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瀚一大早就來了工作室,想去盛明謙辦公室找一部之前的片子,拿鑰匙開門才發現門沒鎖,正納悶,一推門進去就被麵朝沙發躺著睡覺的人嚇了一跳。

那人弓著背,無聲無息的,林瀚抻著脖子往裏瞅了兩秒鍾才認出來,躺著的人是盛明謙。

“明謙,你怎麽來這麽早。”

還不到八點,盛明謙平時沒事兒不來工作室,林瀚走進去在他肩膀上推了下:“你昨晚不會是在辦公室睡的吧?什麽時候來的啊?”

盛明謙覺得耳邊很吵,皺著眉用力捏了下耳朵,迷迷糊糊轉了轉脖子。

林瀚看清盛明謙臉後被他嚇著了,盛明謙臉色差到像是剛從鬼門關走過一遭,幾天幾夜沒睡過覺一樣,臉是白的,眼是紅的,胡子拉碴,嘴角還開裂了,跟他對視像在看一雙黑洞。

他以為盛明謙生病了,伸手在盛明謙頭上摸了摸,不發燒:“你怎麽了?出什麽事兒了?這麽嚴重。”

盛明謙終於看清了人,抬起胳膊拍開林瀚的手,坐起來用力眨眨眼,怔怔地盯著地板看了半天,動了動脖子才說:“沒事兒。”

昨天晚上葉淶穿著睡衣跟拖鞋就跑出去了,手機跟鑰匙都沒拿,晚上還很冷,風也刮得厲害。

他在樓下的小花壇附近找到人,葉淶抱著胳膊凍得直發抖,看到他的第一句話就是,那是他家,要走也是他走才對。

葉淶擰著勁兒,他隻好先把人哄回來,說自己會走,辦公室離葉淶新公寓比較近,他就沒回家。

盛明謙坐著緩了半天,突然問:“後麵我的工作多嗎?”

林瀚一邊在書架上找自己要的東西,一邊數給他聽:“太多了,新電影的宣傳,電影節,走紅毯,還有幾個活動跟一個電視台的采訪,工作不少,前半年都滿了,如果拍新電影,就更忙了。”

盛明謙後背靠著沙發,盡量不讓自己肩膀徹底塌下去,有氣無力地說:“除了要上映的電影宣傳工作,其他的活動都給我推了吧,我想休息一段時間。”

林瀚意識到有點嚴重,也不找東西了,搬了張椅子坐在盛明謙對麵。

盛明謙的表情很嚴肅,還有難掩的沮喪跟低落,林瀚納悶:“怎麽了,是不是感覺自己進疲憊期了,你想休息就休息,這麽多年,你還從來沒休息過。”

“新電影暫時也不拍了。”盛明謙說。

他第一次體會到了失敗的感覺,因為對葉淶荒廢的這麽多年,還有對自己的懷疑跟否定,這兩天心裏冒出來的利爪就快把他撕碎了,他無法跟以往一樣順其自然地接受,更無法把那些碎片一塊塊再拚起來。

“這麽多年了,我感覺自己越來越不如以前了。”

“這話怎麽說?”林瀚問。

盛明謙拇指跟食指用力壓了壓眉心,渾濁了幾天的眼睛,有了短暫的清晰:“我還記得,拍第一部 電影的時候,我能理解那些人物,我跟你,還有其他幾個在當時還不知名的編劇,會因為極小一個配角的台詞吵上一整夜,但是現在……”

盛明謙頓了下,一想起葉淶,心疼的感覺隻增不減,依舊像有人在用力掐著他脖子不鬆手,喉結滾動間,團團升騰的火焰蹭得高漲,燒得他無處可逃,又像是在嘲笑他。

沉默了一會兒,盛明謙才說:“現在我好像失去了這種能力,我會考慮市場,考慮觀眾,考慮影片走向,考慮各種各樣的問題,卻把我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排在了最後,我把以前最看重的人物排到了最後,我以前隻想講好故事,講那些人的故事,你,我,他,都是世間普通人,鮮活的,有個性,也有血有肉,但是現在,我成了最愚蠢的拍攝者,我第一次對自己有了厭惡感。”

