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裏,他已經深深地體會到了這一點。

尤其是與鎮上的那群老練的貨郎打了整整一個月的交話後,更加清楚地意識到了自己想要在這裏闖出一片天地有多麽艱難。

“唉,可惜我什麽都做不了,這小小的地盤早已經被那些先來的人牢牢占據了!”

想到這裏,許安忍不住搖頭苦笑起來。

盡管內心對這些占有了好位置的商販滿是羨慕乃至嫉妒之情,但對於這樣一群頭腦靈活、做事光明正大的人們,即便是在心底裏也做不出任何見不得光的事情。

畢竟,在他看來,做人最基本的原則還是要有道德底線。

因此,除了偶爾在心中默默抱怨幾句外,許安也隻能無奈地接受現實。

最近這段時間,隨著旁邊的烤紅薯店鋪漸漸吸引了更多人注意,許安的生意受到了明顯影響。

雖然不至於變得門可羅雀般冷清,但是想要實現進一步突破似乎變得更加不可能了。

按理說,每當進入寒冷季節時,作為冬日溫暖象征之一的烤地瓜應該能吸引更多顧客才是啊,可現實卻是,無論他如何努力促銷宣傳,銷量始終維持在一兩百斤左右,並沒有太大的增加。

但即便如此,麵對這樣的情況,許安依然選擇堅持下來,並未輕易放棄自己的小店。

因為對他而言,每天能夠賺到一百多文錢已經足夠讓他感到滿足。

要知道,在這個年代裏,像鄰居林鐵柱那樣強壯勞動力,即使是在城鎮工地上拚命幹一整天活,所得也不過才六七十文錢罷了。

記得昨天夜裏,今年的第一場雪悄無聲息地降臨了這座小鎮,帶來了幾分寧靜與祥和。

今天早上雪雖然停了,可是氣溫卻異常地降低了許多,冷冽的空氣讓人直打哆嗦,呼出的氣息幾乎都能化為縷縷白霧,仿佛整個世界都被一層薄冰覆蓋住了。

許安從鎮上賣完地瓜回家,身上帶著寒意,但心裏卻滿是收獲的喜悅。

推開門,一股家的溫暖瞬間包圍了他。

放下背在身上的布包和手裏的籃子後,便徑直走進自己的屋子。

脫下那雙因為長時間行走而被泥水浸透、濕漉漉沉甸甸的棉鞋,他先是在門口拍打,將上麵沾染的黃土盡量清理幹淨,然後掀開炕邊的一角席子,小心翼翼地將鞋子擺好——這樣的夜晚,放在炕頭,第二天早晨鞋子應該就可以幹了。

穿上二妞親手為他縫製的棉烏拉拖鞋,腳掌終於不再直接接觸冰冷的地板,而是感受到了軟綿綿而又暖和的嗬護。

這小小的改變仿佛給許安心窩裏帶來了一道溫暖的陽光,讓他覺得連空氣都變得柔軟起來,原先因為寒冷而凍得發麻僵硬的雙腳逐漸恢複了知覺,血液緩緩流淌所帶來的絲絲熱氣開始從腳底蔓延開來,一直升騰到全身。

“唉,家裏隻剩下老白一隻小狗獨自看門了吧?二妞肯定又去大壯家找她的好朋友燕子玩兒去了。”

許安想到這裏嘴角不禁露出溫柔的笑容。

外麵的天氣雖然冷得讓人骨頭都打顫,但是一想到還有人在等待著自己回家,心底頓時湧起一股甜蜜與幸福之感。

“話說回來,今天街上真是冷得嚇人,午飯時分風雪交加,張口說話都能吃進一嘴的雪花兒來,我隻吃了半個燒餅就不得不匆匆結束了午餐。”

回憶起當時的情景,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嚕叫了幾聲,提醒著他急需補充能量。

於是,他拖著腳步緩緩走向廚房準備做點吃的填飽肚子。

當他掀開鍋蓋那一刻,一股熟悉卻又驚喜的味道撲麵而來——竟然是尚且散發著餘溫的地瓜粥、一碗白菜炒肉片還配有兩隻金黃色的二合麵饅頭靜靜地躺在那裏。

“嗬嗬,原來是這小丫頭心思細膩,知道我今天在外受了苦,提前給我留好了飯菜呀!”

看著這份心意,他的眼角不禁濕潤了。

坐下來慢慢品嚐著這份簡單的晚餐,許安的心裏滿是感激之情。

幾番狼吞虎咽之後,一碗粥、一盤菜加上兩個饅頭都被收拾得幹幹淨淨,最後心滿意足地打了幾個響亮的飽嗝才離開了廚房。

老白自從許安一進家門的那一刻起,就興奮得幾乎要飛撲上去,迫不及待地想要與他親近親近。

它的耳朵豎得直直的,尾巴像風車一樣搖個不停,仿佛能搖出歡快的旋律來。

然而,盡管它已經表現得如此明顯,許安卻一直都沒有理會它。

這下可急壞了老白,隻見它焦急地守在門檻邊,不時用前爪刨地,眼神裏滿是期盼。

許安一向不喜歡看到寵物隨意進出室內,特別是有的狗狗不僅會闖入廳堂,還會跑到他的**打滾撒歡。

因此,在將老白帶回家後,他就特意對它進行了嚴格的訓練,明確要求老白天不允許踏足房間一步,隻能呆在外麵寬敞但相對簡陋些的院子裏活動。

所以哪怕此時內心多麽渴望能夠靠近主人更多一點,也隻能無可奈何地繼續圍著院子跑來跑去,偶爾停頓下來用濕潤又充滿哀求意味的眼睛盯著門口方向望去。

“想我啦?”

