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麟隻看了教宗一眼, 就立刻垂下了臉,怕自己無法掩飾的神情變化引來別人的注意。

“但那時的我是個怪物,半瘋半醒……”

“……在這幾百年內,主的能量持續流向神降容器……祂曾經是無法控製的超級殺器……”

“冕下休眠過很多次, 沒人知道她多少歲……”

……

不同聲音混雜交織在腦中重新響起, 記憶畫麵紛至遝來, 線索像不完整的拚圖, 最關鍵的一塊終於落到了江麟的眼前。

江麟腦中光速閃過無數念頭,最終定格在鐵索捆住的收容箱。

可能性太大了。

他不想賭, 也不敢賭。

如果收容箱裏的人造神明就是江麒, 那麽無論如何, 他都不會將祂當作籌碼交給起源教派,必須要喚醒祂。

如果1%的可能成真, 人造神明並不是江麒, 那麽即使喚醒江麒, 也不會影響即將發生的一切,計劃照舊。

他要在起源教派動手圍攻之前,確認江麒的情況。

西利亞在距離教宗一米遠的位置站定, “冕下, 侍神隊順利完成任務, 一號已經抵達起源中央教堂。”

他眼角餘光瞟了一眼江麟, 繼續對教宗說, “五號和九號剛剛返回隊伍。”

教宗的手指在木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

江麟斂目低眉,能感覺她的視線從自己臉上掃過。

教宗的目光掠過江麟, 落在西利亞身上, 平淡地說:“嗯, 最後關頭不要放鬆警惕。”

“是。”頓了兩秒,西利亞忍不住問:“冕下,祂的狀態怎麽樣?”

江麟控製住了情緒,心跳恢複平穩,便抬臉去看。

隻見教宗將左臂的衣袖推起,扣在手臂的金屬環亮著淡淡的黃光。

“沒有變化,感染值在閾值附近波動。”

她的語氣輕描淡寫,沒有什麽明顯的情緒。

西利亞稍稍放心,在運送人造神明的時候,他有些擔驚受怕,總忍不住幻想人造神明突然蘇醒破箱而出。

教宗看了眼時間,吩咐道:“下去準備吧。”

兩人行禮告退。

一走出教宗的視野範圍,西利亞就問江麟:“你剛剛太緊張了?怎麽都沒跟冕下問好呢?”

江麟眨了下眼睛:“啊,對,有點緊張,第一次距離冕下這麽近。”

西利亞露出一點苦笑,搖了搖頭,“哎,以後就沒機會了。”

江麟打了個哈欠,“主教大人,我這兩天在風城嚴重失眠。”

他邊說,邊往距離收容箱最近的汽車走去,“我小睡半小時,調整一下精神狀態,好迎接主的到來。”

“九號你,”西利亞欲言又止,最後歎了口氣,“算了,你去吧。”

車門一關,所有嘈雜的聲響都隔絕在外,車窗是單向玻璃,從外麵看不見裏麵。

江麟掏出小盒子,哢噠一聲按開盒蓋,捏出裏麵的白色象牙骰子,輕輕一拋。

骰子落在坐墊上,六點朝上。

他的運氣很好,這意味著接下來發動異能可以得到36倍的效果增幅。

江麟將骰子收起來,在寬敞的後座半靠半躺,合上眼,無聲呼出一口長氣,發動【入夢】

靈魂在意識海中沉墜,直到落入另一個意識海。

江麒的意識海形態變了,不再是混亂的宇宙,而像一個凝固著的具象化世界,江麟的靈魂一墜入,整個世界的核心都在震顫,時間的齒輪開始轉動——

*

八歲。

江麟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梧桐樹下的草地裏。

盛夏午後的陽光透過梧桐枝葉,在他身上灑下一塊塊明亮的光斑。

他坐起身,有一小束光剛好落在臉上,刺得人眼花。他剛想抬手遮光,目光觸及自己的手掌,陡然一愣。

“江麟!”

江風的聲音傳來,江麟偏過臉一看,隻見江風朝他走過來,“你怎麽在樹下睡覺?回家了。”

江麟白嫩嫩的小臉露出疑惑,站起身。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細白稚嫩的雙手,又仰頭看著因為身高視角差,而顯得無比高大的江風,“爸?”

