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雲的眼皮沉得像墜了鉛塊,費了好大力氣才掀開一條縫。
眼前模模糊糊的,隻看見一團昏黃的光暈,還有個人影在晃。
是小染。
“小染……?”她嗓子幹得冒煙,聲音又輕又啞,像砂紙磨過。
“姐姐!你醒了!”小染又驚又喜,熬得通紅的眼睛裏瞬間蓄滿了淚,趕緊扶著她,小心翼翼地喂了幾口溫水。
水潤過喉嚨,溫雲覺得稍微舒坦了些,腦子也清醒了幾分。她環顧這破敗熟悉的醫館,心裏頭空落落的。
“娘呢?”她下意識地問,“娘怎麽不在?”
小染喂水的動作僵住了,拿著破碗的手微微發抖,滾燙的淚珠子“啪嗒”砸在了被麵上。
她死死咬著嘴唇,半天沒吭聲。
溫雲看著妹妹這副樣子,一股不祥的預感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讓她渾身發冷。“小染,娘她……她是不是出事了?”
小染再也忍不住,淚水決堤而下,哽咽著,斷斷續續地把事情說了。
“姐姐……娘她…娘她為了救慕先生…被狼…沒了…”
沒了……
這兩個字像兩把燒紅的鐵鉗,狠狠烙在溫雲心上。
她眼睛猛地睜大,直愣愣地看著屋頂,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沒有尖叫,沒有嚎啕,隻有眼淚無聲無息地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枕頭。
巨大的悲慟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窒息得她說不出一個字。
娘那個總是罵罵咧咧,卻會在深夜偷偷給她掖被角的娘……那個刀子嘴豆腐心,最後用命護住了別人的娘……沒了?
她扭過頭,看著床邊那隻空了的藥碗,又看看小染哭得紅腫的眼睛,心裏頭疼得像被生生剜掉了一塊肉。
“是你…是你救了我…”溫雲抓住小染冰涼的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用娘的命…換了我的命…”
她泣不成聲,眼淚洶湧而出,“小染…謝謝你…我們…就剩我們倆了…”
姐妹倆抱頭痛哭,悲傷和絕望像寒冬的冷風,灌滿了這間小小的醫館。
……
村東頭,喬芷的住處比醫館要整潔許多。
屋裏燃著一小盆炭火,驅散了些許寒意。
慕淩天躺在**,雙眼緊閉,眉頭微蹙,似乎睡得並不安穩。他臉色蒼白得厲害,嘴唇幹裂,呼吸有些急促。左臂用幹淨的布條纏著厚厚一層,那是采藥時留下的傷。
喬芷擰幹一塊浸了溫水的布巾,輕輕擦拭著他額頭滲出的細汗。她動作很輕,眼神專注,看不出太多情緒,隻有在目光掃過他左肩下方、那處被衣物掩蓋,但隱約透出不自然隆起的繃帶痕跡時,眉頭才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那傷,不像是摔的。
“逞什麽能……”她低低地、幾不可聞地嘀咕了一句,又恢複了沉默。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篤篤。”
喬芷動作一頓,起身走到門口,警惕地問:“誰?”
門外傳來一個清冷的女聲,帶著幾分急切:“我找慕大夫。”
喬芷打量著門外這個不速之客。一身粗布衣裳掩不住骨子裏的矜貴,眉眼間帶著焦灼,卻又強自鎮定。
“他傷得很重。”喬芷側了側身,讓開一條縫,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
女子沒多說廢話,一步跨了進來,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躺著的慕淩天。
屋裏光線昏暗,炭火劈啪地響著,映得慕淩天的臉越發蒼白。他雙眼緊閉,眉頭擰著,嘴唇幹得起了皮,呼吸又淺又急。那纏著厚布條的左臂格外顯眼,但女子的目光銳利,幾乎立刻就落在了他左肩下方,那處被衣物遮掩、卻隱約透出不自然輪廓的地方。
喬芷留意到她的視線,眼神微動,沒作聲。
女子幾步走到床邊,俯身下去,伸出兩根纖細的手指,輕輕探了探慕淩天的額頭。
“好燙……”她喃喃自語,眉頭皺得更緊,“傷口發炎引起的高熱,不能再拖了。”
她動作麻利地解開自己腰間係著的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布包,攤開來,裏麵竟是一排排大小不一、鋥亮的銀針,還有幾個裝著各色藥粉的小瓷瓶。
喬芷站在一旁,靜靜看著,眼神裏多了幾分探究。這女子,果然不是尋常人。
“你懂醫?”喬芷問。
“懂一些家傳的皮毛。”女子頭也沒抬,手指已經搭上了慕淩天的脈搏,閉目凝神片刻,臉色愈發凝重,“脈象虛浮急促,內裏還有鬱結……他除了外傷,還動用了耗損極大的內力,或是中了某種不易察覺的毒……”
她說話間,已經撚起一根細長的銀針,指尖在炭火上快速燎過消毒,動作嫻熟得不像“皮毛”。
“他肩上還有傷。”喬芷忽然開口,指了指那處隆起,“昨晚留下來的。”
女子動作一頓,抬眼看了喬芷一眼,眼神複雜。她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巧的銀剪,剪開慕淩天肩頭的衣料。
布料之下,是層層疊疊的繃帶,最外層已經滲出了暗紅的血跡。女子解開繃帶,動作輕柔,當看到底下的傷口時,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處不算大,但極深的貫穿傷,像是被某種銳器刺穿,傷口邊緣有些發黑,周圍紅腫得厲害,顯然已經發炎化膿。
她湊近了些,仔細嗅了嗅,又用銀針尖端輕輕刮下一點發黑的皮肉組織,放在指尖撚了撚,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她看向喬芷,“他到底經曆了什麽?”
喬芷無奈道,“與你無關,你隻需醫治便好。”
女子不再追問,神情專注起來。她飛快地從瓷瓶裏倒出不同的藥粉,混合在一起,又取出一枚火折子點燃了艾絨,準備施針。
“我要先幫他清創排毒,再施針退熱,穩住心脈。”她看向喬芷,語氣不容置疑,“勞煩你,幫我打盆幹淨的溫水來,再備些烈酒和幹淨的布。”
喬芷沒猶豫,轉身去準備。
屋子裏隻剩下炭火燃燒的輕微劈啪聲,還有慕淩天時輕時重的呼吸。
女子深吸一口氣,眼神銳利如刀,手中的銀針,穩穩地刺向了慕淩天肩頭傷口周圍的幾處大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