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印度”運動從1942年8月9日國大黨領導人被捕到1944年5月5日甘地出獄,曆時近2年,大致經曆了3個階段,每個階段呈現出不同的特點。
一、運動的爆發
1942年8月8日《退出印度決議》通過後,按照慣例甘地準備向總督提出“退出印度”要求,在遭到拒絕後,再正式開展運動。然而,沒等到他通知總督,殖民當局迫不及待地搶先動手了。
事實上,早在一個多月前,總督林裏茲戈和印度事務大臣阿麥裏頻繁交換電報和函件,密謀對付甘地和民族運動之策。6月15日,林裏茲戈說:“決不允許聖雄妨礙我們的戰爭努力,幹擾我們保衛印度和反對日本的安排”。“準備給甘地尋找一個條件舒適的監獄,或者關在印度某地,或者把他(也許連同尼赫魯)用飛機遣送出境。”阿麥裏回複說:“務必采取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鎮壓甘地的活動”,甚至建議“用飛機把甘地送往烏幹達”。[12]
8月9日淩晨,殖民當局開始大逮捕。包括甘地、賈·尼赫魯、阿紮德、帕特爾、普拉薩德等主要領導人在內的148名國大黨領導人被捕,被判長期監禁。各省的部分領導人隨後也遭到逮捕。當局說被捕人數總共數百,實際上僅聯合省一個省就有574人。國大黨工作委員會、全印委員會、省委員會都被宣布為非法。雖然國大黨對鎮壓有所準備,但沒有料到會如此迅猛。國大黨中央領導機構一舉被摧垮,全黨陷於無領導狀態。
甘地被單獨關在浦那土邦王公阿加汗的私邸,這是甘地一生第15次入獄,是最後一次被監禁,也是時間最長的一次,共635天。甘地後來致書總督說:你把我安置在一座宮殿裏,在這裏一切應有的物質享受無不具備,我不客氣地享受這種生活,完全認為是一種義務,絕不認為是一件樂事。
賈·尼赫魯等國大黨工作委員會委員被監禁在亞馬那加堡壘監獄,這是賈·尼赫魯一生第9次入獄,是最後一次被監禁,也是時間最長的一次,超過1000天。他遠離了喧囂的政治,潛心於研究印度曆史文化,在獄中寫成了700多頁的鴻篇巨著——《印度的發現》。西塔拉馬亞在他的回憶錄中說,工作委員會的委員們在這幾年中甚至不想討論政治問題,而是專心致誌於宗教、哲學和修養。甘地也在獄中第一次研讀了馬克思的《資本論》。
殖民當局欲先發製人,期望通過這一快速而猛烈的行動,將運動扼殺在未爆發之際和搖籃之中。然而,與其願望相反,大逮捕行動反而成為實際引發“退出印度”運動的導火索。印度民眾自發地起來抗議當局的鎮壓行徑,如賈·尼赫魯所說:自從1857年大起義以來,這是第一次極多數的民眾再度奮力(但是一個沒有武器的力量)來向英國統治印度的組織挑戰了。這場運動被稱之為“八月革命”。
二、第一階段
1942年8月9日至1942年8月中旬,是運動第一階段,即初期階段。
在這一階段,運動的形式限於總罷業、遊行、示威、集會;運動的地區限於城市和工廠;運動基本上是自發的,受到轉入地下的國大黨下層領導人的指導。這一階段,印度各大城市幾乎都爆發了抵抗英貨、商店和市場罷市、學生罷課、工人罷工、示威遊行等,抗議政府逮捕民族領導人。
