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什麽?”

孫曉琪下意識追問道。

薑歲坦言,“雖說咱們通過了獸醫考核,但剛開始給牲畜治病誰都有可能誤診,等之後你漸漸習慣了我相信你肯定能夠一次就診斷正確。”

孫曉琪聞言,眼底閃過一抹亮色,語氣中不乏期待,“你的意思是……你要把大隊的獸醫讓給我?”

如果是她的話,她肯定不會這麽做。

但薑歲的話說不準還真有可能這麽大公無私?

如果薑歲真的這麽做了,她發誓以後一定不會再說薑歲的壞話!

下一刻,就聽薑歲毫不留情地擊碎了孫曉琪的幻想,“當然不是,咱們說好的比拚,既然是我贏了,那麽大隊獸醫的位置就是我的。”

孫曉琪氣鼓鼓道:“那你還來找我幹什麽!”

果然是她想多了,薑歲就是來找她顯擺的!

薑歲笑容中有些無奈,“但是又不是咱們這一個大隊缺獸醫,你大可以去別的大隊當獸醫,幹嘛非要在這一棵樹上吊死?”

“你跟我不一樣,我是家就在這裏,為了方便照顧孩子當然要選擇留下當獸醫。但你不同,你是下放來的知青,去到哪個大隊都一樣。”

她承認來找孫曉琪說這個還是有點兒私心的。

上輩子……雖然孫曉琪沒有真的跟海東青走到最後,但她看現在孫曉琪貌似就已經對海東青有意思了。

她相信海東青是一回事,但孫曉琪纏著海東青太過煩人也是一回事。

薑歲就想著讓孫曉琪換個大隊待,到時候離的距離一遠,那點兒心思也就淡了。

聞言,孫曉琪的眼睛一亮。

是啊!

她為什麽非要把自己綁在這個大隊呢?

孫曉琪眼珠子左右移動,思考起了薑歲說的話的可行性。

如果說她之前執意留在這裏是為了海東青的話,現在她挑撥也挑撥過兩人,笑死根本挑撥不動好不好?

繼續留下來隻能跟個小醜一樣。

既然這裏容不下她,她完全可以換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重新開始啊!

“我知道了。”

孫曉琪麵對薑歲時有些不知所措,她含糊不清道:“那什麽,謝了。”

“不客氣。”

薑歲也衝孫曉琪笑了下,拍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祝你有個好前程。”

“那還用你說!”孫曉琪側臉泛紅,眼神飄忽道:“不跟你說了,我要回知青點收拾東西了。”

說著,孫曉琪已經繞過薑歲,提著行李箱快步往知青點跑去。

知青點?

經過孫曉琪這麽一提,薑歲抬眼看到佇立在麵前帶院的土坯房,心髒瞬間停跳了一拍。

竟然不知不覺追著孫曉琪來到了知青點?

她之前為了不跟前世的丈夫碰麵,一直有意躲著知青點走,沒想到這次竟然意外到這兒了。

還好,還好黎宇沒有出現……

薑歲忙轉身想要離開,誰知剛轉過身去就撞上了一堵人牆。

“唔!”

薑歲下意識捂住磕疼的額頭。

一個清新好聽的男聲在頭頂上方響起,“對不起!薑同誌,你沒事吧?”

薑歲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這個聲音,這個聲音她化成灰都不會忘記!

她緩緩地抬眼望去,果然出現在她麵前的人跟她記憶中是一副樣子。

男青年二十歲出頭,一身藍色帆布勞動服,皮膚白淨,五官清雋,雙眼明亮,笑起來還有兩個可愛的小酒窩。

他的下巴有些發紅,可見剛才薑歲就是撞到了他的下巴。

是……黎宇。

也是她前世的丈夫。

上輩子,她跟著阿爸阿媽下放到根河大隊裏,離著黎宇所在的烏素圖大隊很近。

當時烏素圖大隊沒有獸醫,阿爸就經常來這裏給牲畜看病,她是阿爸的助手,沒少跟著阿爸往烏素圖大隊跑。

一二來去就認識了這裏的知青黎宇。

黎宇不同於這裏的本地人,他有文化還溫柔體貼,上輩子的薑歲很難不喜歡上他。

婚後黎宇從烏素圖大隊搬到了她所在的根河大隊,特別疼她,結婚多年連家務活都不舍得讓她幹,成了大隊裏人人都羨慕的一對。

但,好景不長。

一次阿爸外出,大隊的母牛卻難產,情況危急來不及等阿爸回來,薑歲隻好去幫母牛接生。

那是她第一次單獨給母牛接生,她按照從前看到阿爸的操作,手伸進母牛體內幫小牛犢子把胎位理正後順利把它給拽了出來。

一下子救了兩條生命,那時薑歲有史以來最高興的一天,她從來沒覺得自己這麽有用過!