江風眉梢一挑,“小江麟,你睡傻了?叫爸爸。”

“爸爸,”江麟喊了聲,睜大黑亮的眼睛,“我今年幾歲了?”

江風嘖了聲,抬手摸著他的腦袋,“真睡傻了,二年級都上完了,還不知道自己幾歲。小江麟,你兩個月前剛過完生日,八歲啦。”

“哦。”

江風蹲下身,捏了捏江麟的臉蛋,“爸爸知道你不開心,但是也沒辦法啊,江阿姨是爸爸的女朋友,她去世了,留下一個孩子指名讓我照顧,我也不好拒絕啊。”

江麟心中一動,盯著他問:“是誰?”

“是比你大兩個月的小哥哥,叫江麒。他以後就住在我們家,但你放心,跟我們不是一個戶口本,你不想叫他哥就不叫。”

頓了頓,江風接著說,“等他十八歲就讓他滾蛋,我們家的財產肯定是你一個人的。小江麟,是爸爸唯一的寶貝兒子,不生氣了啊。”

“嗬。”江麟板著稚氣的小臉,“他人呢?現在在哪?”

“……在家裏了。”

江麟拔腿就往家跑,江風兩步追上他,“兒子,你想幹什麽?懂事點,不能打架。”

哐當!

鐵門被江麟猛地推開,坐在客廳沙發裏看書的男孩回過頭,秀氣的五官輪廓隱約能看出江麒長大後的模樣。

兩人目光相撞,江麟心跳加速,聲音有些不穩,“江麒?”

小江麒放下手中的書,點了下頭,烏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江麟走過去,“你在幹什麽?”

江麒:“我在看書。”

江麟伸手抓住江麒的雙肩,“你知道我是什麽意思,現在是做夢的時候嗎?趕緊醒醒。”

“……”

“哥,”江麟湊近,與男孩額頭相貼,“你聽我說,”

男孩瞳孔微微放大,身體僵住,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到江風家之前,他聽說對方有個跟他同齡的小孩,設想過好幾種初次見麵會出現的場景,但現在這樣完全超出他的預料。

“哎!江麟,你幹什麽!”

江風樓下碰著人聊了兩句才上樓,這會進門一看江麟抓著男孩的肩膀,貼得這麽近,以為江麟在欺負男孩放狠話呢,趕緊提著江麟的後衣領將人扯開,“不準打架,不準欺負人。”

江麟一口鬱氣堵在心頭,仰頭瞪了他爸一眼。

江風放開他,嚴肅道:“今天是江麒到家的第一天,我先把話說清楚,從今天起,江麒就是我們家的一份子。江麟,你要把他當作哥哥看待,江麒,你大一點,多包容一點。以後我們就是相親相愛一家人。”

江麟很清楚這都是江麒構造的夢境,但忍不住對江風嘲了句:“你剛剛在樓下可不是這麽說的。”

江風笑眯眯地看他:“江麟,你說什麽?”

嘖,太真實了。

真實得讓人懷疑這就是現實世界,是他腦子有病,產生了臆想,以為這是夢境。

老房子兩室一廳,江風作為一家之主獨占一間臥室,新來的江麒隻能和江麟共處一室。

到了晚上該睡覺的時間,江風說:“今天給江麒下單的床還沒送到,你們兩個先擠一張床吧,都是男孩沒關係。”

房門一關,兩個男孩麵麵相覷。

對視了十幾秒,江麟歎了口氣,問:“你想玩到什麽時候?”

“玩?”江麒反問,“玩什麽?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咯吱——

門突然又被江風擰開了,他探進頭看著他倆,“十點了,你們兩個怎麽還不熄燈睡覺?小心長不高。”

江麟神經一跳。

“江麟,手機拿來。”江風朝他伸手,“夜間沒收。”

江麟摸過床頭櫃上的手機扔給他,沒好氣地說:“我才不會熬夜玩手機。”

“趕緊睡覺。”

江風順手按滅臥室頂燈,關緊了門。

柔和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屋內。

昏暗寧靜中,江麒看見秀美可愛的男孩朝他伸出手,“哥,真的這麽想看到八歲的我嗎?”

“好吧,那陪你做一會夢。”男孩用動聽的嗓音說,“我都伸手了,你不抱抱我嗎?”

這……是在向我撒嬌嗎?