盛明謙的話說得很重,林瀚聽著也跟著往下沉了下,這麽多年了,在他跟其他人眼裏,盛明謙才華橫溢,有自己的堅持跟熱愛,當然,他的身上也有著與之相匹配的自信跟自負。

但眼前這個說對自己有了厭惡感的盛明謙,渾身上下透著無限疲憊跟頹靡,讓林瀚想到了海邊細細的沙粒,混在其中沒有任何不同,是隨時會被一個凶猛浪頭衝走的沙子而已。

林瀚沒見過這樣的盛明謙,同時在心裏揣測盛明謙一夜之間變成這樣的原因。

其實在他知道《世界枝頭》作者是葉淶的時候,林瀚心裏已經有了一種預感,這個事實或許對盛明謙會是個致命打擊,現在看來他的預感沒出錯,盛明謙此刻的失落跟消沉,應該都源於葉淶。

葉淶擊垮了盛明謙心裏那堵堅硬高壘的城牆,現在隻剩斷壁殘垣,弱不禁風。

林瀚沒多說別的,隻是在盛明謙肩膀上拍了拍:“想休息就休息,不想幹就不幹,以後想拍的時候再拍,不想拍,直接養老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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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淶剛接的新戲是部電視劇,他是中途進的組,因為原定的男演員拍了一半就被爆出吸毒醜聞,那人肯定是沒法再用了,因為劇情比較重要,隻能臨時換人重拍。

導演又找了不少人,很多人都因為劇本是反黑題材,尺度較大不敢接,怕後期過不了審,最後找了幾圈兒才找上葉淶。

葉淶不挑活兒,見過導演看過劇本,直接決定接下這個角色,前麵所有露臉的劇情都得重拍。

白天葉淶一直在片場等著,輪到他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但是剛拍完一條導演就拿著喇叭喊他:“葉淶,先到這兒吧,中午休息下,有人來探你班了,在休息室裏等你呢。”

剛剛拍的是遊泳池的落水戲,葉淶身上的西裝都濕透了,工作人員給他遞了條大浴巾,葉淶接過擦了擦頭發,又扯開披在自己身上,走過去問:“孫導是誰啊?我朋友嗎?”

導演從頭到腳看一眼葉淶,眼裏冒著八卦的光,他跟盛明謙離婚的新聞鬧得那麽大,圈兒裏的人都知道了,但真正知道實情的人沒幾個,現在真是有意思,離了婚的導演前夫來探班,這又是玩兒的哪一出?

葉淶一看導演臉上耐人尋味的表情就知道了,來的人是盛明謙,他跟導演說了一聲,扭頭快步往休息室走。

盛明謙眼睛一直盯著門,人一進來,就看著葉淶從頭到腳裹著浴巾,頭發是濕的,臉上還掛著水珠,知道他剛剛拍的是下水的戲。

葉淶餘光掃一眼站在化妝台邊的盛明謙,一句話也沒說,徑直進了裏間,洗了個澡,換了一身幹爽的衣服才出來。

“盛導,你怎麽又來了。”

盛明謙的眼睛一直沒從葉淶臉上移開過,目光灼灼,葉淶頭發還濕噠噠地貼著臉頰,眼睛裏蓋了一層薄薄水霧,看人的時候像是水波之上隱隱約約**著白帆。

“拍的是下水的戲嗎?”盛明謙把餐盒從袋子裏拿出來,往葉淶跟前挪了挪,“我給你帶了飯,導演說你還沒吃,還是熱的,我聽孫導說了,你晚上還有夜場戲要拍。”

葉淶壓著唇角,不吭聲,也不動彈,盛明謙昨晚的濕衣服已經換下來了,來之前應該是特意打理過,但開裂的嘴角還是藏不住的窘迫。

麵對這樣的盛明謙,葉淶無法平靜的長時間看他,他抓不住的東西,總會讓他心神不寧。

盛明謙看葉淶不說話,自顧開了口:“我準備休息一段時間,後麵的工作大部分都推了。”

葉淶垂下眼,這麽多年了,盛明謙一直沒休息過,總有忙不完的工作,不是在片場就是在活動現場,還被人說是圈兒內勞模導演,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決定休息,但也沒問,淡淡開口:“這是你自己的事。”

盛明謙又訕訕地轉移了話題:“下午拍什麽戲?”

