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得真快。
江麟也不打算在這片時空繼續停留。
源核收束, 靈魂墜落,回歸身體。
他意念一動,整個人從起源收容中心最底層的收容室裏消失。
*
烏靈市。
黃昏時分,落日餘暉從落地玻璃窗照進客廳, 雪白光滑的牆壁映照出燦爛的霞光, 為黑白色家具蒙上一層暖色的濾鏡。
客廳中憑空凸顯出人影。
江麟出現在公寓客廳的一刹那, 感知到了什麽, 立即偏過頭看向沙發。
池玄羽坐在沙發裏,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 斯文的臉龐滿含笑意, 看到江麟憑空出現, 也沒有露出詫異的神色。
江麟察覺到了異樣。
在起源大軍逼近的危機時刻,池玄羽不去組織對敵, 卻跑來他家蹲守, 實在說不過去。
除非……
江麟看著他, 語氣微妙地問:“冕下,你這是在等我?”
“衛淵,”池玄羽不答反問, “你真的是衛淵嗎?”
江麟麵無表情:“你什麽意思?”
池玄羽瞟了眼次臥房門, 他試過了, 怎麽都進不去, 毫無疑問人造神明就在那個房間裏。
他盯著江麟, 滿含興味地問:“我很好奇,你的異能到底是什麽?不僅僅是入夢這麽簡單,對嗎?”
江麟走近兩步, 俯視著池玄羽的麵龐, 唇邊含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那麽你呢?你的異能又是什麽?”
池玄羽毫不在意地說:“告訴你也無妨, 我的異能是複製,越是清楚別人異能施展的條件和效果,複製的成功率就越大。”
江麟語氣中帶著嘲意,“你應該說,池玄羽的異能是複製。”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我現在就是池玄羽。我睡了兩天兩夜才醒來,醒來後就馬不停蹄地趕到這裏,等了你一整天。”
池玄羽攤開手掌,“我回憶過你說的話,有一點疑惑,想讓你給我解答。”
江麟覺得這人挺有意思,“說說看。”
“你說你穿回舊世界,遇見江麒,和他朝夕相對日久生情——”
池玄羽注意到江麟的表情有細微的變化,挑了挑眉,“哦,江麒就是人造神明的本名,你不會不知道吧?”
江麟漆黑的眼珠幽幽地盯著他。
池玄羽:“扯遠了,我的疑惑是你穿回的是幾幾年?”
“我也有點疑惑。”江麟問,【你是誰?本名叫什麽?】
今時非同往日,言靈的力量人類無法抵抗,池玄羽立刻張嘴,剛剛吐出兩個字——
砰得一聲震響,池玄羽的身體炸得四分五裂。
江麟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屏障!】
透明的屏障瞬間凝實,飛濺的血肉被阻擋在外,嘩啦啦地落了滿地。
脫身而出的靈魂迎麵襲來,
江麟心念光轉,沒有阻止對方入侵自己的意識海。
這個靈魂剛剛接觸江麟的意識海,立即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怎麽會……怎麽可能!
他墜入江麟的意識海,卻猶如置身更高維度的宇宙,無處落腳,在廣袤無垠的時空迷失方向。
他感到不可思議,難以置信。
這根本不算是入侵,如同與神明的共感,對方正在掃描他的靈魂,攝取他的記憶、思想、情感……
千年來的人生過往紛紛重現,無數記憶畫麵紛至遝來。
他靈魂轉移死而複生了太多次,很多記憶早已掩埋在靈魂深處,如今被迫回憶起來,一時間神智混亂,甚至分不清自己是誰。
俊美的青年、稚嫩的孩童、嬌柔的女人、白發蒼蒼的老者……社會閑人、逃難者、基地長官、時空教宗……
·
青年笑容滿麵,將裝著鮮榨橙汁的奶瓶懟到嬰兒的嘴裏,“小寶貝,爸爸喂你喝橙汁。”
“老公,別給兒子喂橙汁,他不愛喝!”