江麒覺得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像是夢,有點不合理,但又很美好。

他不由自主地張開雙臂,抱住眼前的男孩。

他想要和江麟一起長大。

·

十八歲。

臥室內窗簾半開,上午的陽光照在**,江麟眼皮微微顫動。

輕柔的吻落在頸側,江麟感覺有點癢,抬手去撥拉,同時睜開了眼睛。

溫熱的呼吸落在脖頸,喉結被輕輕吻了一下,緊接著纏綿的氣息接近雙唇。

“哥?”

江麟才剛醒,還有點懵,嘴唇一張,就被深深地入侵了。

這是溫柔而深入的吻,江麟被放開時,臉頰發紅,呼吸急促。

他緩了緩,摸過手機看了眼時間,靠著牆壁坐起身,“江麒,你可真行,昨天八歲,今天十八歲。”

江麒注視著他的眼睛,心想:江麟又在說奇怪的話了。

“一覺醒來長十歲,既然這世界被你構造得這麽真實,為什麽會出現這種bug?”

江麟伸腿,用腳碰了碰江麒的腹肌,“說,是不是你太色了?”

他歪著頭,神態是無辜純真的,但江麒覺得他的聲音蘊含著勾魂攝魄的引誘,“哥,你是迫不及待想要吃掉我嗎?”

江麒握住他的腳踝???俯身過去,幽暗渴望的目光籠罩著他,“不可以嗎?”

江麟用力踢了下他的大腿,“你做夢。”

江麒心猿意馬至極,忍不住說:“嗯,是夢。”

“江麟,我記得我們小時候第一次見麵,你就說我在做夢。”他貼近江麟的臉頰,呼吸交錯,“就當我一直在做夢吧,所以,我可以。”

“……”江麟推他,“起來,不然我生氣了,真的生氣了。”

“讓我抱一會,抱一會就放過你。”

江麒將江麟攬在懷裏,纏綿地吻了吻他的唇瓣。

他想要和江麟在一起。

·

二十八歲。

“江麟,醒醒。”

江麟被喚醒,睜眼發現自己坐在車裏。

坐在他身側的江麒穿著一身白色的西裝,長發束成馬尾垂在身後,英俊的麵龐湊近他,“到地方了,該下車了。”

江麟冒出疑問:“到哪了?”

“教堂。”

江麒伸手替他整了整額發,似乎對他的記憶斷片毫不在意,“今天是我們的婚禮。”

江麟微微睜大眼睛,低頭一看,果然自己穿著同款白西裝。

“等等,”

江麒正要按開車門,卻被江麟抓住胳膊,隻聽他問:“我們今年多少歲?”

“二十八歲。”

“又是十年,”江麟啞然失笑,“下次醒來是三十八歲?哥,你是想讓我陪你十年十年地過完一生嗎?”

江麒溫柔地注視著他,“江麟,我們先舉辦婚禮,好不好?”

“好,”江麟的手指插進江麒的指縫,十指相扣,“但你答應我,舉辦完婚禮,你就醒過來。”

“哥,我更想在現實裏和你在一起。”

江麒抬手撫摸他的臉頰,低低吐出一個字:“好。”

舉辦婚禮的教堂麵積不大,但很漂亮。雪白的牆麵有浮雕,高高的尖頂形狀優美。走進教堂內,陽光透過五顏六色的琉璃窗照進來,連光影都是五彩斑斕的,有種濃墨重彩的華美。

來參加婚禮的人不多,都是江麟記憶中舊世界的人。

江風坐在最前排,聽見動靜,站起身看向他們。

當江麟路過他身邊時,他投以欣慰的目光。

還有幾個臉熟的高中同學在拚命鼓掌。

江麟:“……”這就有點假了。

神父讀著婚禮證詞,“……新人,現在可以交換戒指了。”

江麟伸出手,江麒緩緩半跪下身,仰視著他,牽起他的手掌,將鉑金戒指套進他細長的中指,然後低頭吻了吻他的手背。

江麟的臉頰發燙,雖然知道是夢境,但真到了這一刻,心跳還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鎮定自若地為江麒戴上戒指,等神父說到新人可以親吻彼此時,他又有點緊張了。

他和江麒隻在隱蔽私密的環境裏接過兩次吻,即使是夢境,但在這麽多熟人注視下接吻也有點過了吧?

