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溫韶晴忙繞到顏氏的身後,抬手猛地拍了拍她的背,“這是新衣裳,不會有什麽蟲蟻異物,你現下覺得如何了?”
“不疼了,許是我想多了吧。”顏氏甜甜一笑,拽了拽衣裳跟她離開了。
到了水井旁,她趴在井口左看右看,像是看不夠一樣,雙眼都有些發直了。
溫韶晴哭笑不得,忙把她拉起來,“你當心不要掉進去,隻好覺得好看就好,留著當一件替換衣裳吧,若我出了冷宮,定讓宮人時不時給你送點衣裳。”
“真的?!你太好了!”顏氏大喜過望,提著裙擺左看右看的就是看不夠。
她這股子高興勁一直持續到傍晚開飯時,才不再時時刻刻注意衣裳。
溫韶晴將沒有油水的水煮青菜放在地上,吃著袖子裏的甜棗充饑。
“我也不吃了,今日不知怎地,一點胃口都沒有也就罷了,從水井處回來時就覺得身上軟綿綿的。”顏氏將半塊生硬的饅頭放下,苦著臉不願用飯。
溫韶晴隻當她隻是偶爾沒胃口了,“明日再吃也無妨,你日日吃這些剩飯,脾胃是會受不了的。”
“嗯,那我先回偏殿歇息了。”顏氏無精打采的點點頭,起身便離開了。
在她剛起身時,兩個瘋子同時飛撲過去搶那半塊饅頭。
眼看她們都要打起來了,溫韶晴嚇了一跳,忙拿出兩顆甜棗,“你們別爭了,一人掰一半平分,若是不聽話,這兩顆甜棗就不給你們。”
“我要,我吃甜棗!”
“我也要!”
眾人雙眼放光的盯著甜棗,俱都急著衝過去搶。
溫韶晴連忙把甜棗扔在地上,這才躲過自己被這些人擠來擠去的劫難。
這些人搶著甜棗鬧騰著,一直到天黑了,才被侍衛嗬斥的不敢出聲。
溫韶晴有些無趣,拍拍身上的灰塵進了偏殿,便看到顏氏蜷縮著身子發抖,雙手緊緊捂住肚子。
“顏氏,你可是吃壞肚子了?!”她快步走過去,伸手去掰顏氏的手腕。
剛觸碰到滾燙的肌膚,她的手就嚇得縮了回來,“這麽燙?”
說罷,她兩根手指搭在顏氏的脈搏上,臉色卻慢慢變得凝重了。
“我可是感染了風寒?昨夜去了井邊擦洗身子,凍得直哆嗦,還以為不會有事,沒想到這便有了報應。”顏氏虛弱的睜開眼睛,隻覺身上一陣陣的發冷。
溫韶晴慢慢起身,看著她的目光晦暗又複雜,“不,不是風寒。”
“那是什麽?”顏氏看出了她的不對勁,強打精神翻過身來。
溫韶晴抿著唇,上下打量著她沒有說話。
若她診斷的不錯,顏氏應該是得了一種不能救治的瘟疫,名叫風梭子。
這種瘟疫也隻在兩年前出現過,隻因一個養牛的老人被狐狸咬傷,不知怎地就感染了風梭子,雖不會傳染,卻能讓他全身滾燙潰爛,不出幾個時辰就會死。
為何顏氏會得這樣的瘟疫?不管是吃食還是被褥,都不可能將瘟疫傳染到她身上,除非她像兩年前那個老人一樣被什麽咬傷了。
“你說話啊,我到底得了什麽病?你是不是會醫術?”顏氏的心裏越發沒了底,一雙眼睛在黑夜裏更加明亮。
溫韶晴勉強定了定心神,“你身上可是有什麽傷口?這幾日有沒有被什麽蟲蟻咬傷?”
“沒有,這偏殿讓你收拾的幹幹淨淨,哪怕是蜘蛛網都沒有,怎能有蟲蟻?”顏氏不明所以的如實回答。
那就奇怪了,既然身上沒傷,也沒被什麽咬傷,瘟疫到底從何而來?
溫韶晴愣愣的坐在床邊,忽然想到她白日要去竹林時,轉身痛苦的那一刹那。
一個念頭湧來,她立刻抓住顏氏的胳膊,“坐起來,脫了衣裳讓我看看。”
顏氏雖虛弱無力,卻還是聽話的脫了衣裳。
溫韶晴翻開了衣裳的內裏,隻見裏襯縫著小小布包,布包上有一個彎了的繡花針頭。
她拔下頭上僅剩的簪子,輕輕挑開了布包,就見裏麵有一塊小小的透明膏,散發出一陣撲鼻的惡臭。
“是風梭子!”她驚呼一聲,立刻將衣裳團成一團扔在了地上。
顏氏好歹也經曆過嬪妃爭鬥,頓時察覺到了不對勁,“什麽是風梭子?這布包裏是什麽害人的東西?”
“一種瘟疫,隻能在傷口處感染,這布包顯然是有人故意而為,目的是讓我感染至死,卻不想……不想被你穿在了身上。”溫韶晴難受的看著她,心裏又氣又悔。
如今想來,根本就是那個侍衛有古怪。
唐佳人來的時候什麽也沒拿,就算是拿了東西,也不會隻送一件衣裳來。
是她剛見了唐佳人,所以才大意了!
“告訴我,我還有多少時日能活?”顏氏越發覺得身上滾燙,強忍著火燒火燎的感覺,撐著靠在了冰涼的牆上。
溫韶晴紅著眼低頭,不敢看她此刻是什麽神情,“撐不過日出之時。”
一句話說完,顏氏怔怔的望著她,良久都沒出聲,像是已經就這麽死了一般。
有時人生就是這樣變幻莫測,哪怕覺得自己還能活很久,說不定下一刻也會因為這樣那樣的意外不幸身亡。
溫韶晴咬了咬牙,哭著跪在了地上,“是我沒想到這裏頭的陷阱,讓你替我得了這樣的瘟疫,你本該在冷宮裏好好活著的,我對不住你!”
顏氏沒有說話,隻是緩緩抬手,撫摸著自己的側臉。
“我看起來有多老?”
“五,五六十歲。”溫韶晴不知她想要做什麽,隻得擦了擦眼淚回話。
顏氏一怔,繼而輕輕笑了,“我才二八年華,在冷宮中受苦五年,竟然變成了一個老婦人?果然,冷宮不是人待的地方。”
“你……”溫韶晴不知她為何這麽平靜。
就算不是恐懼大哭,哪怕憤恨的打罵她都行,卻偏偏像聽了一個不足以撼動她的壞消息一般無動於衷,是嚇傻了嗎?
“起來吧,我不怪你。”顏氏歎了一口氣,麵容越發的祥和了,“其實不是這次的機緣巧合,我也早就不想活了,這樣沒有盼頭,吃不飽也穿不暖的日子,隻有外麵的那些瘋子才能過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