點個頭,簡單問聲好,不會過多交流。

就算黎宇露出一副想跟她說些什麽的表情,她也都會找借口盡快離開。

這麽長時間過去,之前困擾薑歲的那些問題她已經沒有了刨根問底的衝動。

當然,就算她想問。

黎宇又沒重生,也回答不出什麽有用的東西。

這反倒讓薑歲釋然了。

不管怎麽說,跟她有感情糾葛的畢竟是前世的黎宇,而不是現在的黎宇。

現在的黎宇對她來說隻是一個認識但不熟悉的人。

徹底跟前世告別,薑歲和海東青之間的感情也愈發穩定。

有時候她甚至有種感覺,在縣城生活的那一個月就仿佛是一場夢……

邵野沒有出現,也不會再出現。

現在這樣就挺好,她愛的人在身邊,她的孩子們也在身邊,她有很多時間可以見證孩子們的成長。

就當薑歲以為生活一直會這樣平靜下去時,夢醒了。

邵野毫無預兆地回來了。

這天她正在大隊部分配給她的辦公室裏值班,門口處突然投射下來一道陰影,薑歲這些天已經習慣了動不動就被人叫去給牲畜治病,所以連頭也沒抬。

“又是什麽病了?馬、牛、還是羊?”

“……”

回應她的隻有一片沉默。

薑歲納悶,要不是她確定投射進屋內的是一道人影,隻怕會以為沒人呢。

“怎麽?到底是誰病了?”

沒有得到確切的答複,繁忙中的薑歲總算是抬起頭看向門口。

在看到門口的人時,她頓時僵在原地,眼中滿是彷徨與無措。

男人穿著一身淺綠色的陸軍軍裝,身軀頎長挺拔,他整個人逆著光,外頭的陽光投射到他的側臉上照得忽明忽暗,為灰藍色的眼眸暈染出別樣的光澤。

邵野。

他看上去和半個月前沒有多大變化,隻是眼底藏著薑歲看不懂的情愫。

“我病了,給看嗎?”

忽地,邵野沉聲道。

薑歲強迫自己清醒過來,譏誚地笑笑,“邵團長,麻煩你搞清楚,我是獸醫,不給人治,不過你要真想讓我治也行,除非……”

“除非什麽?”

邵野下意識追問道。

“除非你承認自己是畜生啊!”

薑歲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仿佛真的在用心建議,而不是陰陽怪氣。

“……嗬。”

邵野被逗得笑了一下,看向薑歲的眼神也多了絲促狹的笑意,竟然罕見地沒有生氣。

這讓薑歲覺得十分不適應,不由得擰了擰眉頭。

奇怪,太奇怪了。

邵野被她罵了竟然沒生氣?

麵前的人還是邵野嗎?

要不是確信自己沒有認錯人,薑歲真會懷疑是誰冒充的邵野跑到她跟前欠罵呢。

薑歲收拾好內心的複雜情緒,搬起一張麵孔,盡量用公事公辦的口吻問道:“一走大半個月,你怎麽突然就回來了?”

要是能一直不回來該有多好?

一想到邵野這次來很有可能是要帶安安離開,薑歲就覺得一顆心都跟著揪了起來。

可她偏偏拿這事兒沒辦法,除非她能承認五年前的那個晚上,和邵野發生關係的女人就是她,安安也是她的孩子。

不然她根本沒有正當理由繼續留下安安。

畢竟在外人看來,安安有爸有媽,怎麽可能不跟著爸媽生活,而跟著她一個表姨呢?

“怎麽不歡迎我回來?”

看出薑歲眼底對他的排斥,邵野盡量壓下內心的酸澀,半開玩笑道。

“你猜。”

薑歲說完直接低頭去寫自己的報告去了,直接用自己的行為證明了她對邵野的不歡迎。

邵野也沒生氣,進門後自然地坐在了薑歲對麵的椅子上,語調慵懶,嗓音有種醉酒後的顆粒感,聽得人心裏癢癢的,“放心,我以後都不會走了,就留在黑城了,高興不?”

“你、你幾個意思!”