他還在猶豫要不要就此打住,江麒的氣息卻已經逼近。

唇齒相依,呼吸交纏。

江麟的左手下意識地抓住江麒的胳膊,鉑金戒指在光照下熠熠生輝。

少頃,江麒稍稍拉開距離,垂眸看著懷中的人,“江麟。”

他想要永遠和江麟在一起。

這一幕像是永恒的油畫,在祂的腦海中定格。

*

整個具象化的世界開始褪色,變淡,直至消失。

混亂的宇宙星空重新出現,江麟從這無邊無際的意識海中潛出。

————

嗡嗡嗡……

金屬環預警,抑製器全部熔毀!

站在教宗身側的池玄羽神色立變,教宗卻麵無表情。

最壞的情況出現了,此前設想過無數次,做好了心理準備,所以到了這一刻,她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有點麻木。

教宗朝卡娜伸出手,沒有說一個字,但卡娜立刻意會,打開手提箱,抽出三支裝著不明**的試劑管。

卡娜的動作十分利落,迅速拔掉塞子,用針管吸取**,一連三支,幾乎沒有空檔時間,全部注射進教宗手臂的血管裏。

就在這時,收容箱發出金屬裂開的脆響。

在場所有進化者都感受到了那股無形的壓迫力,正從收容箱的位置向四周擴散。

如同看不見的狂風巨浪,一波強過一波,鋪天蓋地洶湧而來,霎時在他們的精神海掀起波瀾,靈魂本能地為之震顫。

卡娜咻地偏過臉,有些驚慌地喊了聲:“冕下!”

藏匿在附近的起源眾人同時感到了這股壓力,褚辭按了下耳麥,低聲問:“你們感覺到了?”

“恐怕人造神明的狀態有變,”聶冰低冷的聲音傳來,“主教大人,是否即刻行動?”

“行動,注意,所有進化者不要對人造神明發動異能。一組突擊、二組包圍、三組掃尾,即刻行動!”

與此同時,教宗手中的通訊器信號接通,“開始吧。”

她隻說了三個字,便將通訊器一扔,起身往收容箱走去。

“冕下——”“冕下?”“冕下……”

精神海被極限擴容,心率升到人體難以承受的頻率,毛細血管爆裂,青筋鼓起,她幹瘦的手臂、蒼白的脖頸、瘦削的臉頰浮現出幽藍的脈絡。

淺金的光暈在她眼底浮現,逐漸明亮清晰,直到這雙眼瞳徹底化為純粹的黃金瞳。

百米外的幾架狙擊槍對準了目標,手指按下扳機,附魔子彈飛射而出。

空氣**起波紋,附魔子彈穿透異能屏障,瞬間擊中目標。

“?!”

西利亞瞳孔猛然收縮,不敢置信地摸了下胸膛,猝然跪倒在地。

卡娜、宋執……跟在教宗身後的聖徒侍從接二連三地倒了下去。

嘭!

緊接著劇烈的爆炸聲響起,硝煙四起,房屋傾塌。

濃濃的煙霾自炮彈落下的深坑蔓延開來,淩亂的腳步聲正在接近!

“敵襲!”“有敵襲……”“冕下——”

砰砰砰!哐當!嘭!

濃重煙霾遮擋視線,壓根看不清來者是誰,隻能模糊都看見突襲的敵人從四麵八方包圍過來。

霎時間四處交火,槍林彈雨,異能齊發,現場一片混亂。

教宗晃了晃,狙擊彈洞穿了她的心髒,猩紅的鮮血噴射出來。

但她沒有倒下去,一步步走向無形風暴的漩渦中心。

一切發生得非常快。

眨眼間天空由亮轉暗,魔幻極光自天幕傾瀉而下,熾烈白光籠罩在她的身周,越來越亮,越來越寬,猶如通天的光柱連接天地——

幾乎是同一時間,收容箱徹底炸裂,金屬碎塊四處飛濺,又驟然靜止,在空中停頓半秒後,無數金屬碎塊紛紛轉向,如高速激射的炮彈衝向光柱!

江麟被爆炸的氣流衝倒在地,脊背沁出滴滴虛汗。

他朝祂的方向輕輕地喚了聲:“江麒,是你嗎?”

