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聲望去。

就見一身正裝的戴向民走了過來,他從頭到腳連根頭發絲都一絲不苟,一副金絲眼鏡更是斯文儒雅。

見狀,海東青眼底閃過一抹異色。

他沒想到這位戴主任這麽年輕,長得還真有幾分帥氣,這很難不讓他有些多想……

“戴幹事,你來了!”

薑歲沒想那麽多,主動出聲跟戴向民打招呼。

戴向民點頭衝薑歲笑了下,接著朝海東青伸手,主動道:“我叫戴向民。海東青同誌你好,之前就老聽薑同誌提起你,今天可算是見到真人了,還真是儀表堂堂。”

海東青也回過神來連忙伸手跟戴向民握手,“戴主任好,我愛人在縣城的這一個月來,麻煩戴主任幫忙了。”

“不用那麽生疏,海東青同誌可以跟薑同誌一樣叫我戴幹事。”

“戴幹事,那你也別叫我海東青同誌了,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

兩個男人瞧著一副友好相處的樣子,其實眼神互不相讓,暗地裏較勁。

薑歲沒瞧出來,高高興興地帶著孩子,招呼著兩人去國營飯店吃飯。

好在,一頓飯有驚無險地吃完。

薑歲和海東青回到革委會門口,正要喊上開拖拉機的男知青起程回大隊,就聽遠處響起了一道喊聲。

“等等!”

竟是孫曉琪回來了!

孫曉琪拎著大包小包,看著打算離開的幾人臉有些黑,“你們沒接到我,這就要回去了?”

“不好意思,”海東青想起之前跟孫曉琪少有的幾次碰麵,孫曉琪對薑歲表麵親近實則排斥的態度,心中升起幾分警惕,“車坐滿了,要不孫同誌你等明天再來接你?”

“不用,我就要今天回去!”

孫曉琪有些蠻橫道:“再說就我一個人,擠一擠就能坐開了,有什麽不方便的?”

好不容易見到海東青同誌,沒有讓海東青同誌看清薑歲的真麵目,她不甘心。

車鬥上的薑歲開口了,“行啊,那就一起。”

她倒想看看孫曉琪要作什麽幺蛾子。

果然,半路上孫曉琪開始給海東青上眼藥了。

“海東青同誌,你還不知道吧?歲歲姐在縣城這些日子遇上不少麻煩呢,都是革委會一個姓戴的主任幫著擺平的,你們走的時候就沒感謝感謝人家嗎?”

這話說的,要是之前薑歲跟海東青隱瞞了戴向民的存在,海東青乍一聽見這話隻怕還真的會生氣。

但現在薑歲大大方方地跟海東青說了,甚至一起見了麵,吃了飯,算是把這個事兒給澄清了。

戴向民對薑歲有沒有意思海東青不敢保證,但薑歲這些日子和戴向民有多清白他最清楚不過。

何況,他怎麽可能不相信自己的媳婦兒,去相信一個外人?

“不勞孫知青費心。”

就算海東青神經再大條,也聽出了孫曉琪話裏話外的挑撥之意,擺出一副冷冰冰的態度想要讓對方望而生畏。

可孫曉琪卻誤認為海東青聽了她的話後在生薑歲的氣,強忍著笑意,“還有一個姓邵的團長,當初來縣城看歲歲姐的時候還碰見過,那個邵團長就住在歲歲姐隔壁宿舍,歲歲姐肯定沒少打攪人家吧?”

“噗嗤!”

一旁的薑歲實在沒忍住笑了,她覺得孫曉琪這麽挑撥離間還挺低級的。

孫曉琪不解,“你笑什麽?”

她是在挑撥離間哎!

薑歲不該生她的氣嗎?怎麽還笑起來了?

“沒什麽,”薑歲強忍笑意,可嘴角還是不受控製地上揚,“就是突然想到了件好笑的事兒。”

“不勞孫知青掛心,就是我拜托邵團長在縣城幫忙多照顧歲歲的,”海東青的臉黑了下來,“還有戴主任,我們臨走前也請了戴主任吃飯,當做他這些日子照顧歲歲的答謝。”

孫曉琪:“……”

一口一個歲歲長歲歲短的。

海東青眼裏更是充滿了對薑歲的信任,看得孫曉琪一口銀牙都快要氣得咬碎!

為什麽?

海東青不該生氣的嗎?

可看著兩人間你儂我儂,完全插不進去第三個人,孫曉琪那口不甘心的氣焰忽然就散了。

簡直襯托的她像是個跳梁小醜。

“我……”

孫曉琪承認自己在海東青心裏沒有絲毫地位可言,但在別的方麵就不見得她要輸薑歲一頭!