可……樂極生悲,回家後的當天夜裏她就發了高熱,幾天下來是退了升升了退,反複的高熱大汗。

黎宇意識到不對,趕緊把她送到城裏的醫院,一番檢查下來這才知道她感染上了布病。

布病,是布魯氏病菌的簡稱,一種人畜共患的傳染病。傳播途徑有皮膚、粘膜、消化道……患病的妊娠動物體內的細菌更是成倍地增長,感染率更是高的嚇人,甚至哪怕皮膚上沒有傷口隻要接觸到了體液也容易感染,一旦中招就會導致反反複複的發炎,還會引起流產及不育。

那時候還沒到七十年代,布病的治愈率沒後世那麽高效,所以哪怕她的高燒退了,身體還是受到了影響,結婚多年都都沒能成功受孕。

之後,潛伏在她體內的病毒更是反反複複地發作,三十幾歲就進了醫院的重症監護室。

堂妹薑露露也是在那個時候乘虛而入的……

如果沒有薑露露的摻和,他們本可以白頭到老。

最終,黎宇還是跟她提了離婚,轉而跟堂妹結婚。

那天,重病的薑歲躺在病**,被跑到她跟前秀恩愛的薑露露氣死。

生命的最後一刻,她看到黎宇焦急地撲上來,痛心疾首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重生後,薑歲一直有意避著黎宇,不想再見到他,讓他們兩人這輩子就當個陌生人。

可是她沒想到這麽突然還是見到了黎宇。

過往的回憶湧上心頭,薑歲眼眶瞬間通紅,一滴淚自眼角滑落下來。

剛重生的時候,薑歲還很想見到黎宇質問他,為什麽、為什麽上輩子他看上去明明那麽在意她,卻還是執意要和她離婚,轉而和薑露露結婚?

可現在物是人非,她突然就感覺答案已經不再重要了。

“呼……”

長長吐出一口氣,薑歲已經收拾好內心的複雜情緒。

她收回望向黎宇的目光,繞過對方就要離開。

“等等。”

黎宇下意識伸手抓住了薑歲的胳膊。

動作比想法更快。

等他意識到自己竟然抓住薑歲的胳膊不放,黎宇也被自己的舉動給嚇了一跳。

更讓他感到不解的好還是剛才薑歲看到他的反應。

為什麽這個女同誌一看到他就哭,好似他曾經辜負過她一樣?

可是……他記得自己來到這個大隊的大半年裏,好像連句話都沒跟她說過吧?又怎麽可能辜負她呢?

黎宇也隻道自己是想多了。

薑歲哭應該是剛才被他給撞疼了吧?

可怎麽一句話都不說就要走呢,是在生他的氣嗎?

黎宇整個人糾結得不行,一時間都忘記鬆手了。

“有事?”

薑歲扭頭望向黎宇,語氣雖然平靜卻像是蘊含著某種更可怕的東西,莫名有種暴風雨前的寧靜之感。

黎宇思緒回籠,忙道歉道:“薑同誌對不起,剛才我不是故意出現在你身後的,撞到你了不好意思。”

薑歲沒有表示接受黎宇的道歉,也沒有表示不接受,隻簡短地說了句,“鬆手。”

她的語氣冷冰冰的。

像是根本不想和黎宇牽扯上一絲一毫的關係。

黎宇看出薑歲對他的排斥,一時間整顆心如墜冰窟,他抿了抿唇,眼底流露出幾分可憐的意味兒,“薑同誌我有做過什麽讓你很討厭的事情嗎?”

薑歲:“……”

她最受不了的就是黎宇露出這可憐兮兮的表情,像是一隻被人遺棄的小狗,看到投喂它的人就一副可憐模樣,意圖喚起人心底的同情把它帶回家。

可現在他們倆就跟陌生人沒差別,她能怎麽說?

跟黎宇說實話,說上輩子他跟她離婚拋棄了她嗎?

那樣一準會被當成神經病的吧!

