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門開了又合, 西利亞在這間寂靜的辦公室裏獨自思索了一會，直到教宗的侍從卡娜通知他去B座十五樓。
教宗站在落地窗邊，透過潔淨無瑕的玻璃，看向遙遠而遼闊的天穹。
身後的大門被輕輕推開, 卡娜走進來, 輕聲道：“西利亞主教到了。”
“讓他進來。”
西利亞放輕腳步, 慢慢走到教宗身後, “冕下。”
教宗沒有回頭，望著湛藍的天空, “西利亞, 你過來。”
西利亞走到她的身旁, 順著她的視線往外看。
十幾秒後，教宗出聲問：“你看到了什麽？”
“天空, 白雲, 太陽。”
“什麽感覺？”
西利亞一怔, 愣了兩秒才明白教宗在問什麽，回答道：“遼闊空曠，看久了有種虛幻感。”
教宗笑了聲, 側過臉看他, “不, 如果你感受過更高維度, 就知道這個低維的世界有多狹窄逼仄。”
“看起來無邊無際的天空, 隻是低矮狹小的牢籠。人類身在牢籠之中，自以為是在廣袤無垠的宇宙。”
西利亞嚴肅板正的麵龐流露出一絲激動，“冕下, 那麽我們是否可以籌備第二次神降, 迎接主的到來？”
教宗走回到辦公室裏間, 坐在她的專屬座位上，示意西利亞坐到她對麵。
“神降儀式需要有足夠的祭品獻給祂，收容中心已經空了，??收集新祭品需要很長一段時間。”她看著西利亞問，“你有什麽想法？”
西利亞回答：“是的，滿世界收集祭品確實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和人力。但是我們也不必滿世界去找，起源收容的異變物體很多。”
教宗：“掠奪起源的收容中心？”
西利亞點頭：“冕???，您覺得如何？”
教宗瘦削蒼白的臉頰浮現出一絲笑意，“在風城大動幹戈，西利亞，你想直接和起源開戰嗎？”
“為了主的神降，即使全麵開戰也是值得的，”西利亞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況且，我們有人造神明，如果祭品不夠，主再次神降失敗，人造神明將為我們清理一切阻礙。倘若主神降成功，那麽在祂的意念之間，起源的一切都將瞬間結束。”
教宗垂眸沉思。
西利亞也不說話，靜靜等待。
嗡——
寂靜中，極輕微的震動聲忽然響起，西利亞有所察覺，抬眼看向教宗。
教宗神情微變，立即說：“西利亞，你下去吧，這件事我會考慮。”
西利亞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臂，猶疑道：“是否需要我和您一同前去？”
她斬釘截鐵道：“不需要，你回去吧。”
西利亞這才起身離開。
那邊西利亞剛出門，這邊教宗將衣袖往上一推，隻見左臂扣著的金屬環微微震動，發出閃爍的紅光。
這金屬環內置量子芯片，和負二十層之下的抑製器信號相接，此刻震動預警，意味著抑製器的數值飆到臨界線。
教宗立即起身進了空間轉換的隱秘隔間內，開關一按，整個人瞬間消失，隨即出現在繭房之下的特殊收容室裏。
收容室內外，圍繞蛋形容器而建的十二個抑製器都在嗡鳴，每一個抑製器的數值都已經在臨界線上下波動。
其中兩個抑製器的數值曲線超出閾值，遲遲不降，眼看就要熔斷燒毀，教宗當機立斷，連按三下【記憶音頻播放器】。
少年低柔的聲音從中傳出，【哥，睡吧，我會一直陪著你。】
兩米多高的蛋形容器裏，裝滿發著微藍熒光的粘稠**，人造神明立在其中，長達腰際以下的黑發微微揚起，雙眼閉合，睫毛低垂，俊美的麵龐沒有一絲表情，看起來仍在安眠。
但教宗知道祂必然出現了某種異常，否則祂的感染值不會飆升得這麽快。
滋！
一個抑製器冒出電火花，內部的導管炸裂開來，盈盈發光的**流了滿地。
很快第二個抑製器熔斷燒毀，緊接著第三個抑製器的數值也飆到閾值之上，發出滋滋啦啦的聲響。
教宗表情冷凝，向蛋形容器走近幾步，將播放器貼在容器表麵，一遍又一遍地播放。
