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浩臨時給葉淶接了個角色,葉淶拍完一場大夜戲,一結束就接到了李潯電話,說出品方的人突然說不用他們賠償了,以後也不會再起訴,如果他哪天改主意了,想要繼續授權,可以隨時跟他們說,《世界枝頭》的電影籌備工作會無限期擱置,拍不拍,什麽時候拍,他說了算。

轉變得這麽突然,前段時間還咬住一千兩百萬的違約金不肯鬆口,他不賠償就走法律程序,現在又變成他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哪有這麽好的事兒?

葉淶跟李潯一想就知道,不是那麽簡單的。

“葉淶,之前有人跟你透露過消息嗎?”

葉淶也納悶:“沒有,我也是接到潯姐電話才知道的。”

“肯定是有人在背後幫你說話了。”李潯說。

葉淶也是這麽想的,至於那人是誰,說話這麽有分量,能直接擺平出品方,還把主動權塞進了他手裏,葉淶隻想得到一個人,除了盛明謙沒別人。

下了大半夜雷陣雨,葉淶站在片場門口的台階上,仰頭看了眼雨後水洗過的天空,又高又藍。

至於理由……

盛明謙應該是已經知道了那本書是他寫,也知道了柏雨笙就是他。

之前葉淶已經做好了,在法院裏可能會遇見盛明謙的心理準備,但那也是他最不願意麵對的結果。

他的執念,他的一廂情願,都在那本書裏,在簽了離婚協議的那一刻,那些不再跟盛明謙有關,他有時候甚至有些後悔寫了那本書。

剛開始動筆的時候,已經是在他跟盛明謙結婚之後,兩年的時間才寫完,當時他沒想過要出版,李潯看過後給他介紹了一個出版社,還是出版了。

後來有人找到李潯,說想要小說的授權拍成電影,而且劇本可能會遞到盛明謙那裏的時候,他的心跳漏了幾拍。

那一刻他心裏埋在厚土之下的苗芽破土而出,很快衝破了那層厚厚的屏障,他沒說出口的話,他想通過電影告訴盛明謙。

小說劇本最後真到了盛明謙手裏,但除了他那本,同時遞給盛明謙的還有另外四本,他旁敲側擊問過,《世界枝頭》的劇本從始至終都還原封不動地放在書房裏,盛明謙沒看過,因為前麵的四個劇本都不錯,所以他決定跟林瀚商量下,從前麵幾本裏挑一本。

那晚,他故意跟盛明謙說想在書房裏做,激烈的性事中,他故意弄翻了桌子上的文件跟劇本,當時他隻是想盛明謙看一眼,哪怕盛明謙看見了也不一定會拍。

出乎他意料,盛明謙最後還是選了《世界枝頭》,徹底敲定之後,葉淶想要的越來越多,他又開始想要那個角色,最後跟盛明謙開了口。

他本以為盛明謙會同意,他還是高估了自己。

院長去世前後的那段時間,他每次看到盛明謙,都會想起試鏡那天中午的事,清楚記得盛明謙跟他說過的話。

葉淶越來越無法定義自己過去的十年,更無法說服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黃粱一夢。

人總是不知滿足,劣根性罷了。

他也越來越無法麵對盛明謙,因為十年間長出來的劣根,沒那麽容易拔出來,隻要他一動,那些劣根身上長出來的無數分支就會不斷扯著他的神經,從頭到尾,他拔一下就扯一下,扯一下就疼一下。

最後不光沒拔出來,還讓自己陷入了更深的深淵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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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淶,能采訪你一下嗎?”突然的聲音打斷了葉淶。

是一直蹲守在外的記者,看到他衝過來:“葉淶,能回應下您跟盛明謙導演之前離婚的消息嗎?你們現在怎麽樣了?以後還會合作嗎?能說說你們是因為什麽離婚的嗎?”

熱度都過去了,竟然還有人蹲他,葉淶收拾好心裏翻天覆地的情緒,扯開嘴角努力微笑:“這麽早就來蹲我,等了很久了吧,真是辛苦,這件事兒我就不多說了,我跟盛導已經離婚了,以後如果有機會,我會努力出更好的作品給大家的,謝謝,就說這麽多。”

葉淶說著空洞的場麵話,眼裏無光也無波。

記者還不死心,追著他跑:“葉淶,盛導那邊一直不回應,有人說你是蹭熱度,你不說點什麽嗎?”

“還有,你跟盛導離婚,是因為第三者嗎?”

“是因為秦子墨嗎?”

無論追他的人問什麽,葉淶一句話都沒再說,低著頭快步去了停車場。

葉淶趴在方向盤上緩了口氣,喘了幾口氣,等到外麵的記者走遠了,他才開車往回走。

上高架之前,葉淶從後視鏡裏看到自己車後一直跟著一輛黑色商務車,心想,現在的娛記真夠拚的,竟然還跟車。

葉淶踩著油門提高了車速,中間沒上高架,拐了個彎道,又繞了一段路才徹底甩掉身後的那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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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淶拖著沉重的雙腿上樓,剛出電梯就看到公寓門口背對他的方向站著一個人,隻虛虛晃晃的一眼背影,他就知道那人是盛明謙。

忙了一個大夜,葉淶現在滿身疲卷,額角還在突突直跳,所以他看著盛明謙時,覺得他的背影也是疲憊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壓著他。

盛明謙垂在身側的右手指間夾著一根抽了一半的煙,左手拎著早餐袋,聽到腳步聲回頭,看到是葉淶,眼裏有痛意閃過,最後手忙腳亂滅了還冒著煙的煙頭:“你回來了。”

