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海港城殘陽絢爛。

火燒雲映得海麵金燦燦一片。

林銅生和廖新夫約定的匯合時間就要到了。

林銅生住所門口停著三台汽車。

彭天河帶一台汽車先行出發排查前方安全。

林銅生和陸洲的車輛,一前一後,緊跟彭天河。

林銅生車隊行至一半到分岔路口,三兩個工人正在維修街上的下水道,擋住了主幹道。

彭天河先行下車清除路障。

“快走開!”彭天河湊近一看,他發現讓工人移走並非一時半會能解決的事情。

車內的林銅生立馬發覺不對勁,他搖下車窗對彭天河道:“大白天主幹道怎麽會有突然修理水管一事,其中必有蹊蹺!馬上調頭!”

林銅生的車隊立即轉頭走另一條路。

望遠鏡裏的謝振露出一絲微笑,這多疑而奸詐的老狐狸,終於要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這樣一來,林銅生車隊正好會順著秦澤後的狙擊區而去。

謝振通過望遠鏡觀察到林銅生已經入甕。秦澤後正躲在街道右邊一處居民樓裏,這個居民樓易守難攻,居高臨下,正以一個俯瞰角把所有岔路上的車輛收入眼底。

對於秦澤後這樣的槍手來說,這是絕佳的狙擊位。

秦澤後號稱“步槍王”,他選擇伏擊的位置,是經過精心挑選的。

卓林擔當著秦澤後的“腿”,將秦澤後推上了居民樓,他緩緩掀開窗簾,幫秦澤後安放步槍的射擊托位。

秦澤後擺擺手,用槍筒把槍托掀到一邊。

“我不需要。”

卓林有些尷尬,秦澤後把槍筒直接架到了窗台上,他一隻手托起了槍。

他持槍的姿勢很普通。

他瞄準的姿勢也很普通。

可是,他這普普通通的姿勢,卻讓卓林心中一凜。

卓林也說不上是什麽感受,他隻覺得秦澤後這麽普普通通的持槍瞄準,仿佛人和步槍融合成了一體。

秦澤後的每一寸肌肉,仿佛都和步槍神經相連。

秦澤後的每一次呼吸,仿佛都和他手指預壓的扳機相呼應。

這種臨淵峙嶽的氣勢,簡直生人勿近!

卓林不由得內心叫了一聲好,他知道秦澤後已經進入了一種特殊的冥想狀態,這種射擊的準備狀態,將他的身心都帶入了一個常人無法想象的境界。

這哪裏是昨日邋遢、委頓、頹廢的掃地工?

邋遢、委頓、頹廢的秦澤後,隻要一拿起步槍,就能回到人生的高光時刻!

他心如止水,他心如明月。

敵人一旦出現在他的視線中,他又可以雷霆激發,千裏之外,取敵性命。

樓下的街道響起了一聲喇叭。

林銅生的車隊到了。

秦澤後微微皺了眉,他心中已經計算了子彈的軌跡,他選擇了一個最便捷、最直接的擊發點,這樣能避免跳彈傷及路人。

林銅生的車逐漸進入射程。

“砰——”一聲短促的槍響。

秦澤後開槍了,按照計劃,他先射中汽車輪胎,等待林銅生下車躲避。

但在意料之外的是,陸洲所乘坐車輛頭也不回的離開了街道,隻剩林銅生座駕留在原地,直等到彭天河車隊出現後,林銅生都沒有下車。

“林銅生沒有下車?”卓林疑惑道。

他們的原計劃,是打爆林銅生的車胎,驚動林銅生,讓他下車躲避,在他下車躲避的一刹那,秦澤後就可以用第二發子彈結果了他。

時不我待,機不可失。既然對方不下車,那就隻能擊穿車窗幹掉他。

“砰——”秦澤後開了第二槍,擊穿車窗,林銅生的身體露了出來。

“他媽的,在那裏!”彭天河舉目四顧,準確指出狙擊的點位。

腳步聲、嘈雜聲響起,捕共隊員湧向了秦澤後與卓林藏身的居民樓。

“不好!快撤!彭天河好毒的眼。”卓林見有暴露的危險,立即準備背上秦澤後轉移。

秦澤後冷靜點頭道:“小夥子,去隔壁房間,幫我把槍支外盒拿上再走。”

