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淶望著鏡子裏那張灰撲撲的臉,眼睛眨也不眨,半天之後才對著鏡子扯了下嘴角。

他想要對自己笑一笑,可嘴角剛翹起來,那張無神蒼白的臉,配上嘴角刻意到顯得有些機械的弧度,看起來很可笑,像個小醜。

那個笑隻扯了一半就敗下來,熱水壺燒開的咕嚕聲越來越大,切斷了葉淶眼裏毫無血色的自己。

葉淶從浴室出來,走到桌台邊給自己倒熱水,他右手上纏了紗布,左手酸脹無力,端著水壺的手怎麽都穩不住,快倒滿了,還是從水杯裏濺出幾滴滾燙的水,濺在手腕上,火辣辣的痛感一下子蓋住了紗布下手心裏的疼痛。

葉淶放下水壺吹了吹,水是盛明謙臨走之前燒的,葉淶想給自己一些獨處時間。

他今晚太疲憊,身上的那層枷鎖慢慢在縮緊,把他牢牢套在裏麵,沒有旋轉空間能讓他得以暢快呼吸。

葉淶喉嚨幹澀發緊,玻璃杯裏的開水還很燙,杯口一圈兒淺淺的霧氣,他口渴,但開水他還喝不了,就像他跟盛明謙現在的狀態一樣。

葉淶仔細回憶了半天,盛明謙走之前還跟他說了不少話,除了囑咐他小心受傷的手之外,還跟他說了很多。

關於周然,關於秦子墨,關於今晚跟明天。

關於周然,盛明謙這些年的確很照顧他,因為他們第一次拍戲時,周然在片場吊威亞出了意外傷到了頭,一直昏迷,醫生說他可能會成為植物人,最後周然在醫院躺了半年時間醒了,那之後周然性情變了很多。

出於愧疚,周然隻要開口跟盛明謙要角色,盛明謙一般都會答應,他們的關係僅限於此,而且,盛明謙以後也不會再跟周然合作。

至於秦子墨,那是個不算長,也不算多新鮮的故事,兩個人走在一起是因為興趣相投,最後又因為性格不合分手。

離婚前狗仔拍到他們一起回家,當時並不隻有他們兩個人,隻是狗仔隻放了他們兩個人的照片而已,第三個人是盛明謙的另一個曾是編劇的朋友。

秦子墨回國後給了盛明謙一個劇本,盛明謙雖然對那個劇本感興趣,但考慮之後不願意再跟他合作就拒絕了,秦子墨又找過他幾次,盛明謙個人感覺劇本不錯,就給了另外一個導演朋友,中間輾轉幾次,到了那個編劇朋友手裏。

而秦子墨的劇本根本不是他寫的,他這些年的心思也不在創作上,身上原有的靈氣早就沒了,心思也早就歪了,更寫不出能讓盛明謙感興趣的劇本,後來一次借著喝酒的機會,剽竊了朋友的創作,拿到了原稿,還寫上了自己的名字優先出版。

因為那個朋友已經轉行,又因為手上沒了原稿也沒有能證明的證據,就沒追究秦子墨的責任,這次聽說秦子墨竟然想把那個劇本拿出來拍成電影,一時之間氣不過,說要找秦子墨算賬,就拜托盛明謙把他約到家裏,當麵對峙。

……

空調味道並不算好聞,葉淶開了窗,下過雨的空氣像塊濕布一樣,蒙在他臉上,葉淶隻覺得不舒服,又關了窗。

房門外的走廊上,盛明謙倚著欄杆抽了根煙,黑夜覆蓋下,窗口那道發僵又狼狽的身影,被嫋嫋翻騰的煙霧圍繞,牽出了不少孤寂。

房門隔音效果很好,盛明謙聽不到房間裏的動靜,隻有走廊上或近或遠的腳步聲。

“淶淶……”五分鍾後,盛明謙敲了敲葉淶房門。

葉淶聽到門外的聲音,肩膀一凜,扭頭看著紅木色大門,隻是靜靜看著,並沒開口回應。

敲門聲又響了一下,葉淶還是沒動,手裏捧著的熱水溫度在慢慢下降,已經沒剛開始那麽燙手了,已經能入口了。

盛明謙知道葉淶不會給他開門,沒再敲門,轉身走了。

恍惚中,房內的葉淶聽到了一聲“晚安”。

葉淶喝了半杯水,喉嚨不再幹澀,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上,睡覺前,紗布下的傷口還在一鼓一鼓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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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沒有戲要拍,葉淶八點多才醒,一開手機,鋪天蓋地的提示音一下接著一下,整整五分鍾後聲音才徹底停止。

