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紅玫偏過臉, 看見江麟坐在斜對麵的軟椅裏。

江麟唇角揚起,朝她微微一笑,“源姐。”

源紅玫站起身,抬手從百合花濕潤的花瓣一撫而過, 然後抽出一支百合花饒有興味地仔細看了看。

“視覺、嗅覺、觸感, 完美。”她唇邊浮現笑意, 悠悠道, “雪鬆,你構造的夢境越來越真實了。”

江麟:“多謝誇獎。”

“不過, 這次仍有一個破綻, 讓我立刻發覺這是夢境。”

江麟眉角動了動, “請指教。”

源紅玫將百合花插進瓶內,重新坐回沙發裏, “我換辦公室了。掃邪組和對時組合並, 我現在C座16層。”

江麟微笑著說:“恭喜源姐升職, 以後該稱你為主教大人了。”

源紅玫笑得眉眼彎彎,“別,你們幾個人就喊我源姐吧, 喊別的我不習慣。”

頓了頓, 她接著說, “這幾天教派內進行了一次深度清查, 應該沒有隱藏的時空間諜了, 所以我將你的個人資料檔案重新錄入。這次成功阻止時空神降、解除風城危機,你功勞很大,教宗冕下已經批準將你提為使徒。”

“教派正在籌劃遠征烏靈, 我們要趁時空教團元氣大傷之時, 徹底消滅他們, 攻占烏靈市。”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江麟毫不意外,隻問:“什麽時候開戰?”

“一周之內。”

江麟揚眉:“這麽快?”

“乘勝追擊,遲則生變,屆時我也會隨軍出征。”源紅玫說,“雪鬆,你還要在烏靈市多待幾天,觀察動向,等待我們到來。”

源紅玫端起一杯紅茶,輕輕抿了口,繼續說:“雖然教宗冕下不提,但幾個主教心裏也清楚,他這是在擔心時空之主和人造神明的情況。現如今時空之主已經降臨,誰也預測不了,祂什麽時候會徹底吞噬融合人造神明的靈魂和意識。”

她語氣有點沉重,“一旦祂們合二為一,新的時空神明蘇醒現世,到時候很難說形勢會如何變化,我們要盡快做好充分的準備。”

江麟心中一緊,漆黑的眼眸幽深難明。

他垂眸沉思了一會兒,端著溫熱的紅茶喝了兩口,待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抬眼直視源紅玫:

“源姐,在起源大軍到來之前,我想回風城見一見教宗冕下。”

源紅玫挑眉,“你想見教宗冕下?現在可不是好時候啊。等攻占烏靈戰爭結束,那時我肯定會帶你去見冕下的,不用急在這幾天。”

江麟說:“我等不了。”

源紅玫一怔,“為什麽?”

雪鬆一向分得清輕重緩急,怎麽這次這麽性急?

她往江麟那邊挪了挪位置,近距離地注視著江麟的臉龐,“雪鬆,到底是什麽要緊事,讓你非要在這種時候見冕下?”

她的神態很嚴肅正經,但水紅眼眸流露出真誠的關切,“你實話跟我說,我會幫你。”

兩人目光相碰,江麟問她:“源姐,你真的會幫我嗎?”

源紅玫斬釘截鐵:“我會。”

“即使事關神明?”

“……”源紅玫倒吸了口涼氣,頓了半秒後,篤定道:“我會。”

緊接著她追問:“此前我們清掃神降現場,沒有發現人造神明的蹤影。其實祂並沒有消失,你知道祂在哪,對嗎?”

江麟平靜地說:“對,我把祂藏起來了。”

“……”

源紅玫沉默了足足一分鍾,才整理好亂糟糟的思緒,找回聲音:“雪鬆,你到底有什麽目的?到底想做什麽?”