注意到自己心愛的大狗這般激動,許安終於開口問道,並溫柔地伸出手撫弄了幾下那因氣溫降低而顯得越發厚實且柔軟的毛皮,試圖安撫它,“讓我瞧瞧你的窩裏墊底兒的東西還暖和麽?草鋪得好不好?”

檢查完老白那簡樸卻不失溫暖的小屋之後,許安並沒有立即離開,而是轉而又繞著養有幾隻母雞的地方仔細審視了一番——從每一隻鳥籠之間的間距到地上是否留有充足幹淨的食物以及水槽中水質的新鮮程度,事無巨細都不放過,直到確信一切都處於良好狀態才真正放下了心來。

當許安忙碌了半天終於清理完畢整個院子時,妹妹二妞也恰好在此刻走進院落中,她手裏拿著一隻棉質製成的手暖套,顯然是專程為哥哥準備用來禦寒的。

“哥,你總算回來了啊!外麵冷吧?昨天不是讓你休息一天嘛?你怎麽就不聽勸非要出門呢。”

說著說著,聲音裏便夾雜了些許抱怨之意。

不過許安很清楚,二妞其實隻是出於擔心自己的健康狀況才會如此反應,因而並不介意這份小小的牢騷。

相反,看著眼前這位雖然年齡尚小但懂事又貼心的女孩,他嘴角浮現出淡淡的微笑,隻是靜靜地聽著,並未打斷或反駁什麽。

“鎮子上的東西肯定沒家裏的熱乎,我已經提前給你盛了一份飯菜放在鍋裏溫著,現在應該還冒著熱氣呢,快進去吃點東西,然後好好歇歇,別凍壞了身子!”

二妞緊接著催促道,臉上帶著焦急的表情。

“剛才我已經在外頭解決掉了~”許安輕聲回答,同時用手掌在對方柔順的頭發上揉了兩下表示感謝。

“你也趕緊回屋子裏去,別讓自己凍著了。”

“哎!”

二妞笑盈盈地就要邁過門檻,卻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停下腳步,回頭望著哥哥,眼裏閃爍著擔憂,“哥,你在鎮上聽說了沒有?昨天貨郎楊大叔在集市上摔了一跤,當場就不能動彈了!”

許安心頭一緊,眉頭微微皺起。

他回憶起這段時間裏,貨郎楊對他們兄妹倆的各種幫助和支持,頓時感到一陣心疼。

“那他身邊又沒有人照顧,最後怎麽辦的?”

他關切地問道,語氣中滿是擔憂和不安。

“還能怎麽辦啊,村裏那些人把他扶到家裏就已經不錯了,還能指望誰會專門去照看一個孤單的老頭子呢?”

二妞歎了口氣,聲音中夾雜著幾分無奈,“要不是大家都知道他手裏還算有些積蓄,說不定連郎中都不願意跑一趟過來給他看病。”

說到這,她的眼眸深處仿佛掠過幾分憂傷的光芒。

聽罷,許安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雖然平時他們與貨郎楊相處並不多,但每當想起對方溫和的笑容以及無私的幫助,心裏總會感到一陣溫暖。

特別是對於這樣一位獨居且善良的老人,如今遭遇如此困境卻無人問津,讓人心生不忍。

“他平時待咱們那麽好,明天咱們必須得去他家裏看看。”

他語氣堅定地說。

他知道,如果自己有能力幫助的話,是不會吝嗇這份力量的。

更何況,貨郎楊無兒無女,在這艱難時刻更需要有人伸出手來相助。

聽到哥哥如此決定,二妞臉上頓時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哎,我也正想著跟你商量咱倆一起去看望他的事情呢!”

她說著,轉身快步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飯,“今晚早點吃了飯就睡吧,明天咱們爭取天亮之前出發,早些見到楊大叔!”

屋外夜色漸濃,微風吹拂下,似乎連空氣都帶著幾分寒意。

而屋內燈光溫暖柔和,兄妹二人雖為生活操勞不已,卻依舊心懷善良、彼此支持。

這一刻,在這簡陋卻又充滿溫情的小屋裏,愛與希望正悄悄綻放。

“傻妮子,你哥我才吃完,再接著吃真的會被撐死了!”

許安笑著用手指點了一下二妞的小腦袋,“先回屋去歇會兒,至少還得再過一個時辰才能做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