人造神明踩著廢墟踏了出來,祂身著雪白的衣褲,潑墨似的長發披散在身後,墨色圖騰像妖異的藤蔓,自祂的心髒長出,順著祂的脖頸向上蔓延,已經到了臉頰的位置。

江麟的聲音被混**雜的噪音淹沒,但祂本能地捕捉到了。

祂轉過臉,視線鎖定江麟,瞳孔外圈的融金細線微微一閃。

江麟的眼珠顫動,一眨不眨地直視著這張熟悉的麵孔。

強烈光流頃刻間如潮水般湧來,祂的身影在耀眼的白光中變得模糊。

灼目強光之下,江麟的眼珠沁出生理性的淚珠,他閉上雙睛,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伸出雙手,“哥。”

下一瞬間,他感覺自己被祂緊緊擁住,胸膛相貼,沒有一絲一毫的空隙。

江麟用臉頰蹭了蹭祂的頸側,“哥,你的體溫好高。”

人造神明低下頭,長發傾散在江麟的肩背,“江麟,我的江麟。”

祂的嗓音仍舊是江麒的嗓音,低沉而悠揚,像動聽的弦樂。

江麟還想說話,但他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麽。

他眼睫顫動剛想睜開,卻被修長的手掌覆住雙眼。

“乖,別看。”江麒說。

強烈白光逐漸消散,教宗的身影顯現。

她被劈裏啪啦的電火花環繞,整個人都在發光,皮膚出現斑駁的裂痕,光流順著裂痕遊動,仿佛她的皮膚之下不是血肉,而是強烈反應的能量聚合體,正要撕破皮囊釋放出來。

但她已經喪失了感知,不知痛苦,隻是直勾勾地盯著江麒,仿佛有靈魂要從這雙金色的眼瞳裏脫身而出。

或許應該換個稱呼——祂。

祂已經侵占了教宗的身體,正在進行同維入侵,由源核構成的靈魂體不斷地流向江麒。

祂和江麒都具有時空神性,這個過程在祂們的感知中即漫長又短暫,即是千萬年又是一瞬間。

而在空間維度上,整個世界的空間都發生了扭曲,但因為在現實世界的感知裏,這個過程無限短,時間接近於零,所以隻有覺醒了時空法則類的進化者察覺到了異樣。

但那異樣感如心中意念火花一閃,轉瞬即逝,快得讓人抓不住。

教宗的身軀已經到了極限,裂痕擴散,支離破碎的軀體徹底被光流吞沒,眨眼間自燃成一地灰燼。

同維入侵結束了。

江麟感覺不對勁,“哥?”

江麒沒有說話,但覆著他雙眼的手掌顫了顫。

“哥?江麒?”

沒有得到回應,江麟立刻踮起腳,仰頭與祂額間相貼,試圖像以前那樣與祂共感。

被拒絕了。

江麒的意識海自我封閉,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再與祂共感。

江麟拉開祂的手掌,緊張地看著祂,“哥,你在幹什麽?!”

祂像一個被控製的???器,眼神毫無波動,被江麟用力地晃了兩下,瞳孔顫了顫,幾秒後堪堪恢複神智,垂眸注視著懷裏的人。

“江麟,不能,祂在,”江麒抬手撫摸他的側臉,斷斷續續地說,“意識海,關閉,等我。”

江麟呼吸停滯,說不出話來。

在他的目光中,江麒合上了雙眼,高大的身體向前傾倒。

“哥?”江麟抱住他,大腦一片空白。

不隻是意識海,就連靈魂海也被江麒完全封閉。

時空之主的靈魂體已經纏繞到祂的靈魂,相互廝殺相互吞噬,直到某天分出勝負或者合二為一,意識海才能解封,這具身體才會睜開雙眼。

處於絕對封閉的人造神明,並沒有強烈的感染性,更不會吞噬進化者的異能之源。

江麟很清楚這一點,但在場的幸存者並不知道,他們心驚膽戰,即使天降異象消失,也沒人敢貿然接近。

神降的過程非常快,通天光柱消失後,濃濃的煙霾仍舊籠罩著這片戰場。

混亂中起源和時空的閃電戰剛剛結束,數不清的進化者倒在廢墟裏,時空教團幾乎全軍覆沒,上百名進化者,活著的不足十人,已經被起源教派控製起來。

源紅玫穿著黑色緊身的防護衣,戴著黑色頭盔,雙手端著一把機槍,朝褚辭喊了聲,“褚辭!”