8月9日大逮捕消息一傳出,孟買成千上萬名工人、學生、市民湧向全印國大黨委員會開會地點,集會抗議當局的逮捕行動,更多人湧向街頭。警察開槍,5人被打死、20多人受傷。阿邁達巴德、浦那、德裏、阿拉哈巴德、巴特那、康普爾等城市都爆發了群眾示威,罷業、罷課、罷工在全國各地展開。[13]
少數未被捕的國大黨高級工作人員召開了緊急會議,擬定了12點應急措施,決定在全國立即開展全麵的不服從運動,爭取在兩個月內結束英國統治。國大黨基層組織和廣大黨員開始按各自為戰的精神行動起來,應急措施強調開展非暴力鬥爭。
這一階段的突出特征是產業工人的罷工,有些罷工持續到第二階段。塔塔鋼鐵廠募自印度各地、各個種姓和各個教派的約2萬名工人一起參加了罷工,為期2個星期,他們提出不釋放國大黨領導人並成立國民政府決不複工。
在阿邁達巴德紡織業中心,未經工會的特別號召,許多工廠發動了突然間的全體停工,這種總罷工持續了3個多月。巴格達、茵多爾、那格浦爾和德裏的紡織廠也進行了長期罷工,導致罷工頭個月生產總損失2500萬碼。
此外,6000名飛機廠和班加羅爾報社的工人與絲綢廠等廠的工人一起,不僅罷工,而且參加遊行示威。帝國煙草公司及其在加爾各答、孟買和沙哈蘭浦的工廠,康普爾的皮革廠,德裏的麵粉廠等也發生了罷工。
尼赫魯指出,這是工人們純政治性的和自發的反應,並且他們受到了很大的損失,因為當時正是工資較高的期間。在這段時期內,他們未曾接受過任何外來的經濟支援。這一階段的示威遊行比後來溫和得多。
三、第二階段
1942年8月中旬至9月末,是運動的第二階段,即中期階段。
這一階段,運動的領導權轉入激進的青年、學生手中;罷工工人和青年學生將革命的火種帶到了農村;隨著運動在農村的傳播,暴力事件也隨之發生。
群眾反英鬥爭是在全國範圍內展開的,鬥爭最激烈的地區是比哈爾省、聯合省、孟買省、孟加拉省等。此外,馬德拉斯、中央省、阿薩姆、奧裏薩和西北邊境省也都或多或少地出現了反英暴力行動。比哈爾省的群眾以木棒、刀劍和長矛等為武器,最早在城鄉同時開始進行暴力鬥爭。
在聯合省,阿拉哈巴德市大學生因遊行遭到警察棒擊,憤而舉行暴動。當局立即下令封閉大城市的高等院校。有些城市的大學生隨即組成小分隊去較小縣城和農村開展鬥爭。貝拿勒斯印度教大學的學生將“退出印度”的信息帶到了農村,他們高舉“焚燒警察局”、“焚燒火車站”、“英國人溜之大吉”的標語,劫持火車,插上國旗。據官方材料記載,一列插有國大黨黨旗的列車,載有許多大學生,從貝拿勒斯來到巴裏亞縣,不久這裏就“失去控製”。大學生們在這裏和某些已在準備武裝鬥爭的組織結合,組成了許多小分隊,舉行暴動。像巴裏亞這樣組織武裝小分隊的做法,在聯合省許多縣得到廣泛效法。當局把該縣國大黨負責人潘迪等釋放出來,企圖用國大黨的非暴力來扼製暴力。但潘迪等由獄中出來後,並未指責群眾的暴力鬥爭,而是徑直走上街頭示威,大批群眾浩浩****跟隨其後。[14]
在孟買省,孟買、浦那等大城市的大學生和下層群眾首先發動暴力鬥爭。暴動群眾用石頭、棍棒、玻璃瓶為武器,與警察展開了幾天的街壘戰。一個秘密電台在孟買出現,播音員是一位攻讀碩士學位的女學生叫烏霞·梅塔,她號召與英國鬥爭的聲音傳遍孟買及周邊各地,後來電台被破獲,烏霞·梅塔被捕犧牲。
