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淶停住腳後又很快後悔,他為什麽要在這一刻退縮,因為盛明謙跟秦子墨站在一起嗎?
此刻他自己倒像個懦夫,怕碰觸到心底那片軟弱到讓自己厭惡的一麵的懦夫。
葉淶想要拋開對自我的厭棄感,強行穩住想要後縮的腳,往前邁了一大步走出電梯,身後的林瀚緊隨其後。
“淶淶,”盛明謙沒想到葉淶會來,此刻又在葉淶臉上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顏色,空洞,發舊,沉悶,毫無活力,看得他心裏咯噔一下,他往葉淶身側站了站,“你怎麽來了?”
“我不能來嗎?”走出電梯,葉淶踩進另一處邊緣,跌落前他得放穩腳步,暫時的,他做到了。
葉淶沒看盛明謙,那雙好像被人抽過的眼睛死死盯著秦子墨,葉淶微微偏頭,聲音依舊對著盛明謙:“盛導,謝謝你幫我查清楚,不然我還不知道是誰潑了油漆,我自己的事就不麻煩你了,我自己會處理。”
一旁的林瀚終於察覺到了空氣裏不一樣的氣氛,看向秦子墨的眼神裏都是厭惡,看向盛明謙則是疑問,很快也從葉淶的話裏反應過來,葉淶可能什麽都不知道,是他剛剛說漏了嘴。
葉淶撩起眼皮,冷意掠過秦子墨的臉,上上下下看了他幾眼:“秦子墨是吧?”
秦子墨垂在身側的手環抱胸前,一臉鬆散的笑,那張挺好的皮相上雲淡風輕,配上眼睛裏的嘲諷跟不懷好意,刺激了葉淶身體裏的敏感神經,徹底摧毀了他僅剩的最後一絲理智,所有的情緒在此刻找到了一個出口。
憑什麽他要忍著,他已經忍了那麽久……
盛明謙看出葉淶眼神裏的變化,抬手想拉他,但葉淶握成拳的手快他一步,對著秦子墨的臉砸了過去。
誰都沒預料到葉淶會動手,那一瞬間集聚起來的力量,又快又狠又準。
剛剛還一臉嘲諷的男人仰頭“啊”了一聲,腳下不穩往後晃了幾步,後背撞上走廊牆壁才穩住身體,又惡狠狠地對著葉淶反衝過來。
盛明謙擋在葉淶身前,沒讓秦子墨碰到葉淶,林瀚褲子口袋裏準備掏錄音筆的手也停了,“哎呦”了一聲,衝上去拉架,一把揪住秦子墨的胳膊。
他們雖然占理,但葉淶現在動了手,性質已經變了。
這就是一場最原始的發泄。
葉淶身體裏的戾氣達到了頂峰,盛明謙又怕弄傷他,拉著他胳膊的手並沒用力,葉淶推開盛明謙,衝上去對著秦子墨的肚子又是一拳:“斷我資源是吧,潑我油漆是吧,下作東西,醃臢玩意兒。”
秦子墨胳膊被林瀚架著,還不了手,腿對著葉淶踢了幾腳,葉淶手腳並用,耳朵裏在聽到秦子墨的痛哼時升起一絲愉悅感。
但在混亂中,葉淶一拳落在盛明謙肩膀上,那一拳帶起的震動,一下子從葉淶手背傳遞到了全身。
葉淶意識到自己打了盛明謙,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眼裏的憤怒瞬間熄滅,盯著盛明謙肩膀看了幾秒,盛明謙沒站穩,腳下絆倒了電梯口旁邊的垃圾桶,裏麵的玻璃瓶碎了,碎片崩在地板上。
葉淶想去拉盛明謙,但是雙腿發軟,身體一動,一個不穩往前栽了一下,右手掌心撐在地上,手心摁在玻璃碎片上,一陣鑽心的疼蔓延全身。
但很快,他還沒能徹底感受疼痛,葉淶整個人又被盛明謙摟著腰抱走了。
“給我看看手。”盛明謙眼裏都是順著葉淶指頭往下滴的血珠,眼底幽冷一片。
