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謙聽著葉淶那句混著刺的話,喝進胃裏的冰啤酒湧起翻滾,一個浪頭之後瞬間將他吞沒,啤酒泡沫壓著他的心髒,捂住口鼻,讓他無法呼吸,耳朵裏隻剩洪流包裹著他的身體並且不斷收緊的聲音。
徹底窒息前,盛明謙在心裏想,葉淶跟他在一起的這些年,是不是也是這種感覺?
那些時時刻刻讓他窒息的尖銳,還有無邊無際的痛苦。
但,就算他讓葉淶這麽難過,葉淶還是在自己身邊待了五年。
執念嗎?怎麽不是愛?
看待柏雨笙時,他作為一個旁觀者,所謂的“清醒”,所謂的觀眾角度,所謂的整部影片最後的走向跟所要呈現的主題,出於種種原因,最後他還是改了結局,旁觀者的他,認為柏雨笙應該有個更好的結局,他的生命跟生活不能僅僅圍繞著蔣元洲一個人轉動,柏雨笙有自己的傲氣,他有自己熱愛的事業,他應該有個更廣闊的光明跟未來才對。
而《世界枝頭》的原結局,蔣元洲最後因為柏雨笙多年的陪伴,還有柏雨笙對他的深沉的,追逐式跟犧牲式的愛選擇了在一起,日久生情也好,被柏雨笙的堅持感動了也罷,多年之後他選擇了跟柏雨笙在一起。
這樣的一個結局,卻是葉淶對他們這段關係的期盼,葉淶當時寫的時候,他們的關係還沒有一個最終的結局。
盛明謙還記得,小說後麵的一句話——
蔣元洲就算是塊兒石頭,應該也能被我捂熱了,他總會看得到我的,會的……
語氣裏的靜默跟卑微,不是柏雨笙的,那都是葉淶的。
盛明謙想象葉淶當時動筆時的心境,他可能會笑,會一遍遍看自己寫的結局,會踮起腳尖在地板上轉動,會小心翼翼收著,某一天也會忍不住跟自己信任的人分享,分享那個在他眼裏像彩虹一樣的結局,隻因為那是他想要的。
可現實呢?他給葉淶的結局是殘忍又無情。
盛明謙隻要一想起那些,就恨不得把那間休息室裏,對著葉淶說出那些殘忍話的自己揪出來,狠狠揍一頓。
現在他才體會到什麽是塌天陷地的黑暗,吹向深穀的風,會把一切所謂的理智跟清醒都湮沒。
他現在不是旁觀者,他是局中人。
因為那個人是葉淶,葉淶想要的從來都很簡單。
執念嗎?
當那道熾熱燒人的執念到了他自己身上的時候,盛明謙才懂什麽是執念——
他隻是想要那個人而已,因為他愛他。
葉淶還在吃餃子,站在餐桌前的背影依舊單薄,微微低垂的脖頸彎成的曲線,柔軟裏藏著剛毅。
盛明謙明顯感受到了葉淶外露的堅硬,身體一顫,那是葉淶撐起來的屏障,針對他的屏障。
“淶淶,對不起……”盛明謙慢慢走到餐桌邊,抬起手伸出去,但還沒碰到葉淶肩膀,就看到葉淶後背僵硬了一下,突然往旁邊挪了挪,避開了他的手。
盛明謙手指頓在半空中,抓了一把空,最後又慢慢垂下來。
葉淶回頭,對上盛明謙通紅的眼:“盛導,你別這麽叫我,也不用跟我說對不起。”
盛明謙喉結動了動,半天之後苦笑一下:“要說,是我之前太自以為是,很多,很多對不起,那段視頻我也看過了,還有,改了劇本的結局,是我給我們判了死刑。”
葉淶沒接他話,坐在椅子上,低頭安靜吃餃子,牙齒麻木地動著,嘴裏的餃子跟石頭一樣難以下咽,粗糙的外殼劃破了舌尖跟喉嚨,血淋淋的。
手裏的筷子又夾起一個餃子,葉淶盯了半天才發現,餃子上的褶皺並不勻稱,又看一眼筷子,是盛明謙家裏的,剛剛他看到牛皮紙早餐袋,下意識以為餃子是盛明謙從外麵買的。
現在看起來,好像是盛明謙自己包的,剛剛他覺得餃子沒以前的好吃了,也不是他的錯覺。
這餃子,盛明謙把餡兒調鹹了。
鹹味不光會刺激味蕾,原來還會刺激眼睛。
葉淶使勁兒眨了眨眼,壓下那陣突如其來的熱意,一口接一口繼續吃。
“盛導,謝謝你的餃子,”飯盒太大,葉淶吃了一半就飽了,放下筷子,“我吃飽了,該休息了。”
後半句話是在攆人。
但盛明謙假裝聽不出來,葉淶放下的筷子他又拿起來,把葉淶剩下的餃子都吃了。
“有點兒鹹了。”盛明謙說。
他早上手忙腳亂包了餃子,怕葉淶不吃他包的,所以最後裝在牛皮紙袋裏,當是買的。
“多喝點水。”盛明謙把保溫盒跟筷子拿到水槽那邊洗了下,“沒水了,我給你燒一點,水壺在哪裏?”