葉淶想都沒想:“下午拍**。”

盛明謙開飯盒的手一頓:“什麽**?”

他剛剛在休息室等葉淶,看了幾眼桌子上放著的劇本,但時間太短他還沒看完,不知道葉淶還有**要拍。

心神不寧的情緒不能持續太久,那會讓人處於劣勢。

葉淶眼底動了動,霧蒙蒙的桃花眼微微一眯,原來陰沉的臉換上一幅掛著淺淺笑意的麵具,左手食指貼著桌子往前滑動,在即將碰到盛明謙手腕的時候停住了,手指一抬,又在桌麵上有節奏地敲了三下。

“盛導,您還真是貴人多忘事,我的**,還是拍《生剝》那年您親自教的,所謂**,就是在**演的親密戲,您可是大名鼎鼎的盛導,問出這種問題,不應該啊。”

葉淶明顯是故意的,盛明謙又無話反駁,他沒立場也沒身份,偏偏腦子裏不停閃過的畫麵,是葉淶渾身**躺在**,身體前後浮動,臉頰潮紅,肩膀上落了深深的齒痕,還有從耳朵繞進身體裏撓人的呻吟跟喘息。

盛明謙想著想著心跳快了幾分,一想到那副誘人模樣的葉淶要拍**,心裏的悸動頓時變成了無法紓解的鬱結,幹巴巴問:“對手演員是誰,男的還是女的?”

葉淶抱著胳膊,饒有興致地回答:“盛導,我拍不拍**,拍什麽尺度的**,又是跟誰拍**,這好像跟你都沒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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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淶要拍的**,盛明謙在旁邊觀摩。

孫導也是沒想到盛明謙會直接來片場,他讓人搬了張椅子,讓盛明謙一起坐在監視器後看,又忍不住好奇,旁敲側擊打聽他跟葉淶的事。

盛明謙有一搭沒一搭跟孫導說話,眼睛就沒離開過監視器。

這場戲已經拍過一遍,對手演員不用再拍,隻需要葉淶補拍一下鏡頭給到他的露臉部分。

葉淶在下,跟他搭戲的是劇組一名男性場務員,看起來很年輕,也就二十幾歲,上半身隻穿了一件黑色運動背心,露著手臂發達的肌肉,盛明謙擰著眉冷眼盯著。

葉淶一直在跟那人聊天,聊著待會兒的站位跟距離問題,看起來兩人已經很熟絡了。

終於開拍了,葉淶穿著浴袍躺在**,浴袍前襟敞開了一點,露出鎖骨跟小部分胸口皮膚,男人站在床邊剛往前邁了一步,腿還沒碰到床腳,盛明謙喉嚨裏擠出一聲憤憤的喊“哢”聲。

孫導撓撓頭:“盛導,您,怎麽喊哢了。”

盛明謙意識到自己這個行為越了界,說了句“抱歉”。

葉淶剛準備說台詞就被打斷,盛明謙現在已經幹擾了他正常的工作,他站起來氣衝衝對著盛明謙:“盛導,您還是先去休息室等我吧。”

攝影師跟旁邊的工作人員交頭接耳,這麽近距離吃瓜還是第一次,葉淶聽著議論聲覺得燒臉,但盛明謙毫不在意。

孫導在旁邊笑嗬嗬接了話:“盛導,拍完這場戲葉淶今天就完事兒了。”

孫導說完,又湊近盛明謙耳邊小聲說:“尺度沒多大,就是扯一下浴袍摸了下臉,其他什麽都沒有,剩下的之前的演員已經拍完了,盛導放心好了。”

盛明謙剛剛被吊起來的呼吸慢慢落了地,聽完才放心一點,但冰冷的視線還是掃了眼跟葉淶搭戲的年輕男人。

那名工作人員被盛明謙看得心裏一寒,嘴角抽了抽。

盛明謙走到葉淶身邊,用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我去休息室等你,以後,不能拍**。”

“為什麽?”葉淶被盛明謙的話震了下,盛明謙的話虛誕又離奇,憑什麽他說什麽就是什麽,他們已經沒關係了,“盛導,你管不著我了。”

盛明謙還壓著聲音:“淶淶,我們的離婚協議,第三頁第二十八條第二小點標了,你不能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