幾年後,青年牽著小男孩站在墓碑前,彎腰放下一束白玫瑰。
然後撐著雨傘轉身離去。
畫麵飛轉,眨眼間男孩長成少年,青年老去。
男人拉長卷尺,在給少年量身高。
“那不應該啊,”他朝少年露出促狹的笑容,“竟然還是179,一厘米都沒長嗎……”
·
第一次發現主的存在。
他膽戰心驚,不敢置信。
第二次與主的共感。
主說,【人類,你在走向死亡。】
他說:“但我會在死亡中重生……”
·
漫天白砂紛紛揚揚。
在往城外疏散的人群裏,稚嫩的孩童被人抱在懷裏。
孩童將腦袋搭在大人的肩膀上,圓圓的眼睛望著被白砂覆蓋的嘉蘭城區。
·
荒野獵人剛到基地,碰上她,嬉皮笑臉,試圖動手動腳。
“美女,一起玩玩啊——操,你還挺辣——啊啊啊!”
麵容嬌柔的年輕女人,伸出戴著鋼骨手套的手掌,扼住獵人的脖子,“不會說話,舌頭可以割了。”
她鬆手轉身的同時,朝下屬吩咐,“切了他碰到我的兩個手指。”
“是,總指揮。”
·
老人窩在沙發裏,抬眼看向來者,“來得巧,我快死了。”
時空教宗說:“壽終正寢是件好事。”
房門合攏,老人笑著說,“也是,我好像很少壽終正寢。”
“你想選誰?”
“林霜白,你不是早為我準備好了嗎?”
“好,”教宗說,“為我搭橋吧,我想見主一麵。”
共感結束之後,老人問:“你決定了嗎?”
教宗點頭:“決定了,這是我的使命。”
房門打開,老人注視她的背影說:“明天見。”
她順手關門,“明天見。”
·
“你,走近一點,看著挺眼熟,叫什麽名字?”
“衛淵……”
“衛淵,”他盯著這張熟悉的麵孔,從林霜白的腦海翻出了相關記憶,“我想起來了。”
……
·
遠不止以上那些片段,超過千年的幾十段人生經曆,光速閃現,輪次播放,讓他的精神受到了巨大的衝擊,半晌才反應過來,那都是他自己的過去。
他已經度過了如此漫長的歲月,遺忘了那麽多的事情。
“我想起來了。”
他在這片浩瀚無邊的意識海中不斷墜落,喃喃自語。
他的靈魂越發淡薄。
貿然入侵比己身強千百倍的意識海,勢必會遭到嚴重的反噬,魂飛魄散是難以避免的結果。
“我想起來了。”
他知道在這片意識海的主人能夠感知他的意念,所有的話語會實時傳達到對方的腦海中。
“原來是你啊。”他笑起來,“怪不得,江麒的靈魂會回來。”
“江麟,你現在是成神了嗎?你想去吞噬時空之主的靈魂嗎?”
“徹底吞噬祂的話,你也會被同化,到時你還能維持自我嗎?江麒之所以留有自我,是因為祂將你當做了道標和錨點,但你呢?將祂當做錨點嗎?”
“到最後,你們會變成兩個瘋神……或許也不會……”
江麟的身影終於顯現在他的麵前,看著他快要消散的靈魂,心情複雜地說,“我可以讓你活下來。”
“沒必要了,我活夠了,讓我就這樣消失吧。”
“如果你吞噬了主,那麽我和祂的靈魂墓地同在一片意識宇宙裏……這樣也……不錯。”
他的靈魂徹底消散,最後一絲意念火花也熄滅了。
現實世界。
從池玄羽的身體爆炸到現在,才過了一秒鍾。
江麟站在客廳,悠長緩慢地吐了一口氣。
他解除無形的屏障,避開滿地的斷肢???肉,往次臥走去。
在他打開次臥房門的這一刻,窗外傳來戰機的陣陣轟鳴聲。
晚六點整,太陽完全落山,暮色四合。
抵達烏靈市郊區的起源大軍開始攻城。
江麟關閉房門,隔絕所有的混亂震響。
他坐在床邊,垂眸注視著江麒,緩緩俯下身,合上雙眼與江麒額頭相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