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靈市。

神降隊伍遭到突襲幾乎全滅, 教宗引發神降已經犧牲,時空之主與人造神明合二為一,這些消息在池玄羽和江麟返程的途中,就已回傳給留守烏靈的幾位主教。

而林霜白繼任新任教宗的消息, 早在教宗死亡的那一刻, 內網就自動發送了她的遺囑公告, 從高層主教到底層執事, 每一個成員都清清楚楚。

繼任當天,林霜白舉行了簡潔的繼任儀式。

除了主教和少數的聖徒之外,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教宗死亡的原因, 也不知道神降事件。

高層對外的解釋是:教宗帶領西利亞、池玄羽主教以及眾多聖徒, 前往風城談判,慘遭埋伏圍攻, 遇難犧牲。

這個解釋在時空教團內部引起軒然大波, 普通成員極其激奮, 恨不得即刻和起源教派開戰。

林霜白在繼任儀式上,麵對眾人的呼聲,輕描淡寫地分析了敵我實力懸殊, 勸告眾人平複心情, 待教團休養生息恢複元氣之後, 再籌謀滅除起源的事宜。

兩天後, 池玄羽和江麟返回烏靈, 踏進時空教團總部大樓。

按照規定,他們要第一時間向林霜白當麵匯報。

雙子樓B座十五層燈火通明,教宗辦公室大門敞開, 林霜白坐在教宗主位上。

整層樓除了他, 沒有第二個人。

林霜白姿態放鬆, 後背靠著椅背,正拿著一把鋒利的水果刀削蘋果。

輕輕的腳步聲傳來,他頭也不抬。

直到池玄羽和江麟在三步之外站定,喊了聲冕下,他才抬起臉,啃了口蘋果,悠然問道:“活著回來了?”

這是句廢話。

人都站在他麵前了,還能是死著回來的嗎?!

池玄羽習慣了偽裝,即使聯合各個主教、聖徒,計劃今晚行事,此刻麵對林霜白,依舊擺出親切善意的笑臉。

“是的,冕下,我們活著回來了。”

“挺好,”林霜白點點頭,“教團沒幾個聰明人,你要是死了,怪可惜的。”

“……”

這話聽著怪異,池玄羽不由心生疑雲。

“你,走近一點。”林霜白朝江麟揚了揚下巴,“看著挺眼熟,叫什麽名字,哪個部門的?”

侍者徽章早已失效,江麟的臉是他本身的模樣。此前在收容部就職的時候,林霜白就見過他幾次,但因為記性不好,一直沒有記住衛淵這個名字。

江麟回答道,“衛淵,現任侍神隊九號侍者,此前在您管理的收容部一組就職。”

“衛淵,”林霜白從腦海深處翻出了相關的記憶,點了下頭,“我想起來了。”

他又啃了口蘋果,似乎不太在意麵前兩個下屬正要匯報大事。

池玄羽試探問:“冕下,您不關心此次神降事件的細節嗎?”

林霜白將果核扔進垃圾桶,一邊斯條慢理地用濕巾擦著手,一邊說:“你們的匯報文檔裏已經寫得很清楚了,還有什麽細節需要特別關心嗎?”

池玄羽盯著他,“比如說,為什麽我們會遭到起源的埋伏圍攻,神降計劃的時間和地點是誰泄露出去的。”

林霜白抬眼:“說來聽聽。”

他的表情太平靜了,一時間讓池玄羽拿不準對方是真傻還是鎮定。

“五分鍾前,關於這些細節的答案已經在內網上發出公告了。”

池玄羽點出一麵光屏,登錄內網,點開最新的置頂公告,展示給林霜白看,柔和地說,“您看一看。”

林霜白掃視了兩眼,輪廓冷銳的臉龐浮現出笑意,嗓音有種懶洋洋的韻味,“稿子寫得挺精彩啊,誰寫的?”

怎麽會是這種反應?

池玄羽心中陡然一緊,忍不住懷疑對方已經得知今晚他要發難,早就留有後手!