江麟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這是非常認真嚴肅的姿態。

他不閃不避地對上源紅玫的視線,直言不諱道:“我的目的很簡單,我要人造神明戰勝時空之主,我要祂靈魂完整,始終保持自我意識,我要祂醒過來。”

這完全在源紅玫的意料之外,她一時無言以對。

她將垂在臉頰的雪白長發向後捋去,扶額沉思,半晌才吐出三個字:“為什麽?”

“因為我愛祂。”

“……愛?”

源紅玫難以置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覺得荒謬。

“你怎麽會愛上人造神明?如果我沒記錯,你隻見過祂兩次吧?兩次時空神降,第一次你壓根不知道人造神明的存在,隻是感知了一下。第二次你在神降現場見到祂,那麽短的時間,你是對祂一見鍾情嗎?”

江麟笑了笑,眼底流露出一絲溫情,“是日久生情。”

“3月11日晚,我穿過時空折疊點抵達舊世界,在舊世界我遇見了他,那時他隻是普通人,我和他朝夕相對,不知不覺動了真心。但我很清醒,沒有留在舊世界,選擇穿回3023。”

江麟說的每一句都是真話,聽起來十分連貫,邏輯自洽,但關鍵的前因後果卻被他跳過,完美隱藏了他和江麒的真正過往。

“我成為侍者後,知道了人造神明的存在,在神降現場我一見到祂,就認出來祂是我的愛人。”

他垂下眼,“祂記得我,在成百上千年裏,祂一直記著我。即使被改造侵蝕成人造神明,祂仍舊記得我。”

源紅玫瞪大眼睛,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

江麟從濃重的感情裏抽離出來,抬眸看著源紅玫:“源姐,拋開我個人的目的不談,教派也不想看到時空之主吞噬祂的靈魂吧?”

源紅玫指尖輕敲著沙發的絨布麵,開口說:“教派當然不想看到時空之主現世,但教派也不想看到人造神明蘇醒——祂是堪比神明的人形天災,一旦失控,教派沒有任何辦法阻止祂。”

“我是祂的錨點、道標。”江麟說,“我負責監管祂,控製祂。”

源紅玫沉聲說:“雪鬆,就算我相信你,但教宗冕下不一定會相信你,明白嗎?”

江麟點頭:“我明白。”

“好吧,我會將你的請求傳達給冕下。但我想問問你,就算你見到冕下又怎麽樣?據我所知,冕下沒有辦法介入神明靈魂層麵的意識世界。”

“我有辦法。”

源紅玫詫異至極:“你有什麽辦法?”

到了這一步,江麟很清楚,需要跟起源教派吐露一些秘密了。

“源姐,此前我跟你說過,我異能的原理是入侵、操控意識海。理論上來說,隻要我的精神海足夠強大,我可以入侵任何智慧體的意識海。意識海由靈魂衍生,時空之主和人造神明的戰場就在意識海裏。”

源紅玫眯了眯眼,“你想借助教派的力量極限拓容精神海,入侵人造神明的意識海,幹涉祂們的靈魂戰爭?”

江麟:“是。”

源紅玫神情複雜:“你這是在找死。”

“對我有點信心。”江麟笑著點了點自己的腦袋,“我的精神海可是很強大的。”

“算了,勸不動你。”源紅玫搖搖頭,站起身,“停止異能吧,我去找教宗冕下。”

江麟:“謝謝源姐,事成之後,帶祂拜訪你。”

“可別,我害怕。”

源紅玫的身影開始變淡,忽然又想到什麽,連忙加一句,“聶冰來烏靈市找你了。”

聶冰?

他都暴露了,還敢來烏靈?

江麟有點詫異,等源紅玫的身影完全消失後,沒有潛出意識海,而是鎖定聶冰,將人直接拉進這個夢境。

幾秒後黑發黑眼的高挑青年出現在單人沙發裏。

他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衣黑褲,外麵套了一件棕色長風衣,脖頸間的銀色金屬細鏈微微反光,墜著的暗金色子彈藏在衣領裏。

一股烘焙的香味混雜著淡淡的百合花香飄來,在鼻端縈繞不散。

哪兒來的香味?!

