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不過是第一個特點,還有另外一個。我們再回頭看看地形,就發覺第二個特點和第一個結合在一起。——在民族的事業上和曆史上反映出來的,仍舊是自然界的結構留在民族精神上的印記。希臘境內沒有一樣巨大的東西;外界的事物絕對沒有比例不稱,壓倒一切的體積。既沒有巨妖式的喜馬拉雅,錯綜複雜與密密層層的草木,巨大的河流,像印度詩歌中描寫的那樣;也沒有無窮的森林,無垠的平原,猙獰可怖的無邊的大海,像北歐那樣。眼睛在這兒能毫不費事的捕捉事物的外形,留下一個明確的形象。一切都大小適中,恰如其分,簡單明了,容易為感官接受。科林斯,阿提卡,培奧提,伯羅奔尼撒各處的山不過高九百多公尺到一千四百公尺;隻有幾座山高達一千九百多公尺;直要在希臘疆土的盡頭,極北的地方,才有像庇來南(比利牛斯山脈)和阿爾卑斯山脈中的高峰,那是奧林潑斯山,已經被希臘人當做神仙洞府了。最大的河流,貝南(貝奈)和阿基羅阿斯(阿謝洛奧斯),至多不過長一百二十或一百六十公裏;其餘的隻是小溪和急流。便是大海,在北方那麽凶猛那麽可怕,在這裏卻像湖泊一般,毫無蒼茫寂寞之感;到處望得見海岸或者島嶼;沒有陰森可怖的印象,不像一頭破壞成性的殘暴的野獸;沒有慘白的,死屍一般的或是青灰的色調,它並不侵蝕海岸,沒有卷著小石子與汙泥而俱來的潮汐。海水光豔照人,用荷馬的說法是“鮮明燦爛,像酒的顏色,或者像紫羅蘭的顏色”;岸上土紅的岩石環繞著亮晶晶的海麵,成為鏤刻精工的邊緣,有如圖畫的框子。——知識初開的原始心靈,全部的日常教育就是這樣的風光。人看慣明確的形象,絕對沒有對於他世界的茫茫然的恐懼,太多的幻想,不安的猜測。這便形成希臘人的精神模子,為他後來麵目清楚的思想打下基礎。——最後還有土地與氣候的許多特色共同鑄成這個模子。土地的礦物麵貌比我們的普羅望斯更顯露,不像潮濕的北方隱沒在可耕的土層和青翠的植物之下。土地的骨骼,地質的結構,灰紫的雲石,露在外麵成為巉岩,綿延而為懸崖絕壁,在天空映出峻峭的側影,在盆地四周展開起伏的峰巒。當地的風景全是斬釘截鐵的裂痕,刻成許多缺口和奇特的棱角,有如一幅筆力遒勁的白描,奔放恣肆而無損於線條的穩健與正確。空氣的純淨使事物的輪廓更加凸出。阿提卡的天空尤其明淨無比。一過修尼阿姆海角(蘇尼厄姆海角),一二十裏以外就遠遠看到雅典衛城頂上矗立著巴拉斯神像,連頭盔上的羽毛都曆曆在目。海美塔斯山離開雅典有八九裏;可是一個初上岸的歐洲人以為吃中飯以前還能來回一次。模糊的水汽老是在我們的天空飄浮,卻從來不到這兒來減淡遠處的輪廓;這些輪廓絕不隱約,含糊,像經過暈染似的,而是十分清楚的映在背景之上,有如古瓶上畫的人像。再加燦爛的陽光把明亮的部分和陰暗的部分推到極端,在剛性的線條之外加上體積的對比。自然界在人的頭腦中裝滿這一類的形象,使希臘人傾向於肯定和明確的觀念。同時,自然界還間接加強這個傾向,因為希臘人的政治組織也是在自然界的驅使與限製之下形成的。