“獸醫考核我也通過了,大隊獸醫隻會是我的!”孫曉琪信誓旦旦道。

薑歲不鹹不淡地應了聲,“哦。”

孫曉琪隻覺得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你不生氣嗎?”

“我為什麽要生氣?”

薑歲反問。

大隊獸醫一職能者居之,要是她在專業技能方麵比不過孫曉琪,最後孫曉琪當上了獸醫,那麽她也隻能認了。

畢竟,說到底一份工作還是要看能者勝任。

孫曉琪:“……”

接下來的路孫曉琪無論如何都不肯吭聲了,她怕說得越多自己越生氣。

不知道怎麽的,薑歲完全不能按照常理度之。

到了大隊。

大隊長趙鳳敏老遠就跑來迎接,在她身後還有一眾早就聽到消息的社員們,每個人都很激動。

尤其在看到薑歲拿出嶽老師給她寫的考核報告,以及發給她的證書。

“太好了!小薑通過獸醫考核,往後我們大隊就有獸醫了!”

就在趙鳳敏高興得不知所措的時候,孫曉琪不甘寂寞地站了出來,“等等大隊長,我也通過了獸醫考核,為什麽你連問都不問我就認定歲歲姐當大隊獸醫?”

“這……”

趙鳳敏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

之前是愁大隊裏沒有獸醫,現在是愁獸醫太多。

就那一個工位,怎麽可能養得起兩個獸醫啊?

這留下誰都不是,不留也不是,一時間趙鳳敏犯了難。

“這有啥好頭疼的?”一旁有人出主意道:“比比看誰厲害不就行了!”

“正好!馬廄最近有匹馬反常,有可能是生病了,讓小薑和孫知青看看,誰能治好誰就當大隊獸醫!”

趙鳳敏也同意了這個提議,趕緊讓負責照看馬的車仁把馬牽了過來。

不一會兒,名叫車仁的青年就牽過來一匹白馬,白馬的脾氣極為暴躁,動不動要踹人,四條腿不安分地在地上踢踏著。

“誰先?”

孫曉琪挑釁地看向薑歲。

薑歲做了個請的手勢,“你隨意。”

“哼!我先就我先。”

孫曉琪還怕薑歲搶先給馬看好了,她就沒機會施展了呢,現在薑歲害怕失敗,把第一的機會讓給她,倒是如了她的意。

孫曉琪仔仔細細地檢查起來,馬中間還差點兒踢到她,整得孫曉琪灰頭土臉的,頭發上還粘著根幹草。

許久後,她出聲道:“這馬壓根什麽病都沒有嘛!”

沒有外傷,精神頭也很好,甚至好得有點兒過頭了。

跟她們之前在牧場看到的那些生病小牛,根本不是一回事兒。

這馬這麽健康,要是有問題的話,那馬廄裏別的馬也都有問題了!

“不可能!”

牽馬的車仁反駁道:“從前不是這樣的,從前‘飛躍’性子可溫和了,誰都能摸,就沒有發脾氣踢過人。”

孫曉琪臉黑著辯解道:“可能是春天快到了動物**。”

“也不可能,‘飛躍’不是種馬,一成年就騸了。”

孫曉琪:“……”

這讓她還能怎麽編?

她脾氣也上來了,“說了沒病就沒病,你是獸醫還是我是獸醫!”

車仁訥訥道:“我不是獸醫,但我會養馬啊,我整天照顧它,我還不知道它有沒有生病嗎?”

“好了。”

薑歲打斷了兩人的爭吵。

剛才她已經看出點兒苗頭來了。

如果她沒有猜錯的話,飛躍得的不是病,而是……

“車仁,麻煩你牽住馬。”

薑歲上前,飛躍本也想踹她,但薑歲騎過馬,對馬還算熟悉,沒有跟孫曉琪一樣莽撞地直接在飛躍的視野盲區觸碰它。

而是先走到飛躍麵前,輕輕撫摸了飛躍馬臉幾下,讓對方好盡快熟悉它。

飛躍鼻子噴出兩道熱氣,雖然還是一臉不樂意,但到底沒有攻擊薑歲。

薑歲被噴了個正著,微微蹙眉。

有股很濃重的臭味兒。

她又掰開飛躍的嘴巴看了幾眼,口腔幹燥,舌苔,那股臭味兒更重了,心下的猜測更加堅定了幾分。

她看向車仁,問道:“飛躍這幾天的排便情況怎麽樣?”