“消失了。”褚辭回頭說,“那股壓迫感消失了。”

源紅玫點了點頭,跟著幾個進化者使徒往前走。

四麵八方的探照燈穿透煙霾,射向神降中心點,緩緩接近的起源眾人屏住呼吸,幾十雙眼睛同時盯向那裏——

竟然什麽也沒有。

人造神明已經消失了,那裏隻留下一地餘灰。

源紅玫立即轉身,向戰場後方的起源教宗走去。

“雪鬆呢?”聶冰擋住她,“他聯係你了嗎?”

聶冰巡視了整個戰場,都沒有發現江麟的身影,不免有些焦慮。

源紅玫搖頭,“沒有,應該在神降突發的那一刻避開了,不用擔心,他很機敏,可能已經逃離戰場之外。”

“源姐!”褚辭跑過來,“沒有發現池玄羽的蹤跡,他已經逃走了。”

“逃不遠,封鎖附近所有出入路徑,立刻派人去搜。”

她邊走邊說,很快走到戰場後方,看見對時組主教正在和教宗匯報情況,便朝褚辭和聶冰擺了下手,“你們兩個也去,不能讓池玄羽逃回烏靈市。”

“還有,以雪鬆的性格,他極有可能和池玄羽碰麵,你們搜尋池玄羽的時候注意一下,確認目標再動手,最好活捉。”

聞言聶冰心中一緊,轉身就走。

褚辭緊跟其後。

源紅玫停住腳,向起源教宗低頭致意,“冕下,神降點空無一人,人造神明和時空教宗都消失了,無法確定這次時空神降是否完成。”

起源教宗是個年近八十的老者,他身體還算健朗,聽到這話便不緊不慢地走向神降點,源紅玫和主教以及幾個使徒跟在他的身後。

他在神降點前站定,指著廢墟裏的那灘白灰,“以凡人之身引發神降,無異於飛蛾撲火,她已經灰飛煙滅了。”

源紅玫垂眸看著白灰,一時間無話可說。

她永遠無法理解時空教宗的想法,隻覺得太荒謬了。

“那人造神明,”主教出聲,“祂的狀態,冕下您知道嗎?”

起源教宗緩慢地歎了一口長氣,什麽也沒說,拄著拐杖轉身離開。

源紅玫看向主教:“冕下這是什麽意思?”

主教麵容憂愁,也歎了口氣,“恐怕事情不好。”

頓了頓,主教接著說,“先回去準備吧,時空教宗已死,時空教團這次折損了上百個進化者,戰爭在所難免,我們要趁時空教團元氣大傷時徹底鏟除他們。”

源紅玫水紅的眼眸眯了眯,“如果神降完成了呢?人造神明和時空之主合二為一,祂不會坐視不理吧?”

“紅玫,這你就想岔了。”主教的心情複雜,神態有些微妙,“人類將不可直視的高維存在奉為神明,自發地追逐祂、信仰祂、侍奉祂,但並不代表祂會回應、庇佑信徒。”

“就算時空神降完成,此刻時空之主正在這個世界,我想祂也不在乎時空教團的覆滅或繁榮,祂不需要時空教團再為祂做什麽了。”

“……”

源紅玫若有所思。

同一時間,與神降點相隔千米的樹林裏。

江麟坐在地麵上,江麒躺在他懷裏,長發垂落觸地。

他注視著江麒,抬手將垂地的幾縷長發撩起收攏。

然後他抬起臉,看向三米外的人。

侍者徽章的特性早就在神降過程中消失了,他恢複成本來的模樣,俊美的麵龐沒有一絲表情,神情異常平靜,“池大人。”

池玄羽麵無血色,扶著樹幹調整呼吸,他看起來很狼狽,斯文的臉龐有刮擦的傷痕,衣服沾了泥汙和血跡,外套滿是灼燒的破洞。

緩了緩,他瞥了眼江麒,然後看著江麟,意味深長地說:“衛淵,你可真是給了我一個驚喜。”

江麟冷靜道:“池大人,您也給我了一個驚喜,我都以為自己一定會被起源教派活捉了,沒想到您竟然發動異能,順帶救了我們。”

“池大人,這就是您的異能嗎?和林霜白類似的空間轉移?”他盯著池玄羽,“您的膽子很大,據說對人造神明施展異能,有可能會被祂反向鎖定,失去異能。”

池玄羽笑了聲,走到江麟的身邊,半蹲下身,“衛淵,你都敢這樣抱著祂了,我為什麽不敢對祂施展異能呢?”