這一階段,運動的矛頭首先指向交通及通信設施——車站、郵局以及警察署,列車、鐵路、公共汽車、電車、信箱、電話線等都是憤怒的民眾的攻擊目標。不論在農村還是城鎮、大城市還是小城市,民眾到處行動起來,以各種方式如煤油、汽油、炸藥、紙張和布匹等進行攻擊或焚燒。
鐵路交通破壞最嚴重的是聯合省東部、比哈爾和馬德拉斯,在這些地方,好幾天沒有通火車,致使交通癱瘓。在馬德拉斯的安德拉,起義者將永久性鐵路拆了好長一段。孟加拉幾乎完全與北印度隔斷,馬德拉斯與加爾各答隔斷。據政府估計,造成的損失如下:燒毀車站318個,嚴重破壞郵局252個,徹底摧毀郵局60個,被劫郵局945個,鐵路出軌59次,破壞電話線11285起;破壞車站設施損失65萬盧比,破壞卡車損失 90萬盧比,機車被毀損失180萬盧比。
另一攻擊目標是監獄。不論從內部還是從外部破獄的事例都時有發生。這主要集中在比哈爾和孟加拉。近1萬名村民襲擊了哈茲浦爾、塞塔馬裏、艾拉和貢達的監獄,成功地破入大門,釋放了所有囚犯(包括政治犯和刑事犯)。在達卡監獄,發生了嚴重的囚犯叛亂,導致29人死亡,136人受傷。
與此同時,發生了針對歐洲人的種族憎恨的示威。在孟買的一些邊遠地區,男女鼓動者登上火車,要求歐洲旅客坐三等車,戴甘地帽,要求歐洲女士穿土布製的女服。但是,沒有發生針對歐洲人的蓄意暴力。據知,在騷亂中雖然有許多人特別是官員受傷,但沒有歐印人被殺。
運動的最高峰是占領法院和政府部門,並建立自己的獨立政府——共和國。占領法院和政府部門的活動遍及大部分省份,而取得比較顯著成績的是比哈爾、聯合省東部和孟買一些地區。在邊遠地區,村民們組織從村莊到區總署的列隊進軍,他們從四麵八方聚集到法院或政府部門,迫使官員戴民族帽,將國旗插在大樓上,然後勝利返回。在有些地區還焚燒了政府案卷,襲擊了政府金庫。這是這次運動的最高峰,也是運動的最終目的。交通的癱瘓使這些地區的獨立共和國存在了好多天或好多個星期,有些長達4個月。當局費了好大勁才完成了所謂的“再征服”。
在這一階段,各地民眾的目標基本上是不危及生命。在人民方麵,就整個說來,是在有意地設法使他們的敵人免受肉體的傷害。對交通設備和政府財產有著大量的破壞;但是就是在這種破壞當中,他們也留心避免傷害人命。然而,在被警察行動(鞭笞、催淚彈、槍擊)激怒的情況下,民眾也采取無情的行動予以回擊。據估計政府人員的傷亡數字是:文職人員100人,軍人和警察648人。
四、第三階段
1942年9月末至1944年5月,是運動的第三階段,即晚期階段。
這一階段,開始對人身以及政府財產和交通設施進行武裝攻擊。
武裝攻擊最顯著的地區是孟加拉和馬德拉斯。9月21日,用刀和其他武器武裝起來的民眾襲擊了馬德拉斯管區的一個鹽廠,殺死了巡視員,放火燒了柵子。兩天後,孟加拉的一群民眾攜帶炸彈和長矛襲擊了警察。
從1942年9月23日到1943年2月間,不時有投彈或爆炸事件發生。這一活動在孟買、中央省和聯合省特別突出。第一次炸彈爆炸於1942年9月23日發生在孟買,最後一次於1943年2月10日發生在康浦爾。政府白皮書承認:“炸彈最初很粗糙,沒有效力,但是,技術改進很快,到運動第12周的時候,炸彈和其他爆炸裝置(有些屬於高度危險型)大規模投入使用,特別是在孟買省。”[15]