的確,希臘雖則聲名蓋世,但地方極小;看它分割的瑣碎,你們會覺得它更小。一麵是海,一麵是主脈和橫的支脈,把全境割成許多界限分明,內外隔離的區域;例如,塞薩利,培奧提,阿哥利特,美西尼阿,雷科尼阿,還有一切島嶼。在野蠻時代,海洋是天險,連綿的山脈也是便於守衛的屏障。因此希臘的土著能不受外族征服,互相毗連,各自獨立的小邦得以保存。荷馬曾經提到三十個左右的國名,[32]後來殖民地次第建立,逐漸加多,小邦一共有好幾百。在現代人眼中,希臘的一邦隻是一個極小的模型。阿哥利特隻有八至十英裏長,四五英裏寬;雷科尼阿也與此相仿;阿開雅隻在傍海的山腰裏占據一條狹長的土地。整個阿提卡區域還不及我們最小的州的一半;科林斯,西希翁尼,美加拉的領土隻等於一個市郊。普通一個邦,尤其在島上和殖民地上,不過是一個鎮,帶上一片海灘或者幾所農莊。在衛城[33]上可以望見鄰邦的衛城或山脈。在一個如此狹小的區域之內,一切都清清楚楚映在腦子裏;國家的觀念不像我們心目中的抽象,渺茫,無邊無際;它是感官所能接觸的,和地理上的國家混在一起的;兩者都輪廓分明,印在公民的頭腦中。他一想到雅典,科林斯,阿哥斯或斯巴達,就想到那個地方的山穀的凹凸,城鎮的形狀。他既熟悉一邦的疆界,也認識一邦的公民;而政治範圍的狹小,和地形一樣先給人一個大小適中,界線確定的模型,作為他一切思想活動的範圍。

關於這一點,我們考察他們的宗教。他們並不意識到宇宙無窮,並不覺得一個世代,一個民族,一切有限的生物,不管如何巨大,在宇宙中隻是一刹那和一小點。時間並沒在他們前麵豎起億萬年的金字塔,像一座高聳入雲的大山,使我們渺小的生命相形之下隻是一個蟻穴,一撮沙土。他們不像印度人,埃及人,閃米人,日耳曼人那樣掛念永無休止的輪回,墳墓中的靜寂與永恒的睡眠;他們不想到沒有形狀的無底深淵,其中冒出來的生物不過是一陣水汽;也不想到獨一無二,包羅萬有,威力無邊的上帝,自然界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他身上,而天和地在他隻是一個帳幕和一個台階;他們也沒有虔誠的心情,在萬物之中和萬物之外發現那個莊嚴的,神秘的,無形的威力。希臘人思想太明確,建立在太小的尺度之上。“包羅萬有”的觀念接觸不到他們,至多隻接觸到一半;他們不奉之為神,更不視之為人;這個觀念在他們的宗教中並不凸出,他們把它叫做摩阿雷,或者埃薩,或者埃瑪爾曼納,[34]換句話說是每個人的命運。那是固定的;沒有一個生物,人也好,神明也好,能逃避命中注定的事故。其實這是一條抽象的真理;荷馬把摩阿雷說成女神也是出於虛構。在富於詩意的辭藻之下,好比在明淨的水中,映現出事實的不可分解的聯係,不可毀滅的界限。我們的科學也承認這種聯係和界限,希臘人對於命運的觀念,不過等於我們現代人對於規律的觀念。事有必至,理有固然:這是我們用公式說出來的,而他們是憑猜想預感到的。

他們發展這個觀念,目的是要把加在萬物身上的限製再加強一下。他們把推動命運和分配命運的那股隱藏的力造成一個內美西斯[35],專門打擊驕傲的人,抑製一切過分的事。神示的重要箴言[36]中有一句是“勿過度”。全盛時代的一切詩人與思想家的忠告不外乎勿存奢望,忌全福,勿陶醉,守節度。他們看事情最清楚,理性完全出於自發,這些都非其他民族可比。他們開始思考,想理解世界的時候,就按照自己心中的形象去理解。他們認為宇宙是一種秩序,一種和諧,是萬物的美妙而有規則的安排,而萬物又是變化無窮,生生不滅的東西。後來斯多噶派把宇宙比做一個由最完善的法律統治的大城市。