江麟帶笑不笑,“有道理。”

池玄羽直勾勾地盯著江麟的眼睛,“衛淵,你能跟我解釋一下,你和人造神明是什麽關係嗎?”

“如你所見,就是這種關係。”

“……你應該明白,”池玄羽眯了眯眼,“無論神降是否完成,你想獨占祂都是不可能的,除非你跟我合作。但首先我們要開誠布公地聊一聊。”

兩人對視幾秒,江麟唇邊浮現一絲笑意,“您說得對,我可以告訴您實話。”

池玄羽站起身,擺出願聞其詳的姿態。

“但您確定要在此時此地慢慢聊嗎?”江麟說,“起源隨時可能搜查過來。”

“不必擔心,”池玄羽笑了笑,“他們暫時搜不到這裏。”

江麟輕輕地吐了口氣,垂眸注視著懷裏的江麒,這個角度讓他顯出幾分憂鬱。

“3月11日晚,我穿過時空折疊點,回到舊世界,遇見了還沒有成為神降容器的他。我為了完美融入舊世界,捏造了假身份,和他朝夕相處,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愛上了我,我也對他動了真心。”他半真半假地說,“回到新世界後,我入過西利亞的夢,看見人造神明的模樣,得知他非但沒有死,而且被改造成了人造神明,所以神降時刻,我才敢靠近祂。”

江麟抬起臉看著池玄羽,“我沒想過自己能活下來,也沒想到祂會陷入休眠。”

池玄羽眼神微閃,露出一絲詫異,似乎沒想到是這個發展。

對方的話聽起來天衣無縫,但他並不完全相信。

不過他並不關注對方和人造神明之間的情感羈絆,他隻想確定對方是否還有利用的價值。

沉默少頃,隻聽池玄羽說:“既然教宗冕下已經犧牲,此次前來風城的神降隊伍幾乎全滅,這時候教團內網也公布了林霜白繼任教宗的消息。”

他的野心不加掩飾地流露出來,“衛淵,你覺得林霜白作為教宗真的合適嗎?”

“不合適。”江麟心領神會,“我覺得您遠比他合適,您無疑是教團內最合適的繼任者。”

池玄羽微微一笑,朝他伸出手掌,“我保證,你會是掌握實權的主教,是我最信任的左右手。”

江麟沒有立刻與他握手,而是說:“冕下,我不需要權力,也不在乎主教的位置,我隻想要您的幫助。”

“你說。”

“我要您擋住那些覬覦人造神明的勢力,保證祂的安全,保證在祂蘇醒之前,我能夠獨占祂。”

“好,我答應你。”池玄羽腦中念頭一閃,又補充道,“衛淵,我也要你的保證,如果某天祂突然蘇醒,你要盡你所能,控製住祂。”

江麟握住他的手掌,“冕下,您倒是看得起我。”

池玄羽似真似假地說:“我是相信你們之間的真情,這一次祂是為你主動休眠的,對嗎?”

“冕下,”江麟不答反問,“您的異能並不是空間轉移吧?”

“衛淵,有些話不必說開,有些事也別深究。”

池玄羽收回手掌,別有深意地說:“這次神降計劃暴露,我們被起源埋伏圍攻,你覺得消息是從哪泄露出去的?”

江麟平靜地回答:“那就要看冕下您希望是從哪裏泄露出去的,可以是我,也可以是別人——您在交戰現場看到沉不程了嗎?我看到他了,他沒有死。”

“哦?”

“既然他沒有死,那麽西利亞和林霜白的嫌疑最大。”他編造陰謀信手拈來,“是西利亞確認了他的死亡,但他卻沒有死,隻能證明西利亞作假說謊,放走了他。”

“那林霜白呢?”