在孟買,大學生們到農村發動鬥爭,在許多地區建立了以農民為主,大學生參與其中的一支支農民武裝力量。這些農民武裝有時單獨活動,如1943年1月一支約百人的小分隊以突襲手段解除了一支正在托爾吉征稅的警察的武裝,奪走全部槍支和2305盧比稅款。他們有時候也協同行動,一次多達數千人參加。技術性較強的破壞工作如炸毀橋梁,通常由專門的技術小組負責。由於采取這種較有組織的和靈活的形式,這些地區的武裝鬥爭持續時間較長。
針對英國殖民者的人身攻擊時有發生。在比哈爾省,兩名皇家空軍軍官被群眾殺死在火車站,屍體在城中遊街示眾。兩架皇家空軍飛機失事,機上人員被村民統統殺死。
1943年1月,警察占領了位於孟買60英裏遠的革命者的山中總部,運動實際上已經結束,但它形式上一直保持到1944年5月甘地出獄。在此期間,運動表現為民眾以和平遊行來慶祝獨立日、提拉克周年紀念、民族周等。
甘地在獄中得知外邊的暴力鬥爭情況,他並不讚成但也不譴責。他認為暴力局麵是由當局瘋狂鎮壓國大黨和人民的和平示威所致,是政府驅使人民走向狂怒。為了抗議當局的做法,並作為一種自潔,甘地宣布從1943年2月10日起,在浦那獄中絕食21天。
甘地絕食引起印度全國人民的深切憂慮,到處發生遊行集會,要求釋放甘地的呼聲響遍全國。2月19—20日,在德裏召開了各界名流會議,一致要求釋放甘地。總督參事會的印度成員有3人辭職,抗議英國內閣拒不考慮群眾的呼聲。要求釋放甘地的呼聲也來自世界各國。沈鈞儒、黃炎培等18位中國社會名流,給總督發電報,要求立即釋放甘地。中國共產黨喉舌《新華日報》也發表專文,告誡英國當局說:甘地先生是印度國民大會的領袖,他擁有極廣大的印度民眾。無視甘地先生的生命,就是無視印度的廣大群眾。
但是,倫敦當局和德裏當局置一切呼籲和抗議於不顧,將甘地絕食說成是進一步妨害他們的舉動,是“政治敲詐”。他們不但沒有勸阻甘地放棄絕食,反而盼望甘地自然消失,為甘地一旦絕食死後的後事作了“慷慨”而充分的安排:派專機運送甘地的骨灰,舉行公眾葬禮,放假半天。丘吉爾對內閣曾說:我們正在世界上到處獲得勝利,現在絕不是向一個始終是我們的敵人的可悲的老頭低頭的時候。總督林裏茲戈更露骨地談論甘地死後可能會出現的情景:6個月的不愉快,而後聲勢逐漸減弱,最終隻留下微小痕跡或完全消失。然而,甘地以驚人的毅力以74歲高齡安然度過了21天絕食。
甘地絕食後,國大黨臨時領導人之間的意見分歧進一步擴大。一些不讚成暴力鬥爭的人認為自己參與現行的運動違背甘地教導,問心有愧,決定放棄現行鬥爭,轉而致力於建設性工作。全印國大黨委員會秘書薩迪克·柯裏離開了孟買的中心,去聯合省從事建設性工作,一到那裏即遭逮捕。另一些持同樣觀點的人在貝拿勒斯開會,決定“從地下”進行建設性工作,結果也被關進牢房。
一方麵由於殖民當局的嚴酷鎮壓,另一方麵由於沒有一個集中統一的領導,這場分散的多少帶有自發性的鬥爭沒有能持續下去,1943年之後便逐漸消沉了。
1944年初,戰爭形勢開始引起英國政府的極度不安。2月22日,甘地夫人嘉斯杜白病逝獄中。甘地的健康狀況也惡化了。5月6日,甘地因健康原因從監獄中獲釋。出獄後,甘地聲明:1942年8月8日決議中的群眾文明不服從部分已自動作廢。曆時近兩年的“退出印度”運動畫上了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