葉淶手心被玻璃片劃了一大道口子,斜著橫跨掌心。
剛剛聽到打架聲,走廊上聚了不少人,有人認出了葉淶跟盛明謙,紛紛掏出手機拍照,林瀚在旁邊攔著,但無濟於事。
酒店的安保人員上來的時候,秦子墨已經趁亂從電梯走了,保安以為盛明謙是在跟葉淶打架,但看盛明謙低頭給葉淶吹手心的動作,又不像是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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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淶不知道電梯走廊間的人群是怎麽散的,也不知道保安是什麽時候走的,他的手心被玻璃片劃了一下,好像同時也斬斷了他的感官,中間形成了一片空白處。
等到感官重新連接,盛明謙已經拿著他的房卡,拉著他的手腕,進了他開的那間客房。
房門一開,裏麵漆黑一片,隻有從房門口蔓延到大床床尾邊,從亮到暗的擴散區域。
酒店房間裏特有的,讓人發膩的清潔劑味道忽地蒙住葉淶口鼻,葉淶站在進門的走廊上深吸一口氣,才不至於被那股味道悶死。
過了一會兒他才確定,讓他呼吸困難的,不是酒店裏的味道,還有來自右手手腕的觸感。
盛明謙把房卡插進卡槽中間,房間瞬間變亮,地板上的那片光亮很快被完全覆蓋,毫無痕跡。
酒店服務生速度很快,他們剛進門就送來了消毒碘酒跟紗布,還有一盒防水創可貼。
盛明謙接過服務生手裏的東西,說了聲“謝謝”。
“不客氣,盛導有什麽需要,直接用房間裏的座機打前台電話就可以了。”服務生說。
“好的,有需要我再打電話,麻煩了。”
“不麻煩,對了,晚上您如果留宿,我們酒店有規定,還得麻煩您帶著身份證,去前台登記一下。”
盛明謙剛想答應一聲“好”,還沒開口,旁邊的葉淶已經快速截住了他的話:“他不住,不用登記了。”
“好的,那不打擾你們了。”服務生說完就走了,走之前還給他們帶上了房門。
隨著“哢噠”一聲響,房門合上,葉淶一直懸空的呼吸也重重一落,盛明謙拉著葉淶坐到沙發上,拆開服務生送過來的碘酒盒跟紗布。
“我自己可以。”葉淶抽了抽手。
“傷的是右手,你不可以。”盛明謙語氣強硬。
盛明謙用力握著葉淶手腕,不讓他再亂動,葉淶坐在沙發上,盛明謙左腿單膝點地,蹲在葉淶身前,一手拖著他手腕,一手捏著夾著消毒棉球的夾子,認真給葉淶手心消毒。
盛明謙低著頭,他的臉在一片陰影裏,葉淶看著那一片陰影,麻木的身體像個木偶,任由盛明謙擺弄。
一直等到葉淶手心上的血跡擦幹淨了,盛明謙才開口說話,陳述事實的平靜語氣。
“我最近才知道,《生剝》殺青宴的第二天,秦子墨也去了,他看到我們從房間裏一起出去,他說當年是想找我複合,所以從那開始記恨你,秦子墨跟當年塞人進組,想換你角色的投資人認識,我今天來找秦子墨沒跟你說,不是想偏袒秦子墨,我谘詢過律師,潑油漆大概率隻是警告罰款賠償損失,最多行政拘留幾天,沒辦法讓他受到該有的懲罰,我想做的,是讓他以後徹底不會在我們的生活裏作亂。”
葉淶沉默著聽著,沒有分量的聲音急促地跟了一句:“盛明謙,我是當事人,我有權知道真相,你告訴我事實,就這麽難嗎?”