就在這時,哐當一聲,教宗辦公室外間的大門被人猛然推開,急促紛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江麟默默地退到角落,為即將到來的幾個主教讓出位置。

不到三秒,五個主教帶著十幾個荷槍實彈的聖徒湧進辦公室內間,槍口紛紛指向林霜白。

“林霜白,你為了一己之私,背叛了教團和主,你不配繼任教宗之位。”

人事部主教率先開口,“早在你成為教宗之前,你作為收容部主教就多次失職……十二年前你……今年異變物體暴動……臥底事件……”

他細數林霜白諸多錯處,恨不得湊出十大罪行。

林霜白坐在教宗位上,手肘抵著桌麵,雙手十指交叉,下巴抵在手背上,麵含笑意地看著他們。

等人事部主教說完了,他開口第一句不是辯白,而是對池玄羽說:“玄羽,你可以啊,真厲害,不知不覺地拉攏了五個主教。”

“什麽拉攏!”監察部主教橫眉倒豎,“林霜白你——”

“嗯?還有文森特,”

林霜白的視線越過幾個主教,落在文森特的臉上,“我記得你是收容部的聖徒吧。對了,上回清查臥底,你還是嫌疑人呢,池玄羽親自審的你,嘖嘖,有意思哈。”

不對,太不對了。

池玄羽越發覺得怪異,朝文森特使了個眼色。

文森特立刻打開衝鋒槍的保險,指腹貼在扳機上,槍口瞄準林霜白的眉心。

林霜白視若無睹,目光依次掃過眾人,神態依舊淡定。

池玄羽:“霜白,你束手就擒,我可以留你一命。”

“大可不必。”林霜白說,“既然主已經神降成功,遲早徹底吞噬人造???明的靈魂,與祂融為一體,奪回所有的源核能量。我是死是活無所謂,開槍吧。”

“……”

這話一出,眾人神情微變,有人遲疑問:“林霜白,你怎麽肯定主這次神降成功了?”

“明擺著的事。”林霜白眉梢一挑,“人造神明陷入絕對封閉,肯定是因為祂的靈魂在和主的靈魂體廝殺。”

“絕對封閉?”

他手掌一攤,“不???那幫闖入神降現場的起源進化者還能活著?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解釋。”

江麟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不由抬眼看向林霜白。

正好這時林霜白的視線掃了過來,目光相撞刹那,對方竟然朝他笑了一下。

“九號,可惜啊。”林霜白遙遙對他說,“本來我覺得你這孩子挺投緣的,還想讓你做我的侍神隊主教呢,結果當上教宗沒兩天,今晚就得下台了。”

江麟並不接這話,而是問:“你為什麽覺得主能完全吞噬人造神明的靈魂?”

“人造神明和主的區別,就像月球和太陽的區別,”林霜白帶笑不笑地說,“當兩者相撞,你們覺得太陽能不能熔滅月球?”

江麟眼神轉冷,“既然差別這麽大,為什麽還需要用異變物體做祭品?”

“吞噬即為侵蝕,祂越是強大,就越接近於主,主就越容易反向融合祂。”

林霜白的神態過於冷靜,甚至遊刃有餘。池玄羽腦中警報拉響,懷疑對方在拖延時間,不由偏過臉瞟了眼文森特,示意他立即動手。

砰——

子彈瞬間射進林霜白的眉心,穿透顱骨,他的前額被轟開拳頭大的裂口!

衝擊力讓他的身體往後倒去,整個人連帶著椅子翻倒在地。

池玄羽繞過寬大的辦公桌,兩步走到跟前,蹲下身查看林霜白的狀態,確定他已經死亡。

“他死了,”池玄羽頭也不抬地說,“文森特,立即把他拉去焚燒室,我要親眼看到他的屍體變成灰燼。”

文森特保持著舉槍的姿勢,麵色僵硬,似乎一時間還沒回過味來。

沒聽到回應,池玄羽抬臉看他,“文森特?”

文森特一個激靈,反應過來,回望著池玄羽,“是!”

池玄羽站起身,看著文森特招來兩個聖徒將屍體抬到早已備好的擔架車上,一路推進電梯下至負五層。

林霜白的屍體被扔進一間空著的觀測室,雙重防護門關閉,文森特啟動焚燒消毒無害化程序。

三秒後暫停,第一重合金防護門自動打開,透過特質玻璃窗,池玄羽清楚地看見空曠的觀測室裏,屍體已經變成了焦黑的枯骨。

他麵色平靜:“繼續。”