“是。”卓林想都沒想,徑直往隔壁房間奔去。

待卓林一進隔壁房間,秦澤後便將門反鎖。

“你幹什麽?”卓林驚覺秦澤後的舉止有異。

秦澤後道:“我說了,這一次,我不能當逃兵!”

卓林捶著門,大喊:“這可不是當逃兵,快開門,我背你一起撤!”

背我一起撤?背著我,兩人都沒法撤。秦澤後露出一絲苦澀的笑,他再次回到狙擊位,任卓林如何猛烈捶門,呼喊撤退,秦澤後隻作不聞。

秦澤後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雲層厚重,已經遮蔽了絢爛的晚霞。他記得當年自己逃離軍隊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天氣。

彭天河真是個高手!秦澤後不由得感歎,他看著彭天河在街對麵的動作:彭天河快速尋找掩體,手槍上膛,半跪縮在角落,選擇了一個高超的還擊角度。這個角度,秦澤後很難從上到下瞄準彭天河,可是當秦澤後一旦伸出腦袋,架起槍支準備瞄準的時候,彭天河卻能自下而上的擊中他!

這樣的高手,怎麽能放任他離開?他若是追了上去,謝振怎麽應付?

秦澤後點了一根煙,他摸了摸自己手中的步槍,老朋友啊,我給你爭取點時間吧。

秦澤後大喊了一聲:“卓林!去幫謝振!”

捶門的聲音停了下來。

卓林強忍著嗚咽聲,從後窗跳了出去。

不錯不錯,這小夥子,是能分得輕重的人。好了,現在隻剩我來決戰了。秦澤後那沙啞的聲音竟然唱起了小曲來:“獵犬終須山上喪,將軍難免陣前亡……”

他一邊唱,一邊審時度勢,他已經將敵我雙方的射擊位想得明白,他隻要一探出身子,就會被彭天河瞄準。

可是,此刻他並無選擇!他的第二槍打爆了車窗,林銅生的身體露了出來,他隻需要再補上一槍,就能完成任務。

小曲唱了一半,他將步槍再次架上了窗台,他決意死守自己的位置,拖住彭天河,把時間留給謝振!

可是他的這個動作,卻也給了彭天河可乘之機。

“啪啪——”彭天河開槍了,他與手下紛紛開槍射擊,湧上來樓道的捕共隊員也開始想辦法破門。

秦澤後沒辦法躲避,肩上直接中了兩槍,瞄準鏡也被打碎。

秦澤後咬住牙關,沒有偏離一點位置,就補一槍,一槍就好了!

他拚著生命,憑借目力開出第三槍!

“砰——”第三聲短促的槍響。

子彈正中車內人。

此時,彭天河也開槍打中了秦澤後的胸口,捕共隊員將門完全砸開。

在敵人衝進房間的那一刻,秦澤後終於倒下,他臉上帶著一絲微笑。他終於履行了軍人的誓言,死也要死在戰場,不會再是兒子口中的逃兵。

在死亡前的一瞬間,他腦袋裏閃過自己與謝振在軍隊最後一次見麵。

是夜,秦澤後身著革命軍軍裝,拄著拐杖準備趁夜逃走。謝振冷不丁的從他身後出現,用槍頂住他的腦袋。秦澤後跪下哀求謝振放他一馬。

謝振看看他的腿,收起手槍讓他快走。逃回家後,秦澤後拄著拐杖,推著一口薄木棺材埋葬妻子,便到親戚家接上了自己的兒子秦孝明。

這是秦澤後一生的妥協!

秦澤後說了,他這一次,不想再當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