希臘人的世界上不容許有巨大無邊,渺渺茫茫的神明,也不容許有專製暴虐,吞噬生靈的神明。能設想這樣一個世界的心靈當然健全,平衡,不會感到宗教的迷惘。他們的神明不久就變了凡人;神有父母,有子女,有家譜,有曆史,有衣服,有宮殿,有一個和我們差不多的身體,有痛苦,會受傷。最高級的神,連宙斯在內,都看到自己登位的經過,也許有一天還會看到自己下台。[37]阿喀琉斯的盾牌上畫著一隊兵,“由阿利斯(阿瑞斯)和雅典娜率領,兩個神都是金身,穿著金甲,美麗,高大,正好配合神的身份;因為人比他們小”。的確,除了大小,神與人幾乎沒有分別。《奧德賽》中好幾次講到,於裏斯或泰雷馬卡斯突然遇見一個又高又美的人,就問他是不是神。——與人如此相近的神明決不會使造出神明的人精神**;荷馬還任意支配他們呢;他動不動請出雅典娜來當小差使,不是給於裏斯指點阿西諾阿斯(阿爾西諾厄斯)的住處,便是代他注意鐵餅落在哪裏。這位神學家式的詩人在他的天國中漫遊,自由和平靜的心境活像遊戲時的兒童。我們看著他嘻嘻哈哈,樂不可支,例如,他講到阿利斯和阿弗羅代提(阿弗洛狄特)〔等於羅馬人的維納斯〕的私情被撞見的時候,阿波羅打趣赫美斯(赫爾墨斯),問他是否願意處在阿利斯的地位,赫美斯回答說:“噢,偉大的弓箭手阿波羅,那真是謝天謝地,求之不得呢;但願我被摟抱得更緊,但願所有的男女神明都看見,但願我能夠在金發的阿弗羅代提身邊。”你們不妨念一念關於阿弗羅代提委身於安開西斯的頌歌,尤其是對赫美斯的頌歌:他生下來就會發明,偷竊,扯謊,[38]跟希臘人一樣,但風趣到極點;可見詩人的敘述很像雕塑家隨心所欲的遊戲。阿裏斯托芬在《蛙》與《雲》兩出喜劇中間把赫剌克勒斯和巴古斯表現得更輕佻。這些觀念發展下去,便出現龐貝依的帶有裝飾意味的神,呂西安的雋永與詼諧的文字,而作為神仙洞府的奧林潑斯山也變做娛樂場所,搬到室內與舞台上來了。與人如此接近的神明,不久變為人的夥伴,後來又變為人的玩具。總之,希臘人的頭腦那麽明確,為了配合自己的理解力,使神沒有一點兒無窮與神秘的意味;他知道神是自己造出來的,他以自己編的神話為遊戲。

他們在實際生活中同樣不知敬畏。希臘人不能像羅馬人服從一個大的單位,隸屬於一個隻能想象而不能眼見的廣大的國家。他的團體不超出一國即一城的形式。殖民地完全自主,祖國隻派去一個祭司;殖民地對祖國的感情像子女之於父母;但隸屬關係至此為止。希臘的殖民地是成年的女兒,近乎雅典的青年,一朝成人便完全自主,對誰都不再負責;羅馬的殖民地隻是一個駐兵的站,好比羅馬的青年,盡管結了婚,做了長官,甚至當上執政,肩上始終壓著父親的鐵腕和專斷的權力,無法擺脫,除非經過三次轉賣。[39]放棄自己的意誌,服從一些在遠地的看不見的長官,自視為大的總體的一部分,為了民族的大利益而忘掉自己:這是希臘人一向做不到的,即使做到,也不能持久。他們獨立不羈,互相忌妒;便是在大流士和瑟克西斯(薛西斯)入侵的時候,他們的團結也很勉強;西拉叩斯(西拉庫薩)因為人家不讓他當統帥,寧可不受外來的援助;西皮斯(底比斯)甚至於倒向米太人[40]一邊。亞曆山大雖然強迫他們聯合起來征略亞洲,拉西提蒙仍舊臨時缺席。沒有一個城邦能叫別的城邦奉為盟主而成立聯邦;斯巴達,雅典,西皮斯,在這一點上都失敗了。戰敗的城邦與其服從同胞,寧願向波斯王卑躬屈膝,接受他的錢幣。