文森特點擊繼續選項,合金防護門再次關閉,十多秒後程序結束,觀測室內連灰燼都沒有留下。

池玄羽轉過身,離開之前拍了拍文森特的肩膀。

文森特偏過臉,對他笑了笑,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

*

時空教團一周內換了兩任教宗的消息,傳遍天網。

世界各大城市掌權者紛紛派人來打聽細節。

由於最近和起源教派產生了強烈的衝突,烏靈市對進出城的流動人群管束極其嚴格,並且暫時禁止某些親起源城市的公民入城。所以全世界沒幾個人知道時空教團到底發生了什麽。

池玄羽的繼任儀式辦得也很簡潔,但他的演講倒是精彩絕倫,聽著讓人感覺情真意切,極賦有煽動性。

演講結束後,他向眾成員宣布了新晉升的兩位主教:文森特、衛淵。

文森特繼承了他曾經的部門安保部,這是個絕對的實權部門,反應出他對文森特深度的信任。

衛淵則接管收容部,雖然收容部經過幾次事件的折騰,現如今成員很少、收容的異變物體也很少,但因其特殊性,在教團內的地位依舊很高。

儀式結束,教宗和七大主教用過晚宴,散場時池玄羽叫住江麟,“衛淵。”

“冕下。”江麟向他致意。

池玄羽朝他招了下手,“跟我過來。”

江麟跟在他的身後,來到十五樓教宗辦公室。

自從林霜白血濺當場,這間辦公室就被封鎖了。

池玄羽解鎖大門,帶江麟走進內間,在寬大的辦公桌邊停下腳,轉過身來問他:“衛淵,你想知道此前人造神明被藏在什麽地方嗎?”

江麟回答:“想。”

以兩人開誠布公的關係,池玄羽和他的相處模式發生了變化,跟他說話不再是謎語人句句繞圈子。

池玄羽走到牆邊,手掌貼著牆麵某處用力一按,平整光滑的白牆立刻現出一扇門。

江麟有些詫異,朝那扇門往裏看,隻見裏麵是個狹小封閉的小房間,麵積不超過4平米。

“進來吧。”池玄羽按著門框,麵含笑意看著他,“放心,不是陷阱。”

負二十層繭房之下。

這間特殊收容室麵積並不大,地麵中央有拆除收容器留下的凹陷,還有一些碎裂的導管、斷裂的電線、閃著紅光的儀器……看起來像被遺棄的實驗室。

江麟掃視了一圈,“就是這裏?”

池玄羽攤開手掌,“這裏非常隱蔽,唯一進出的通道就是教宗辦公室裏的空間轉移裝置。”

江麟:“這是在收容中心的底下?”

池玄羽:“負二十層繭房的三米之下。”

江麟走了幾步,踩了踩從牆壁裏延伸出來的軟導管,“所以繭房的異能誘發效果,是人造神明導致的?”

“可以這麽認為,”池玄羽說,“人造神明是主要誘發源。”

江麟不由笑了笑,“難怪。”

“什麽?”

“難怪我覺醒的異能是入夢。”

“哦?”池玄羽不動聲色問,“有什麽聯係嗎?”

江麟輕描淡寫地說,“我覺醒異能之前,做了夢,夢見了舊世界的他。”

“……”

池玄羽若有所思,“這麽說,你進繭房的時間點,祂認識你,你卻不認識祂。或許是祂感知到你的到來,夢見了你,才導致你覺醒的異能是入夢,祂想讓你入祂的夢?”

江麟沒說話。

兩人回到十五樓教宗辦公室後,池玄羽靠坐在辦公桌上,從外套內側拿出金屬香煙盒,抽出一根細細的香煙點燃。

他吸了口再緩緩吐氣,淡淡的輕煙飄散,模糊了他的麵容。

江麟估計他還想跟自己聊幾句,便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耐心地等著。

半晌,池玄羽悠然地吐出一口輕煙,垂眸看著江麟,“衛淵,我思前想後,人造神明還是安置在原本的收容室裏比較妥當。”

江麟帶笑不笑地問:“冕下,您什麽意思,這是想出爾反爾嗎?”

“別緊張,我不是要從你手裏搶走祂,”池玄羽溫和地說,“隻是從安全和隱蔽性的角度考慮,整個烏靈市也隻有祂原本的收容室最適合了。”

江麟唇角勾起,笑意不達眼底,“謝謝您,但是不需要。”

池玄羽眉頭動了動,“衛淵,你考慮清楚。”

“冕下,我願意為您做任何事,唯獨祂除外。”江麟仰著臉看他,神情無比真摯,“我好不容易找到祂,不可能交給任何人處置。況且您也答應過我的,對嗎?”