葉淶站在電梯口,即使隔了幾米遠,他還是清晰地聽出了盛明謙聲音裏的裂痕,又像因為剛剛著急滅煙,嗓子不小心被煙頭上的紅光燒過。

盛明謙頭發整理過,但眼睛卻是紅的,比他這個一整夜沒睡覺的人還紅,身上的西裝規整,但西裝褲腳上還有雨泥,皮鞋顯然是才擦過,渾身上下都透著狼狽了很久的人,努力想把自己收拾得體麵一點,但依舊能暴露出倉促跟慌亂。

葉淶感覺,好像很久沒見過盛明謙了,但掰著手指頭數一數,其實沒幾天。

“你什麽時候來的?”葉淶皺眉,盛明謙不會是在這等了他一晚上吧,雨是昨晚下的,早上已經停了。

“我剛到沒多久,”盛明謙把手裏的早餐袋往前遞了遞,“早餐還是熱的。”

葉淶往前走了幾步,但沒接盛明謙手裏的早餐袋,走到門邊,背對著盛明謙掏出鑰匙開了門:“你怎麽知道我住這裏的?”

孤兒院離市區太遠,為了方便工作,他搬出來又在市區新租了這個小公寓,新公寓的地址他沒跟其他人說,隻有張一浩一個人知道。

但張一浩不會把地址告訴盛明謙的。

葉淶剛在心裏否認,盛明謙就說:“我來之前,問了張一浩。”

葉淶:“……”待會兒得問問張一浩。

門一打開葉淶就走進去,盛明謙還跟在他身後。

葉淶定住繼續往裏走的腳,想到剛剛李潯的電話,回頭看著盛明謙,兩雙猩紅的眼睛四目相對。

葉淶笑笑:“盛導,對了,還得謝謝你幫我在出品方那邊說話,不然,我可能要賠一大筆錢。”

他一句話,盛明謙又想到簽離婚協議的那晚,他問葉淶想要什麽,葉淶第一次開口說自己缺錢,那時候葉淶還有一絲暗示,但他絲毫沒把葉淶跟《世界枝頭》聯係在一起,哪怕是一點點朝著那個方向的猜測,都會被他急匆匆避開,跟人在本能裏的,想要避開一場滅頂天災一樣。

所以,除了事實之外,還是他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斬斷了葉淶的念想,他是劊子手,手裏舉的是鈍刀子……

“出品方不會再找你麻煩了。”

“謝謝盛導。”

樓道消防窗口的窗戶開著,倒春寒的冷風穿過來,刮透了盛明謙身上的濕衣服,紮人的疼。

短短幾秒,葉淶在盛明謙眼裏看了場風暴,牙齒用力合著,別開眼不再看他,抬腿進了門。

葉淶還沒來得及關門,盛明謙已經側身從門縫裏擠了進來,等葉淶再想關門,盛明謙已經站在了地毯上。

“我知道了。”盛明謙突然又開口說。

“知道什麽了?”

葉淶眼底是盛明謙的腳尖,下意識反問,問完才反應過來,盛明謙說的是他知道了《世界枝頭》是他寫的了。

知道就知道吧,早晚的事。

“我知道,那是你寫的。”

葉淶把手裏的車鑰匙跟門鑰匙隨手放在櫃子上,繼續往裏走,淡淡地“哦”了一聲,聲音沒有感情。

他不想再跟盛明謙討論這個話題,走到冰箱邊,葉淶打開門從裏麵拿出一罐冰啤酒,拉開拉環仰頭喝了一大口,氣泡在嘴裏跳動,驅走了身體裏的無望感,但也填進去了一些別的東西。

葉淶舉起啤酒罐,仰頭還想喝,突然手裏一空,啤酒罐被盛明謙抽走了。

盛明謙把早餐袋放在桌子上,葉淶眼睜睜看著盛明謙把他的啤酒喝了個幹淨,那是冰箱裏最後一罐冰啤酒。

“你……”葉淶氣結。

“空腹別喝冰啤酒。”盛明謙捏著空啤酒罐,手指沒用力,罐子還是癟下去了。

新公寓比葉淶之前的公寓還小,盛明謙站在冰箱邊,來回兩眼就掃全了,一間臥室,門半開著,客廳裏一張沙發,沒有單獨的廚房,葉淶的東西有點多,東西堆滿了臥室,客廳裏也摞著幾個大的儲物盒。

“盛導,”葉淶不滿盛明謙打量的目光,“如果你是因為知道了我是《世界枝頭》作者才來找我的,我覺得沒必要。”

“有必要。”盛明謙回頭。

“沒必要,”葉淶抱著胳膊,後背懶懶地倚上冰箱門,再一次否認,“我這段時間也在想你說的話,在那樣的環境裏,柏雨笙在報紙上隻看到了蔣元洲,那是除了惡魔之外的第二個人,蔣元洲那張臉帥氣,站在高處,人有才華,會說出能溫暖人的話,就算報紙上出現的不是蔣元洲,是別人,柏雨笙可能也會愛上,或許你說得才是對的,柏雨笙對蔣元洲不是愛,那是執念。”

盛明謙愣愣地站在那,聽著葉淶的話,他揮出去的鈍刀子,最後砍在了他自己身上。

“謝謝你的早餐。”

葉淶眼神虛虛的,雖然朝著盛明謙的方向,但卻沒看他的臉跟眼睛,他說完走到餐桌邊,打開早餐袋,餐盒裏裝的是餃子,果然還是熱的。

他抽出筷子,夾起一個餃子一口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的,是豬肉白菜餡兒的,葉淶大口大口嚼著,很想要把身體裏的東西一起嚼碎才罷休一樣,臉都漲紅了。

終於把餃子嚼碎了咽下去,葉淶突然又覺得,豬肉白菜餡兒餃子好像沒有之前的那麽好吃了,他眨了眨幹澀的眼,慢慢開口:“明謙,我已經準備放棄那些執念了,你以後,就別再來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