薑歲猛地抬頭,一臉不可置信地望向邵野。

她心裏一陣七上八下地打著鼓。

難道邵野知道了什麽?

所以打定主意纏上她了?

見薑歲終於緊張起來,邵野心滿意足地笑了下,“嗯,就是字麵意思。組織上已經批準由我負責黑城場部的建設,包括場部建設好也是我留任負責人,以後我會一直生活在黑城,唔……場部的建設地址就選在紅旗公社,所以之後我們見麵應該會很方便。”

“誰要見你了!”

薑歲有些急躁。

邵野帶來的這個消息完全就是重磅炸彈,把她整個人都給炸的焦躁不安起來。

這件事完全出乎了她的預料。

她皺緊眉頭,腦中思緒紛飛,像是一團亂麻,她一時間還真理不清楚頭緒。

隻是,薑歲很清楚,上輩子黑城的場部建設根本沒有這麽早,而且後麵真的建了後地址也不是選在紅旗公社,負責人更不是邵野!

究竟是哪裏出的問題?

等等!

難道是……

薑歲眼眸微微睜大,心髒不受控製地急速跳動起來。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

因為先入為主的緣故,她錯誤地以為隻有自己獲得了重生的資格,壓根沒有想到別人也有可能重生。

這輩子邵野跟前世最大的不同就是晉升速度!

邵野上輩子晉升速度根本沒有現在這麽快,而且升遷經曆也完全不同,擔任的職位更是風馬牛不相及。

如果邵野也是重生的,那這個變化就很好得解釋了……

意識到邵野也有可能是重生而來的,薑歲心髒撲通撲通狂跳,但她生怕被邵野瞧出她也是重生的這回事,隻好強忍住不在麵上表露出過多表情。

絕對不能讓邵野發現她也是重生的!

不然邵野一定會變得更加不好控製。

而且,薑歲也摸不準,如果邵野發現她也是重生的後,對她的態度會不會發生什麽改變。

如果邵野上輩子一直刁難她的態度,再延續到這輩子,那薑歲真想跟邵野拚了。

一想到上輩子邵野幫薑露露做的那些荒唐事,薑歲就氣不打一處來,盡管再三掩飾,看向邵野的眼神中還是帶上了一絲怨憤。

“怎麽了?”

邵野被薑歲盯得,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他咋從薑歲看他的眼神中品出了一絲恨意呢?

薑歲愛他還來不及吧?怎麽可能恨他呢?

一想到薑歲有多珍重他們的孩子,不惜跟父母鬧矛盾也要生下她們把幾個孩子養大,邵野心頭的那點兒慌亂就徹底消失了。

是的,他已經知道安安、阿麗婭和斯琴三個孩子和他都有血緣關係,是他和薑歲的孩子。

回到省城的這半個月來,他並非什麽都沒做。

他又不是傻子,相反他很敏銳,之前他就猜到了一些貓膩,於是押送著薑露露回去後他用了一些手段從薑露露口中得到了一些秘密。

其中就有五年前那個女人是薑歲的事兒。

初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有些說不上自己心裏究竟是怎樣的感情。

很複雜。

有慶幸,也有恍然,甚至還有一些怨念。

慶幸的是那晚的女人不是薑露露實在是太好了。

他對薑露露本來就沒有那方麵的感情,尤其是在薑露露做了這麽多令他反感的事情,要不是顧忌著薑露露前世對他的救命之恩,他早就自己出手整得薑露露生不如死了。

恍然的是難怪他在多年後見到薑歲,總是很輕易地被薑歲調動起想要克製的情緒,薑歲對他而言似乎有異樣的魔力,讓他無法自拔。有時候他甚至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個受虐狂,怎麽薑歲都那麽不待見他了,他還要上趕著往上湊呢?

最後的怨念……則是他不明白既然薑歲已經有了他的孩子,為什麽當初要藏著掖著,而不是跟薑露露一樣選擇抱著孩子來省城找他?