水晶管炸裂，電火花滋響，報警器嗡鳴……在一片混亂嘈雜的噪音中，這低柔的聲音竟能穿透隔音的容器表麵，落在人造神明的耳中。
【哥，睡吧，我會一直陪你。】
這是異變物【記憶音頻播放器】的特性之一：從鎖定對象記憶中複刻的聲音，當聲音被播放出來時，可以在短距離內無視物理障礙，令鎖定對象必然聽見。
這道聲音被播放器循環播放了八遍，剩餘完好的九個抑製器數值終於開始回落。
教宗心頭一鬆，正準備停止播放，在她動手之前，聲音戛然而止。
她按了按播放器的開關，已經沒用了，這個小東西飽受歲月侵蝕，脆弱外殼被她用力一按，出現幾條裂縫，隱約可見裏麵生鏽的線圈。
教宗意識到這個異變物已經失去了源核，不再具有神奇的特性。
怎麽回事？
是祂吞噬了源核？
那祂的狀態……
教宗心中驚疑不定，又看了眼蛋形容器中的人影。
人造神明仍在沉睡，似乎對外界一無所覺。
教宗收回視線，她手腕的兩隻防護環已經碎裂，不能在此久留，隻得先返回十五樓。
十五層的大廳裏掛著一個時鍾。
金發碧眼的女聖徒看著指針一圈圈地轉動。
她知道這是一個昂貴的古董，擁有上千年的曆史，被技藝精湛的技師修複過，才能重新開始轉動。
教宗本人挺喜歡這些舊世界的遺留物，但收集之後，又不會好好收藏，隻是當作平常物件擺放。
噠噠噠……
秒針每走一格都會發出細微的聲響。
卡娜的視線不由跟著秒針走，直到它與分針在十二點的位置重合。
叮——
時鍾發出一聲輕鳴，晚上八點了。
“卡娜，”
卡娜咻地轉身，見教宗站在辦公室大門邊，立即迎過去，“冕下。”
教宗麵無血色，說話有氣無力，“準備車，我要出去一趟。”
卡娜問：“您想去哪？”
教宗眼底隱約現出淺金流光，“第三區的療養院，現在就出發。”
常年伴教宗左右的聖徒侍從都知道，第三區的療養院裏住著一個很特殊的人物，教宗每次從休眠期醒來，都會去見那人。
那是一個已經九十多歲的老人，白發蒼蒼，將行就木，要下床行動都隻能坐在輪椅裏讓護工推著。
今夜教宗來訪，一如既往沒有驚動眾人，讓宋執去做登記，卡娜陪她走進屬於老人的套房。
已經快九點了，壁燈灑下暖黃色的亮光，老人窩在沙發裏，垂著臉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但教宗的腳步聲接近時，他稍稍抬起頭，露出滿是皺紋的麵龐。
他已經這樣老了，但眼睛還沒瞎，看向教宗的眼神清明有力。
老人說：“你來了。”
教宗坐在他對麵，“嗯，我來了。”
“來得巧，我快死了。”
“壽終正寢是件好事。”
按慣例，教宗要和老人單獨聊一會兒，因此卡娜站住腳，在房內沒有發現危險跡象之後，退出門外，關緊房門。
“卡娜，他是誰？”宋執輕聲問。
卡娜沒說話，隻是滑出一麵光屏，翻出上一任教宗的照片給他看。
“……”
宋執沒想到老人就是上一任教宗，他比卡娜年輕，近幾年才被教宗選為聖徒侍從，對很多隱秘的內情都是一知半解。
現在想想，教宗來拜訪這位老人也就不奇怪了。
宋執聽說過，教宗第一次從休眠中醒來時，是上一任教宗將她提拔為主教，並且迅速移權給她，一年之內扶持她上位，緊接著他就隱退了……
片刻後，房門從內打開，教宗走出來。
老人虛弱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明天見。”
明天教宗可不一定有時間過來。
宋執剛這麽想完，就見教宗轉身關門的同時，朝老人點頭說：“明天見。”
*
翌日，清晨。
窗外響起雨聲，空氣潮濕，舊公寓的牆皮都在沁水。
江麟坐在**，拉出一麵光屏，查了查時空教團給他辦的積點賬戶。
積點餘額20507，最新的一筆進賬是完成【O-111】夢中蝴蝶的任務獎勵，5000積點。
收容一組高級執事的固定月薪是12000積點，執行任務則另有獎勵，侍神隊的薪酬想必會更高吧。
總而言之，江麟覺得自己可以租一套環境好點的公寓了。