葉淶無聲歎了口氣,盛明謙好像是想賴著不走了?他沒回答他的問題,也不再管他,自己去了浴室,洗漱之後看也沒看一眼客廳裏的人,直接回了臥室。
房門關嚴時,葉淶攆人的話同時從門縫裏傳出來:“盛導,麻煩您走的時候把門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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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哥,你怎麽把我新地址給盛明謙了?”葉淶回房就給張一浩打了電話。
張一浩也有點兒過意不去,抓耳撓腮:“我在外地呢,盛明謙說有緊急的事找你但找不到,你電話也打不通,他說怕你出事,我睡得迷迷登登的也給你打了一通電話,你電話關機,我一著急就把你地址給他了,給完他地址我才想起來,你在片場拍戲呢,電話肯定打不通啊,他是不是又為難你了?”
“沒有,他如果再給你打電話,浩哥別接了。”
“好。”
葉淶打電話的聲音並沒降低,也沒管外麵的人到底能不能聽見。
葉淶以為盛明謙沒走他會睡不著,躺下之後恰恰相反,可能實在是太累了,閉眼沒兩分鍾就沉沉睡了,耳朵裏最後的聲音,是貼著玻璃窗刮過的風聲,混著客廳裏來來回回很輕的腳步聲。
一覺睡到天黑,葉淶睡覺前吃了鹹餃子,最後是渴醒的,抬手下意識往床頭桌上一摸,差點打翻桌子上麵的水杯,好在他反應及時握穩了,但手背上還是灑了幾滴溫熱的水。
葉淶沒多想,端起水杯一口喝光了,剛醒大腦還不清醒,從**爬起來一開門,看到客廳燈還開著。
盛明謙竟然還沒走,躺在沙發上睡著了,葉淶呆呆地站在房門口看了幾秒鍾,舌頭在還水潤的下唇上舔了舔,人在渴極了的時候,喝下去的水是甘甜的。
剛剛床頭上的溫水是盛明謙給他放的,葉淶慢慢走出來,客廳裏是明顯收拾過的痕跡,原來椅子上還搭著他前兩天換下來的髒衣服,這幾天他太忙,還沒來得及洗,現在髒衣服不見了,掛在陽台上。
盛明謙安靜地躺在沙發上,左胳膊蓋在臉上,遮住了額頭跟眉眼,隻露了下半張臉,客廳裏的沙發並不大,葉淶躺上去都嫌擠,更何況盛明謙。
盛明謙兩條腿蜷曲著搭在沙發邊,耷拉在下麵,這個睡姿看起來委屈巴巴的。
葉淶走到沙發邊,抬起手想在盛明謙胳膊上推一把叫醒他,但手指剛一碰到盛明謙衣服,第一感覺是沾上手指的潮濕感,葉淶推人的動作變成了食指跟拇指在盛明謙衣服上撚了撚。
不是錯覺,盛明謙身上的衣服就是濕的,葉淶又在盛明謙襯衫領口上摸了摸,也是濕的,盛明謙呼吸噴在葉淶指尖,燙人的,葉淶又猛地收回手指。
盛明謙嘴唇動了下,葉淶看出他醒了,出聲叫他:“盛導,醒了就起來吧。”
兩秒鍾後,盛明謙壓在臉上的胳膊拿下來,睜開眼的那一刻視線還沒聚焦,頭頂隻有葉淶模糊的臉,葉淶身體輪廓是暈染開後逐漸變亮的光圈。
“你什麽時候醒的?餓不餓?水喝了嗎?”盛明謙撐著胳膊坐起來,手心捂著臉用力搓了下才稍微清醒一點。
葉淶一看就知道盛明謙應該是剛睡著還沒多久,眼裏還是遍布的紅血絲,衣服跟頭發都亂糟糟的,看起來狼狽又脆弱。
葉淶沒見過這樣的盛明謙,他眼裏,盛明謙總是站在高處,他得仰著頭看他,他沒見過盛明謙這麽卑微的一麵。
想到這,葉淶停止突然跑遠的心理活動,又給盛明謙陳述事實:“盛導,這是我家,我們已經離婚了。”
盛明謙沉默,兩人一個站一個坐,都是一動不動。
“明謙,你到底想怎麽樣啊?”最後還是葉淶先沉不住氣了,出聲打破詭異的安靜。
“我想把你追回來。”盛明謙想也沒想。
葉淶渾身無奈:“就因為,你知道了那本書是我寫的?”
盛明謙還坐在沙發上,這回是他仰頭看著葉淶:“不是,離婚協議簽了之後,我就在想,離了,就算是先結束我們那段被協議捆綁的關係,哪怕我沒看那段視頻,也不知道你寫了《世界枝頭》,我也……”
“明謙,”葉淶深吸一口氣,打斷了盛明謙的話,聲音急促,他心裏有些害怕盛明謙把那後半句話說完,他怕自己心軟,他怕自己再荒唐十年。
為什麽他跟盛明謙總是處在錯誤的時間點上,陰差陽錯這個詞,本身就是殘忍的。
理智第一次在盛明謙麵前占了上風,葉淶堅硬地開口:“明謙,我還挺想體會下柏雨笙的結局,我想看看,他離開了蔣元洲是不是也能生活得很好。”
葉淶話音剛落,盛明謙追上他的話尾:“我過不好,是我過不好……”
葉淶用力咬了下舌尖,瞬間被疼痛跟血腥味染了一身,隻覺得房子太小太擠,壓得他透不過氣,轉身走到門邊,逃似的離開了家。
生怕晚了一步會再一次被命運捉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