車仁皺眉回憶道:“很少,還都是零星的幹燥糞球。”

果然。

薑歲點頭道:“如果我沒診斷錯的話應該是便秘。”

“便秘?”

眾人一臉不解。

這馬整天吃草,還會便秘啊?

孫曉琪更是從鼻子裏發出一道輕蔑的哼笑聲,“真是胡說八道。”

薑歲沒有理會孫曉琪,又問車仁,“飛躍是不是不愛喝水?”

“以前喝水還挺多的,自從最近馬廄裏飛躍旁邊一匹馬老愛把嘴伸到它的水槽裏喝水,好像就沒見它喝水了。”

“是飲水不當導致的便秘。”

薑歲仔細解釋道:“還不算嚴重,如果一直不管的話,後麵很可能會腹痛、脫水、心力衰竭。”

一聽這話,車仁整個人都緊張起來,“那怎麽治療?”

薑歲淡定道:“簡單,內服瀉劑就行了。”

車仁又忙問了薑歲這瀉劑怎麽弄,好在大隊的倉庫裏都有相應的藥品。

薑歲配好藥劑灌給飛躍,不一會兒飛躍就躁動不安地甩著蹄子,隻聽噗嗤噗嗤幾聲,一陣強烈的惡臭彌漫開來。

先是較為粗硬的糞球,而後便是一灘略稀薄的馬糞……

飛躍拉了很久,也很多。

到最後飛躍終於結束,他仿佛一身輕,撩開馬蹄子就想要到處飛奔一下。

似乎是知道薑歲是救了它的救命恩人,最後還用馬頭親昵地蹭著薑歲,惹得薑歲忍不住和飛躍嬉笑成一團。

至於選誰當獸醫的事兒,似乎已成定局了……

在眾人的歡呼聲中,孫曉琪眼中閃過一抹落寞之色,就要悄悄退出人群。

瞥見這一幕的薑歲,跟海東青說了幾句讓他先回家,她還有事要辦,然後就追了出去。

孫曉琪腳步加快幾分,想要將薑歲快點兒甩開。

不過薑歲愣是好像沒察覺到孫曉琪對她的厭惡一樣,竟也加快步伐攔在了孫曉琪的去路前。

“薑歲,你追上來幹什麽?”

孫曉琪隻覺得眼眶發酸,大滴大滴的淚珠溢出眼眶,她不由得抬起衣袖抹了把臉想要抹除自己哭泣的痕跡,“想來看我笑話的嗎?”

“就許你看我的笑話,不許我看你的笑話?”薑歲下意識回了一句。

聞言,孫曉琪徹底繃不住了,竟是直接哭出聲來。

“嗚嗚嗚……薑歲,你太過分了!”

說到底,她不過也就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小姑娘。

本來在大城市被全家人寵著嗬護著,趕上如今的政策不得不下鄉,還被分配到這麽一個鳥不拉屎的偏僻草原上。

原以為自己隻要憑著一腔熱血,就能被人傾慕仰仗。

可是薑歲的出現,輕而易舉就擊垮了她的所有努力……

之前,到底沒有直接說讓薑歲當大隊獸醫,她還有個努力的目標,現在薑歲在大庭廣眾之下打了她的臉,她哪裏還有臉繼續留在這裏?

所以就想要趁亂溜走回知青點,起碼不會再繼續丟臉下去。

隻是沒想到薑歲竟然追出來了,瞧那意思還要再殺人誅心……

“呃……”

薑歲嘴角抽了抽。

沒想到自己下意識的一句話,竟然把孫曉琪給惹哭了。

這家夥不是一直都很驕傲的嗎?

怎麽現在這麽輕易就哭了?

薑歲有些不適應,不自然地輕咳了一聲,安撫道:“那個,孫知青你別哭了,我有話要跟你說。”

“你還能有什麽好話跟我說?你不是專程追上來嘲笑我的嗎?我做好準備了,你笑吧。”

孫曉琪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注視著薑歲,瞧著還挺可憐的。

“……不是。”

薑歲有些想要扶額,孫曉琪這是對她有了什麽壞印象?

明明她記得自己也沒刁難過孫曉琪啊,反倒是孫曉琪幫著高娃對她說過一些有的沒的,還妄圖在海東青麵前搬弄是非。

隻不過最後都沒成功罷了。

薑歲深吸一口氣,直視著孫曉琪,“孫知青,你能憑借自己的努力通過獸醫考核,說明你也並不是一無是處,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