他懶洋洋地起床洗漱，半小時後，撐著一把長柄黑傘出了門。
沒走幾步路，江麟在轉角的路口看見了沉不程。
沉不程撐著雨傘，站在樹邊，視線穿透雨幕看向他，抬起左手朝他招了招，顯然是故意在這個路口等他。
江麟不緊不慢地穿過小道，朝他打招呼：“早啊，沉哥。”
沉不程並不寒暄，上來就問：“衛淵，你轉部門了？”
江麟點頭：“對，你收到通知了？人事部辦事還挺快。”
沉不程：“你轉去哪個部門了？”
江麟反問：“你收到的通知裏沒說嗎？”
“沒有，隻是告知我，你將調往其他部門，從今日起不再是收容部的成員。”沉不程頓了頓，冰涼的嗓音染上一絲憂慮，“你什麽時候申請的轉部門？怎麽不跟我商量商量。”
雨下得很大，路上的行人也不多，雨幕為他們提供了天然的隱秘空間。
“昨天，”
黑傘麵邊緣的雨水成串滑落，遮擋了江麟的臉龐，沉不程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聽他說：“機會稍縱即逝，我隻能當場決定。”
沉不程眉心微皺，“昨天？是西利亞將你調走的？難道你轉去了侍神隊？”
江麟開玩笑：“沉哥，怎麽樣，我升級比你快吧？”
“衛淵，這不是一件好事。”沉不程頭疼地說，“你來的時間短不知道，侍神隊是一支非常特殊的隊伍。”
“哦？說來聽聽。”
“侍神隊由西利亞帶領，隊內八個聖徒，是教團內公認最靠近神明和教宗的隊伍，這意味著你會被這麽多的聖徒、主教甚至教宗盯著，暴露的風險太大了，你明白嗎？”
“暴露？”江麟揚眉，“沉哥，你說了很奇怪的話，暴露什麽？”
沉不程收起雨傘，站在雨幕裏，伸手抬高江麟的傘麵，垂眸注視著江麟的臉龐，“你的真實身份、你的秘密。”
江麟微抬著下頜，“我隻有一個身份，那就是衛淵。至於秘密，每個人都有秘密，我相信那些聖徒、主教們同樣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況且風險與收益並存，風險越大收獲越大。”他盯著沉不程的眼睛，“你說對吧，鈴蘭。”
“……”
兩人對視了幾秒，沉不程敗下陣來，無奈地說：“事已至此，我說什麽都沒用了。”
頓了頓，他接著說：“雖然八大主教的異能極度保密，我這裏也沒有確切的情報，但據我觀察，西利亞有可能是精神係進化者，侍神隊的聖徒個個都是時空之主的狂信徒，可能是受過他異能的影響。衛淵，你要做好準備。”
江麟若有所思，“怪不得。”
他的聲音很輕，被嘩嘩的雨聲蓋過，沉不程沒聽清，不由問：“什麽？”
“沒什麽。”
江麟繼續往前走，???他搖了搖手表示告別，“謝謝你的提醒。”
銀灰色的雙子樓在雨幕中仍舊顯眼，外牆流動著水波紋般的粼粼亮光。在灰暗潮濕的城市背景裏，雙子樓有種迷幻的美感。
江麟撐著雨傘，嘴唇動了動，輕不可聞的低語被雨聲覆蓋，“接下來的24小時內，他人對我施加的異能，有效期僅有一天。在有效期內，我將……”
在進入時空教團總部之前，他用【言靈·現實侵蝕】為自己上了一道保險。
【現實侵蝕】其實是天花板非常高、堪稱bug的異能，因為它的描述非常寬泛，施展效果由江麟的精神狀態、意識海強度決定。
如果某天江麟的意識海強到堪比神靈、精神力滿溢，那麽起死回生、時間倒流、空間重疊就在言談之間。
換言之，如果江麟精神萎靡，強行施展，那麽即使隻改造微小的事物，失敗的概率也非常大。
江麟休息了一天一夜，精神飽滿的狀態下，發動【現實侵蝕】時，仍舊謹慎地添加了限定詞，讓現實法則以更小的幅度為他偏轉，以保證最高的成功率。
發動成功。
江麟定了定心神，向前走去。
在雙子樓大門口，江麟甩了甩黑傘麵的水珠，門口設有幹燥箱，濕淋淋的雨傘放進去，三秒後拿出來時變得非常幹燥，沒有殘留一絲水汽。
進門後他將收緊的長柄黑傘放在一邊的傘架上，然後往電梯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