聶冰霎時神經一緊,睜眼的同時舉起槍。

熟悉的麵龐映入眼簾,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兩秒鍾後反應過來,這是夢?

聶冰四處一掃視,立刻確定自己是在做夢。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

江麟跟他打招呼:“嗨,聶哥。”

“別緊張,這是夢境。”

既然是他的夢境,那麽、那麽他可以……

聶冰無聲地吸了口氣,放下手/槍,走到江麟麵前,半跪下來,一眨不眨地盯著江麟。

“我知道,這是夢。”他低聲說,迫近幾分,呼吸幾乎撲到江麟的臉龐,“雪鬆。”

江麟立刻意識到對方誤會了!

在聶冰抬手想要捏他下頜的時候,他猛然朝後一避,起身退了兩步。

聶冰眼底流露出一???受傷,但緊接著就站起身,步步緊逼,“雪鬆,不要怕,我隻是想——”

“聶冰,這是我的夢!”江麟打斷他,語速極快,“我發動異能將你拉入夢境,是想告訴你,我在烏靈市安然無恙,擇日將返回風城,你不要在烏靈逗留,趕緊回去吧。”

聶冰一怔,幾秒後才明白過來。

他克製地後退了幾步,拉開過分曖昧的距離,垂眸注視著江麟:“我要親眼見你一麵,一麵就可以,否則我不放心。”

江麟有些頭疼,這人怎麽這麽固執啊。

一個比一個固執,非要撕破窗紗,非要讓他把話說絕嗎?

“好,”江麟報了個咖啡廳的地址,“明天上午十點半左右,我會在那裏等你。”

*

第二天一早,江麟醒來後,先去次臥跟江麒道了聲早安。

然後洗漱完畢,換了套衣服,便出了門。

江麟打算給池玄羽下個心理暗示,再離開烏靈市。

池玄羽城府很深,異能未知,是時空教團裏最大的不穩定因素,與之相交,江麟一直不敢放鬆警惕。

進了總部大樓,江麟先給池玄羽發消息,內容主要是編了個理由,要麵見他,申請秘密離開烏靈兩天。

在等待對方回複的過程中,江麟閑來無事,便打開西利亞的辦公室,隨便翻了翻,沒想到竟然有意外之喜。

西利亞的手邊櫃裏,還有一枚沒有鑲嵌數字的侍者徽章,江麟試了試,發現它同樣具有模糊偽裝麵貌的效果。

江麟毫不客氣地將這枚徽章收入囊中。

池玄羽遲遲沒有回複,江麟想了想,從主教辦公室離開,打算直接去B層十五樓找他。

江麟剛出辦公室才走了幾步路,鼻尖隱約聞到飄過來的香橙味。

等他走到公共休息區時,那股香橙味越發明顯濃鬱。

他轉過臉一看,隻見文森特站在吧台邊,手裏拿著一個大橙子,正在用水果刀削橙子皮。

極其鋒利的薄刃斜斜切進皮裏,貼著果肉的透明皮膜,將皮連帶著白纖維削得一幹二淨,隻留下完整的果肉。

聽見動靜,文森特扭頭看過來,見是江麟,打了個招呼,“衛淵,吃橙子嗎?”

江麟正要回絕,腕表一震,他點開巴掌大的小光屏,低頭看了一眼,隻見是池玄羽發來的消息。

【我今天不去總部,你說的事我知道了,去吧,我批準。】

文森特將橙子掰成一瓣瓣,放在水晶果盤裏,端著走近了,“來兩瓣嗎?”

江麟關掉光屏,抬起臉看向文森特,“謝謝,不用了,我不喜歡吃橙子。”

“嘖。”文森特語氣中的遺憾不加掩飾,“怎麽會有人討厭橙子。”

“跟貓一樣。”

江麟本來都走出三米外了,這話飄進耳朵裏,他腳步一頓,轉過身來,盯著文森特。

有點不對勁。

他和文森特聊過幾次天,知道對方是個工作狂,壓根沒養過寵物,對貓貓的脾性喜惡一概不知。

見江麟轉身看自己,文森特金棕色的眉毛一揚,茶色的眼珠動了動,“吃嗎?”