葉淶現在知道了真相,但現在的真相也不是他嘴上說的想要的,那個斷他資源,潑他油漆的人是誰,隻要不是盛明謙,對他來說意義都不大,無非是跟自己無關緊要的人,關於後續,他也提前預想過處理結果,也是成年人該有的理智方式。
剛剛在電梯口,他的失控,他的憤怒,還有壓在最底下的慌亂,源於哪裏,葉淶清楚,是盛明謙對他的隱瞞,是盛明謙帶給他的連鎖反應。
現在這個清醒的認知,卻是葉淶不想要的結果,盛明謙對他的影響有多深,他自己最清楚,這些天所謂的平靜,掩蓋了那個最底下的事實。
今天晚上,秦子墨這個引信的點燃,徹底讓他爆發,爆發後崩裂開的結果,也讓葉淶避無可避。
葉淶不得不麵對從一開始就最艱難的那個問題存在,關於盛明謙。
最後他隻是無力地說了一句:“明謙,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你替我處理。”
盛明謙動作很輕,怕弄疼葉淶,聲音都小小的:“這個麻煩是因為我引起的,我本來想把這些問題都處理好,我不想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葉淶一時之間想不出該說什麽才好,安靜著,盛明謙緊接著又說:“我會擔心,擔心你受傷,像現在這樣。”
垃圾桶裏已經扔了幾個紅色棉球,盛明謙發顫的手指停了下才繼續。
“之前,我並不知道秦子墨跟那個投資人一直在切你資源,以前是我對你刻意的忽略太多,葉淶,對不起,總是自以為是……”
葉淶不想聽對不起,這三個字,盛明謙說過,盛明謙拇指在葉淶手腕上摩挲了幾下,安撫指腹下不安的跳動:“晚上在看到你之前,我覺得我可以妥善處理好這件事,但在電梯門口看著你的眼睛,看著你眼睛裏的灰色,我才意識到我錯了,最妥善的結果,並不一定是最好的結果,我應該跟你說一聲。”
看著葉淶手心上那道泛紅見肉的傷口,盛明謙包紮的動作都不利索了,再想穩住,也還會發抖,紗布繞著葉淶手心纏了幾圈兒依舊鬆鬆垮垮,隻能拆開重新再纏一次,這回又慢又認真。
但他越慢,葉淶越疼,葉淶嘶了兩口冷氣,鼻尖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眼眶裏的水痕在動。
盛明謙好不容易包紮好,忍著腳底傳遞上的酸意,耐心囑咐:“這幾天別碰水,紗布每天都要換。”
地板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看起來像是在擁抱,影子上他們額頭貼著額頭,地板上的親密刺痛了葉淶的眼,開口時聲音虛幻:“明謙,你不用可憐我。”
?白色紗布邊緣滲出的紅色,紅白的極端對比之下,盛明謙的眼睛隻能盯著一個點看。
盛明謙聽懂了葉淶的話,也正是因為聽懂了,心裏那個地方才會那麽難受,像是密密麻麻的針同時在紮他一樣。
“我沒有可憐你,我隻是心疼……”細聽下,盛明謙的聲音是波浪紋狀。
盛明謙又用鑷子夾了一個新的消毒棉球,輕輕翻轉葉淶手背,輕輕地給葉淶指節上的擦傷消毒。
房間裏的空氣不知不覺間膨脹,壓迫著葉淶身體裏的細胞,那些剛剛衝動打人過後的四肢,此刻像是沒了根係又被太陽暴曬的野草,貼著幹涸開裂的土地,毫無生機,卻拚湊出了一個亂哄哄的葉淶。
確定葉淶手上的傷都弄好了,盛明謙一直低垂的頭終於抬了抬,眼裏漆黑的欲念在打轉:“但心疼不是可憐,不是內疚,不是其他任何詞語能代替的,就像現在,我看著你受傷,我寧可受傷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