屏幕上摞了一堆未讀短信跟電話,一條新聞熱搜掛在最上麵——

#秦子墨向葉淶潑油漆,公開道歉#,#秦子墨侵犯著作權,剽竊劇本錄音曝光#,這兩個話題已經掛了半夜。

秦子墨給葉淶的公開道歉信是淩晨發的,後續他剽竊劇本的錄音就在網上瘋傳。

葉淶簡單看了眼,秦子墨承認在他門上潑油漆,又在網絡上鼓動輿論,矛頭對著葉淶,跟他公開道歉。

不用想都能知道這個話題有多勁爆,底下的評論會有多熱鬧,葉淶隻翻了幾條評論就不再多看。

秦子墨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至於秦子墨剽竊劇本的錄音內容,正是對峙那晚的對話,錄音裏秦子墨親口承認自己偷了劇本。

對峙那晚之後,盛明謙沒再參與他們後續的解決方案,隻是聽說秦子墨給了那個編劇一大筆錢,並且保證劇本不會再拿出來賣掉或者拍攝,那人才沒再追究他。

曝光的錄音,是盛明謙廢了不少勁,昨天下午剛從朋友那裏拿到的。

葉淶又往下翻了翻,想找找昨晚他在電梯口打架的視頻,手指滑到最下麵,並沒人曝光昨晚的視頻。

不用葉淶多想多問,他知道一定是盛明謙已經處理過了。

剛想鬆開的手指又在屏幕上頓了下,話題最下麵一個不太起眼的角落裏,葉淶點開某個警方通報,醒目的藍底白字,內容是某影視公司副總涉嫌猥褻、貪汙行賄,容留他人吸毒,昨晚被警方在某會所帶走。

這個話題被擠在最下麵,無人問津,葉淶翻了翻評論,從第一條評論裏知道了被帶走的人,是當年拍《生剝》前,想換他角色的那個投資人。

退出軟件,葉淶半天才緩過神來。

那些麻煩,在他睡了一覺之後,已經被盛明謙全都解決了,雖然盛明謙昨晚已經跟他說了他會做的事,也預測了今天可能會發生的動**,可葉淶現在的心裏還是空落落的,他跺跺腳,都能聽到空曠區域裏的回音。

葉淶左手捏著手機,一條條翻看昨晚的未接電話跟信息,給幾個朋友回了消息,最後才翻到盛明謙的名字上,盛明謙昨晚給他發了五條信息。

葉淶拇指貼著屏幕長按,想要刪除最後還是忍住了,點開信息時,心裏空洞的地方慢慢回縮。

盛明謙的信息是淩晨四點到早上七點半之間給他發的。

第一條信息是淩晨四點,盛明謙給他發了一張照片,是昨天早上那束放在餐桌上,掉了幾片花瓣的赫漠莎,靜靜地插在淡雅的藍色花瓶裏,比起昨天早上,赫漠莎的花苞比昨天早上大了一小圈兒,或許隻是錯覺,赫漠莎的顏色也更濃了。

看完花,葉淶視線往照片右上角挪了挪,光影自上而下,桌麵上除了花瓶跟花的影子,還有一個人影,是盛明謙的。

看上去頭發有點兒亂了,光是看著那小片黑乎乎的影子,葉淶都能感覺到上麵附著的疲憊跟落寞。

葉淶眨了眨發酸的眼睛,挪開視線。

照片下麵,盛明謙又發了幾條文字信息。

“昨天早上在網上搜了插花教程,今天的赫漠莎就開大了一些,更漂亮了。”

“新電影要上映了,開始各個城市跑宣傳跟路演,後麵會忙一些,今早七點半飛S市。”

“我問了孫導,今天沒你的戲份,先好好休息,這家酒店26樓餐廳味道不錯,我給主廚打了電話,這段時間都給你預留了單獨的包廂,如果不想被拍,會有人送到房間裏,早餐9點,午餐12點,晚上六點,可以打這個電話,159……”

“手上的紗布別沾水,別忘了換藥,上午會有酒店服務員把藥送上去,口服的消炎藥也有,連著吃兩天。”

“我到機場了。”

“登機了……”

一條接著一條,盛明謙還沒這麽囉嗦過,葉淶上上下下滑了半天,看了很久才把那幾條信息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