雖說他很久之前就發誓絕對不會娶薑家女兒,但對象是薑歲的話,他想自己還是願意負責的。

是的,盡管邵野一開始非常不想承認,但在縣城那些日子的相處下來,薑歲已經在他心裏占據了分量不小的位置。

甚至,有可能更早……

薑歲見對麵的邵野久久沒有說話,甚至看她的眼神也發生了些許變化。

似乎變得柔軟下來……

薑歲隻覺得渾身直冒雞皮疙瘩,“邵野,你有話就直說,別惡心我。”

她受不了邵野這樣含情脈脈地看著她。

有種邵野被人奪舍的感覺。

她還是更習慣邵野囂張的樣子,那樣……似乎她憎惡邵野也就更加理所應當。

邵野眼底有糾結之色閃過,似乎在做什麽重要決定,最終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薑歲,不要繼續瞞著我了,薑露露她都跟我說了。”

“……她跟你說什麽了?”

聞言,薑歲的整顆心頓時提起來。

有些摸不清薑露露到底跟邵野說了什麽?

薑露露不是答應過她幫她保密,絕對不會跟邵野說的嗎?難道她最後還是說了……

“當然是五年前的事兒。”

邵野漫不經心地勾起唇角,斂起的眼眸帶來極強的壓迫感,“薑歲,是你自己承認你瞞著我的事情,還是我直接說?”

果然是這件事!

薑歲一瞬間咬住下唇,身體上的疼痛讓她不得不打起精神來。

邵野不一定就真的知道真相了,也有可能是在詐她,她不能露怯,一旦自己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那麽到時候就真的無法挽回了!

“五年前?五年前我被下放到這裏的事情你也知道,除此之外我沒有什麽好瞞著你的事情。”

薑歲打定主意,咬死不鬆口。

邵野是別想從她這裏套到話的!

“嗬,”邵野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感歎道:“薑歲,你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啊。薑露露已經跟我說了,五年前在牛圈的那個夜晚,是你幫我解了毒。”

邵野竟然真的知道了!

薑歲噌的一下站起身,雙手用力攥緊成拳,牙齒甚至都咬得咯吱作響。

“薑露露!”

薑歲有些上火。

她答應放薑露露一馬,沒想到薑露露竟然把她給賣了!

薑歲的神情陰晴不定,最後強行閉了閉眼睛,當再睜開的時候已經沒有了恐慌,“邵野,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還有工作要忙,恕不遠送。”

她直接下達了逐客令。

不管邵野怎麽說,說什麽,薑歲都打定主意,死不承認當初的事。

邵野更加別想跟兩個孩子扯上關係!

反正現在又沒有親子鑒定的技術,邵野也不能確定安安究竟是不是她的親生孩子。

想到這裏,薑歲的心情略微平靜了一些。

“哼,還不承認?薑歲你究竟打算瞞到什麽時候?”

邵野卻像是心中篤定了什麽一樣,他坐著的姿態一下子舒展起來,“別裝了,我知道五年前的那個女人就是你。既然是你,那麽算算年齡,阿麗婭和斯琴其實也是我的孩子吧?”

“不是!”

薑歲連忙否認,“就算五年前的那個人是我,阿麗婭和斯琴也不會是你的孩子!我一下放到這裏就認識了海東青,孩子是我跟海東青的,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砰!

邵野用力錘了下桌麵。

他沒想到薑歲竟然打死也不認賬!

難道承認五年前和他發生關係的事情很丟臉嗎?還是說……薑歲就這麽討厭他?

邵野臉部表情雖然依舊淺淡,但灰藍色眸子裏已經覆滿冰霜,“薑歲,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我的耐心是有限的,趁著我現在還願意負責就趕緊承認,別等到我耐心耗盡時再來找我坦白。”

“嗬嗬。”

薑歲笑了,笑容中滿是嘲諷,“邵野你臉還真大啊,真當誰都願意跟你扯上關係啊?見過上趕著的,還沒見過像你這樣上趕著當便宜爹的,你想孩子想瘋了吧?連不是你的孩子都想養。”

邵野指骨捏得咯吱作響,“薑歲,你真的激怒我了。”

他不明白,為什麽事實都擺在這兒了,薑歲就是不肯承認。

“怎麽,你要打我嗎?”

薑歲望向邵野的眼神中盡是鄙夷,她指著自己的臉,“來,打我啊!往這兒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