“沉不程在林霜白的手下任職五年,林霜白真的沒有發覺嗎?未必。況且教宗犧牲,林霜白即刻繼任教宗之位,他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池玄羽笑起來,“確實如此。”

“所以顯而易見,林霜白、西利亞和起源臥底勾結,泄露了神降計劃,阻礙主的神降,害死教宗和上百名進化者。”

“精彩。”池玄羽???掌,“等我們返回烏靈,你立刻將這份告發書撰寫出來。”

江麟:“但這隻是推測,沒有實證。”

“這你就不用操心了。”池玄羽露出勢在必得的眼神,“你提供了一個很好的靈感,實證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武力才是最關鍵。”

江麟唇角揚起,“祝您武運昌隆。”

如江麟所料,池玄羽的異能果然不是單純的空間轉移。

他按著江麟的肩膀,又發動了一次異能。

江麟發現陽光從他的身體裏穿過,落在地麵上,沒有一絲陰影。

池玄羽、他以及封閉休眠的江麒都變成了隱形人。

而且他感覺到身體變得格外輕,仿佛掙脫了引力,輕盈得跳一跳就能飛起來,他背起江麒,猶如背著一團輕飄飄的棉花,可以健步如飛,踏雪無痕。

江麟瞟了眼池玄羽,隻見他臉色蒼白至極,看樣子是精神海耗空,短時間內無法再發動異能了。

兩人悄無聲息地走出樹林,迎麵碰上起源搜尋隊,屏住呼吸與對方擦肩而過。

隱形的效果維持了一個小時,這時兩人已經離開風城,正在返回烏靈的路上。

原本時空教團神降隊伍來風城時,開了數架飛機,都停在風城一百公裏外的荒地,留有飛行員看守。

但神降事故發生後,起源教派擴大空中搜尋圈,發現了這些飛機,全部繳獲。

所以為了隱匿蹤跡,他們隱形時在混亂地帶搶了輛車,準備一路繞道開車回烏靈。

聶冰和褚辭帶了兩組共十支搜查隊,花了半天時間,將城內城外搜了個遍,愣是沒找到池玄羽和江麟的蹤跡。

“池玄羽的異能肯定是空間法則係,”褚辭說,“如果他的轉移範圍足夠大,說不定現在已經抵達烏靈市。”

源紅玫的指尖在桌麵上輕敲著,思索了幾秒,抬眼看聶冰,“聶冰,你覺得呢?”

聶冰麵如結霜,鋒利的眉眼流露出一絲寒意,“池玄羽在成為主教之前,異能並沒有絕對保密,我聽說他的異能是精神係。他從神降現場的包圍圈中消失,顯然是發動了異能,現在看來,傳言有誤,他的異能應該是空間法則係。”

源紅玫有點苦惱,“哎,也不知道雪鬆有沒有和池玄羽碰麵,怎麽也不入夢告訴我一聲呢。”

“無論他們現在在哪,最後的終點都是烏靈。”聶冰說,“我想返回烏靈看看。”

源紅玫詫異道:“你的身份已經徹底暴露了,回烏靈是想找死?”

聶冰麵無表情:“我不是在向你申請,隻是在通知你。”

“嗬。”源紅玫揚眉冷笑,拉出一麵光屏,點開起源內網的公告,“聶冰,看到了嗎?”

“我,源紅玫,新晉主教,接管對時組,是你的直屬上級。怎麽,你的行動竟然不需要我允許?”

聶冰烏黑的眼珠幽深暗沉,“那麽雪鬆呢?他以身犯險為教派做了這麽多貢獻,你作為他的上級、接口人,任由他下落不明嗎?”

源紅玫對聶冰的固執沒什麽耐心,冷冷道:“好,聶冰,你要去可以,隻有一點,一旦被敵人抓住,立刻自裁。不要讓你的大腦成為敵人的情報來源。”

“這一點,我早有覺悟,不必你交代。”

話音落地,聶冰大步離開了會議室。

“源姐,真的任由他去嗎?”褚辭小心翼翼地問。

源紅玫冷哼了聲,“感情用事,遇事衝動,難怪會暴露。”

褚辭不由解釋:“暴露是因為時空的臥底文黎回傳消息,所以才——”

源紅玫瞥了他一眼,他立刻住嘴了。

過了一會兒,她歎氣說:“都是臥底,還是雪鬆好啊。”

作者有話要說:

來啦,萬字+更新。

周日也努力碼字,爭取多更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