每個城邦內部,不同的黨派輪流出亡;被逐的人像後來意大利共和邦中一樣,竭力依靠外援打回老家。在如此分裂的情形之下,希臘終究淪於半野蠻的但是有紀律的民族之手,每個城邦獨立的結果是整個民族受人奴役。——希臘城邦的滅亡不是偶然的,而是不可避免的。希臘人設想的國家太小了,經不起外麵大東西的撞擊;它是一件藝術品,精巧,完美,可是脆弱得很。他們最大的思想家,柏拉圖和亞理斯多德,把城邦限製為一個五六千自由人的社會。雅典有兩萬人口;在他們看來,超過這數目就要變做一個賤民集團。他們想不到更廣大的社團能夠安排得井井有條。他們心目中的城邦隻包括一座神廟林立的衛城,埋著創始英雄的骸骨,供著本族的神像,還有一個廣場,一個劇場,一個練身場;幾千個樸素,健美,勇敢,自由的人,從事“哲學或者公共事務”;侍候他們的是奴隸,耕田和做手藝的也是奴隸。在色雷斯,在黑海,意大利和西西裏沿岸,這一類美妙的藝術品每天都在出現,完成;思想家看慣了,認為一切別種形式的社會都是混亂的,野蠻的。但這種藝術品的完美全靠它的小巧,在人世猛烈的衝突與震動之下,隻能維持一個短時期。

與這些缺點相輔而來的有程度相等的優點。固然他們的宗教觀念缺少嚴肅與偉大,固然他們的政治機構不夠穩固與持久,但宗教或國家的偉大使人性趨於畸形發展的弊病,他們也免除了。——在別的地方,機能的天然的平衡受到文明破壞;文明總是誇張一部分機能,抑製另一部分機能;把現世為來世犧牲,把人為神犧牲,把個人為國家犧牲。文明造成印度的托缽僧,埃及與中國的官僚,羅馬的法學家與收稅官,中世紀的修士,近代的人民,被統治者,資產階級。在文明的壓力之下,人有時胸襟狹窄,有時興奮若狂,或是兩者兼而有之。他成了一架大機器中的一個齒輪,或者覺得自己在無窮的宇宙中等於零。——在希臘,人叫製度隸屬於他,而不是他隸屬於製度。他把製度作為手段而非目的。他利用製度求自身的和諧與全麵的發展;他同時是詩人,哲學家,批評家,行政官,祭司,法官,公民,運動家,鍛煉四肢,聰明,趣味,集一二十種才能於一身,而不使一種才能妨礙另外一種;成為士兵而不變做機器,成為舞蹈家歌唱家而不成為舞台上跑龍套的,成為思想家和文人而不變做圖書館和書齋中的學究,決定國家大事而不授權給代表,[41]為神明舉行賽會而不受教條束縛,不向一種超人的無窮的威力低頭,不為了一個渺茫而無所不在的神靈沉思默想。仿佛他們對於人與人生刻劃了一個感覺得到的分明的輪廓,把其餘的觀點都拋棄了,心裏想:“這才是真實的人,一個有思想,有意誌,又活潑又敏感的身體;這才是真正的人生,在呱呱而啼的童年與靜寂的墳墓之間的六七十年壽命。我們要使這個身體盡量的矯捷,強壯,健全,美麗,要在一切堅強的行動中發展這個頭腦這個意誌,要用精細的感官,敏捷的才智,豪邁活躍的心靈所能創造和體會的一切的美,點綴人生。”在這個世界以外,他認為一無所有;即使有一個“他世界”也不過像荷馬說的那個西米利安人的鄉土,黯淡無光的死人住的地方,罩著陰沉的霧,充滿軟弱的幽靈,像蝙蝠一般成群結隊,發出尖銳的叫聲,在土溝裏喝俘虜的鮮血,給自己取暖。希臘人的精神結構把他們的欲望和努力納入一個範圍有限,陽光普照的區域,和他們的練身場一樣明亮,界限分明;我們就得在這個場地上去看他們的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