池玄羽笑起來:“衛淵,你想多了,你以為我想要人造神明嗎?不,我一點也不想要。”

“雖然祂很強大,未來可能和時空之主合二為一,成為真正的神明、主宰。但在我看來,現在的祂是休眠火山、不定時核彈,是這世界上最大的潛在危機。如果可以,我甚至想將他送出太陽係。”

“衛淵你得明白,我放任祂成為你的私有物,是在賭,用我們所有人的生死存亡在賭。”池玄羽說,“如果不是信任你,相信你是控製祂的開關,我就不會將祂從神降現場冒險轉移出來,而是任由祂被起源帶走,屆時就讓起源教派來頭疼這些問題。”

池玄羽說完碾滅煙頭,走近一步,輕輕拍了下江麟的肩膀:

“衛淵,走到這一步,我們已經是共犯了。”

他的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言行舉止流露出自然的親昵。

要不是江麟對他的本性了若指掌,可能就被這幅姿態哄得暈頭轉向了。

江麟麵色凝重,眼底流露出一絲羞愧,半晌才點頭沉聲道:“冕下,我明白了。”

嗯,明白了,然後呢?

池玄羽等了幾秒,隻見對方站起身,斬釘截鐵道:“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做好控製祂的鑰匙,絕不會讓祂毀滅地球。您對我的關心、照顧,我永遠銘記於心。”

“……”

江麟向他行了一禮,然後退出辦公室。

轉過身的刹那,他唇角浮現出一絲嘲諷的笑意。

打感情牌,誰不會啊。

江麟一路腳步不停,進電梯下到一樓,出了時空教團總部雙子樓,便乘坐空軌,兩站後下車出站,穿過繁華的商區,回到他新買的公寓裏。

這套兩室一廳的公寓在十二層,裝修很好,格局朝向也不錯,位處烏靈市內環,價格非常昂貴。但江麟購買時是走主教安置流程,全款購買由時空教團公對公轉賬,所以他毫不心疼。

江麟一進門,玄關的壁燈自動亮起,門邊櫃子上的音響發出柔和低緩的輕音樂。

在小提琴輕柔的旋律裏,江麟換了拖鞋,走向次臥,打開房門。

智能家居係統感應到臥室房門向內打開,立即停止播放音樂,旋律戛然而止。

江麟進屋後,順手按亮床頭壁燈。

柔和昏黃的燈光灑下,隻見江麒仰麵平躺在雪白的床褥裏,墨色長發散落在枕頭和床單上。

祂雙眼合攏,麵容平靜,仿佛隻是在睡覺,很快就會醒來。

江麟坐在床邊,伸出細長的手指,從祂的眉眼開始,順著輪廓線描繪祂的五官。

指尖在祂臉頰偏下方的黑色圖騰停頓了一秒,然後順著圖騰黑紋的脈絡,一直往下,挑開有些寬鬆的衣領,最後停留在祂心髒的位置。

江麟俯下身,側臉貼著祂的胸膛,傾聽祂緩慢的心跳聲。

過了好一會兒,江???抬起上身,低柔地說:“哥,晚安。”

除了江麟,誰也不知道這間看起來普通的臥室,已經成為隱秘的禁地。

在接管收容部的第一天,他就將僅剩的十多個異變物體催發至能量滿溢,然後依次吞噬了它們的源核,一個不留。

再然後,他拿到這套公寓的第一時間,以最好的精神狀態,發動【言靈·現實侵蝕】,令次臥成為隻允許他和江麒進出的空間禁地。

此時此刻,放眼整個世界,沒有任何一個人類能夠打破這個禁地的空間屏障。

江麟按滅壁燈,離開次臥,關緊了房門。

半小時後,他洗漱完畢,躺在主臥的大**,閉上了雙眼。

他沒有睡覺,而是發動【入夢·聯結】,聯係源紅玫。

·

黃昏。

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為室內的一切蒙上了溫柔的暖色調。

白色大理石的圓茶幾上,擺著兩杯溫熱的紅茶、一盤栗子撻。

另一邊的置物架上,細長的玻璃花瓶裏插著幾支沾滿水珠的百合花。

源紅玫坐在沙發裏,嗅到一股清新淡雅的百合花香。

她睜開雙眼,發現依舊是在掃邪組的辦公室裏。

作者有話要說:

下午可能還有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