所以,上輩子的事情肯定不能跟黎宇講。

薑歲沒說話,隻是瞅了一眼那隻抓住她胳膊的手。

黎宇一驚,這才想起自己還抓著人家女同誌的胳膊,忙鬆開手再次道歉,“薑同誌……實在是對不起。”

“你認識我?”

薑歲也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緒,把那些不能與外人道也的情緒都隱藏起來,盡量把黎宇當成是一個初次見麵的陌生人對待。

這輩子她明明刻意避開過黎宇。

黎宇是怎麽知道她的?

聽這口吻好像還挺熟悉她的。

黎宇沒再從薑歲身上感受到敵意和排斥,莫名鬆了口氣,笑容友善道:“剛才我也在人群裏看薑同誌治馬,你那麽厲害,我怎麽可能認不出你?”

“……是這樣啊。”

薑歲略微垂眸,心中說不出是失落還是釋然。

這樣也挺好。

這輩子她真的如願跟黎宇成為陌生人了。

“對了,薑同誌!”

黎宇似乎是想到了什麽,生怕薑歲離開,趕緊抓住這個機會急切道:“阿麗婭和斯琴也都跟你一起從縣城回來了吧?”

薑歲看向黎宇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探究。

為什麽黎宇會知道她孩子的名字?

看出薑歲眼底的疑問,黎宇笑了笑,解釋道:“薑同誌你不知道嗎?大隊辦了個識字班,我就在那兒當老師,大隊裏的小孩子都送到我那兒去學習了,如今就阿麗婭和斯琴還沒有……不知道薑同誌你是怎麽想的?”

原來是這回事?

薑歲心中了然。

大隊辦識字班的事兒她確實知道,原本也動了心思要送阿麗婭和斯琴過去學習,但在得知識字班的老師就是黎宇後,她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甚至大隊不能踏足的地方,她又多加了個識字班。

隻是沒想到這次碰麵黎宇會專門來問她這件事……

“我不會讓她們去識字班的。”薑歲語氣不容質疑道。

盡管今天已經見到黎宇了,但是她依舊不想多見到黎宇,自然也就不想送阿麗婭和斯琴去識字班,真送去了天天接孩子不還是得跟黎宇碰麵?

要是黎宇來家訪怎麽辦?

有夠尷尬的。

她也怕麵對黎宇時有什麽反應,讓海東青瞧見再多想。

薑歲考慮的事這件事。

黎宇卻誤認為成了另一件事,頓時急切道:“薑同誌你好歹也是識字的,你也知道識字有多重要,你怎麽可以阻礙你的孩子識字?如果你是覺得阿麗婭和斯琴都是小女孩,識字不識字不重要,那你就錯了!現在男女平等,女孩也是需要好好學習的!”

“……”

薑歲神情錯愕,不可思議地望向黎宇。

黎宇這是當她重男輕女呢?還開始給她上起思想教育課了。

見薑歲不說話,黎宇還當是自己說中薑歲的心思了,他語氣越發的慷慨激昂,“薑歲同誌,你能當上大隊的獸醫,說明你也是有能力的,你的女兒肯定更能青出於藍勝於藍,既然這樣你怎麽可以限製自己女兒的發展?”

聽著黎宇越說越離譜,薑歲忙打斷道:“停停停!你想哪去了,阿麗婭和斯琴都是我的親生女兒,我怎麽可能輕視她們?”

“那你為什麽不讓她們上識字班?”

黎宇一眨不眨地盯著薑歲,一副薑歲不說出個所以然就不會放棄做薑歲思想工作的架勢。

薑歲:“……我有其他原因。”

“什麽原因讓你可以忽視孩子的教育?”

“是、是……”

薑歲看著黎宇那副正氣淩然的樣子,無論如何也說不出是因為不想再看到黎宇這一真正原因。

算了!

薑歲長歎了口氣,“我讓她們去識字班總行了吧?明天一早就送到你那裏去。”

聞言,黎宇露出一個勝利者的微笑,“薑同誌,你能知錯就改還是好同誌。”

薑歲:“……”

這一世的黎宇跟上一世一樣,還是憨憨的。

她怕自己再留下來,會忍不住拍在黎宇的腦袋上,拍醒他。

於是擺了擺手,“沒事了吧?那我先走了。”

“薑同誌慢走。”

黎宇揮手道別。

望著薑歲離開的背影,他莫名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一塊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