江麟越發覺得怪異。

他直勾勾地注視著文森特,腦中靈光一閃——既然有改變麵容的道具存在,那可能也會有偽裝成他人的道具!

江麟瞬間發動【言靈·支配】,“你是誰,你的真名叫什麽?”

文森特的瞳孔劇烈收縮,意識海波濤洶湧,感受到冥冥中有股力量在引誘、強迫、欺騙他的意識,讓他難以抵抗想要說出來的衝動。

江麟的精神海今非昔比,隻要他全力發動異能,當今世界上能夠抵抗【言靈·支配】的人隻是鳳毛麟角。

沒想到文森特的精神海強得離奇,他硬生生地咬破了嘴唇,也沒有吐出一個字。

江麟眼神幽暗,加強抽取精神力,走近了一步,盯著文森特的眼睛,“立刻告訴我,你是誰?”

話音落地,隻見冷光一閃而過——

文森特的頸間出現一道血線,半秒後傷口裂開,溫熱的鮮血噴濺出來!

他竟然用水果刀抹喉自殺了!

江麟瞳孔一縮,躲閃不及,雪白的臉頰掛著幾滴飛濺過來的血珠。

他站在文森特兩米之外,看著對方脖頸鮮血直流,這一刀切得很深,氣管和血管都被切開了,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

江麟心神一凜,想用【現實侵蝕】保住文森特的命,但又被自己否決了。

高層辦公室公共區攝像頭實視監控,他用【支配】還能解釋為發覺異樣當場逼問,但如果繼續用【現實侵蝕】……很有可能引起池玄羽的注意。

江麟權衡之下,沒有再動用異能,眼睜睜地看著文森特癱倒在地,迅速斷氣身亡。

監察部主教衝出辦公室,最先趕到現場,兩分鍾後人事部主教帶著幾個聖徒匆匆闖進來。

江麟鎮定自若,環視了一圈,問:“諸位都看過監控了吧?”

兩個主教點了點頭,人事部主教沉聲說:“他不是文森特。”

監察部主教蹲下身,伸手仔細摸索文森特的麵部、頭顱,半晌仰起臉說:“沒戴麵具,不是整容,也不是侍者徽章那類視覺欺詐的效果。”

“驗DNA吧,”人事部主教說,“如果DNA也是一致的,那隻有兩種可能,要麽是複製人,要麽是罕見的偽裝類異能。”

監察部主教站起身,“複製人?卡斯特羅亞的克隆培育技術嗎?不太可能。”

“後者更是天方夜譚,完全偽裝,連鎖定對象的DNA都能複刻。人類曆史上沒有偽裝類異能可以達到這種程度。”

在他們檢查屍體、探討分析的時候,江麟默不作聲,將在場所有人仔仔細細地觀察了一遍。

看起來都挺正常,神態反應沒什麽異樣。

雖然江麟也想知道這個文森特到底是誰,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做。

等他們爭辯結束,江麟點出光屏,展示了池玄羽的回複消息,告知他們自己還有急事,先走一步。

江麟進了電梯,金屬壁光可鑒人,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他看到自己的臉頰沾著幾滴猩紅的鮮血,便抬起手,用黑色衣袖緩緩擦幹淨。

然後點出光屏,又給池玄羽發了一則消息,言簡意賅地描述了文森特的自殺事件。

離開總部大樓後,江麟進了一家街角咖啡廳,點了兩杯咖啡,在露天陽台的位置坐著等人。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來啦。跟追更的朋友說個事,因為本文快完結了,加上這個月工作忙瘋了。所以後麵兩周,工作日不更,周末爆更日萬。

估計下周末正文完結,月底再寫幾章番外吧。

大家可以等下周末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