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選吧。”
江麟的聲音輕飄飄地鑽進艾薩克的耳道,卻比審判庭敲鍾宣判的每一聲都更加震耳欲聾。
二選一。
擺在他麵前的兩條路,一條通往深淵,一條通往地獄。
是從此遠離, 相隔千裏, 再也無法靠近、接觸江麟;
還是被入侵思想, 挖除感情, 僅僅作為普通同伴跟在江麟左右?
艾薩克大腦一片空白,嘴唇動了動, 卻發不出聲音。
少頃, 他嘶啞道:“我需要時間考慮。”
江麟點頭:“可以, 明天日出前告訴我。”
江麟站起身,繞過他往營帳外走, 掀開簾子要踏出去時, 又側過臉瞟了他一眼, “艾薩克,不要拖延,越拖延越折磨, 早做決定。”
出了營帳, 燈光通明, 守衛四處可見。
江麟走到營地外圍, 站在邊緣, 遙遙望見起源的戰機停在遠處,晃動的人影隱沒在夜色中,看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
夜風拂麵冰冷刺骨, 江麟正要轉身離開時, 忽然注意到一點異樣。
營地邊緣外是成片的沙土地, 白天人來人往,留下淩**錯的腳印,但幾個小時過去,腳印上都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風沙。
江麟蹲下身,眯起眼睛細看,封鎖線外有幾個很淺的腳印,凹陷處幾乎沒什麽砂礫。也就是說這幾個腳印是不久前留下的。
雖然有可能是時空教團的守衛出去巡邏,但江麟注意到普通守衛穿的是統一製服,配套的鞋子,在地麵留下的腳印輪廓線和這幾個腳印有差別。
江麟站起身,望了眼起源的方向,心中了然。
他轉身快步走向營地中央,如果起源派人潛伏進來,那必然是直奔時空折疊點而去。
二十分鍾前。
叮當。
一枚白色的象牙骰子被投擲到桌麵上,五點朝上。
投擲骰子的人鬆了口氣,露出笑容,“25倍的增幅,應該足夠了。”
這枚骰子是個稀有的異變物,能夠短時間地增強異能,投擲的點數平方代表了異能效果放大的倍數,所以最大倍數隻有36。
雖然比不上時空神降那天,林霜白注射的藥劑增幅效果那麽強,但是比藥劑安全得多,對投擲人沒有很大的傷害。
因此這枚骰子是起源教派持有的常用道具之一。
投擲人伸出手掌,站在他身側的幾人紛紛伸手,手掌依次交疊搭在他的手背上。
他點點頭,無聲發動了自己的異能【隱匿】,隻見這幾人的身影緩緩變淡,直至透明。
片刻後,一行人悄無聲息地穿過時空教團的封鎖線,兵分兩路,三人在營地內打探風聲,另外三人直奔營地中央的折疊點而去。
當江麟快步走到折疊點附近時,隱匿狀態的三人剛剛踏進紅線內,他們已經做好了穿梭時空的準備,毫不猶豫地走向紅線圈內的中心點。
一秒。
十秒。
一分鍾過去了。
眼前場景絲毫未變,三人內心驚疑不定,不知道為什麽遲遲沒有穿越。
江麟站在紅線外,目光穿過三人的身體,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彎腰撿了塊小石子,往中間一拋。
其中一人眼見小石子要砸到身上,敏捷地閃身一躲,堪堪避開,小石子在空中滑過拋物線,落在大理石碎塊地麵上。
江麟見狀若有所思,順手脫了身上的製服外套,卷成一團,往紅線圈內時空折疊點所在的位置拋過去。
這人怎麽回事?!
三人倒吸了口涼氣,不得不撤出圈外,其中一人慢了一步,還被製服外套碰了一下,外套衣角頓時散開來,那人驚出一身冷汗,腳下沒輕沒重,踩得碎石哢嚓一聲。
正好這時外套落地,金屬拉鏈頭撞到石子,發出清脆的聲響,壓過那點動靜。
三人鬆了口氣,正要悄悄走開,離這人遠一點,又見對方突然走近兩步,“誒?”
三人不敢動了,屏住呼吸:“!”
不會被發現了吧?!
江麟貼著紅線看了幾秒,轉身朝西利亞手下的一個聖徒招手,“五號大人,您過來看看。”
被稱為五號的聖徒,胸前別著小小的銀色徽章,徽章中間有個羅馬數字‘5’,他聽見江麟喊他,疾步走來一看,隻見一件黑色製服外套靜靜落在紅線圈內。
“時空折疊點可能消失了。”
江麟的聲音不高不低,隱匿在幾米之外的三人聽得清清楚楚,麵麵相覷,六隻耳朵豎起來聽,生怕錯過一個字。
五號神情微變,招來一個執事級別的普通守衛,吩咐道:“你進去把那件衣服撿給我。”
守衛十分服從地走進紅線圈內,彎腰撿起那件黑色製服,幾步走回到五號麵前,將衣服雙手奉上。
這守衛分明穿過了原本時空折疊點所在的位置,卻沒有消失。
五號和江麟對視一眼,點點頭:“我去稟告西利亞大人。”
江麟點頭稱是,等五號轉身一走,從守衛手中拿過外套,拍了拍灰,重新穿上。
他看了眼側前方,視線幽幽穿過虛空,然後轉身離開。
踩到碎石的那人登時渾身一涼,總覺得對方發現了什麽。
三人眼神交流,既然時空折疊點已經消失,他們決定立即返回,不再逗留。
打探風聲的任務自???有另外三個同伴去做。
江麟避開守衛的耳目,正慢悠悠地走著,突然耳邊傳來輕輕的一聲:“雪鬆。”
他腳步不停,臉頰微微側向左邊,輕聲回應:“褚辭?”
左邊空無一人,但褚辭的聲音近在耳邊,“是我。”
江麟心中有數,不由提醒道:“來了幾個人?不要結伴行動,有點冒險,剛剛在時空折疊點那邊我都發現你們的動靜了。”
褚辭悄無聲息地跟在他左側,用氣音回答:“六個,三人一隊,我負責偵察營地,你發現他們三個的動靜了?”
“他們的任務是穿梭時空?那可以直接回去了,折疊點現在已經消失了。”
“消失了?怎麽消失的?你穿過折疊點了嗎?有什麽發現?”
“不知道。”江麟頓了頓,“關於穿過折疊點的發現,事後我會跟源姐匯報,現在不便細聊。這裏的進化者很多,你小心一點,盡快離開。”
“我知道,源姐讓我轉告你,起源內部可能有時空的內應,她把你在起源備案的所有信息都抹除了。”
江麟眉梢一動,“我知道了。”
褚辭嗯了聲,正要離開時,又聽江麟低聲問:“有沒有可以增強異能的道具或者藥劑?”
“起源持有的異變物裏有類似的東西,”褚辭說,“你想要?”
“借來臨時用用。”
江麟透露了一點情報,“我打探到時空有擴大異能效果的藥劑,但那個藥劑看起來負麵影響很強。你說的那個異變物怎麽樣?安全嗎?”
褚辭回答:“比較安全,但那個異變物是教派收容中心持有的,管理嚴格,如果你想私人借用,需要更多的貢獻點。”
江麟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那我先——”
褚辭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目光盯著前方。
江麟腳步一頓,抬眼看見六七米外,艾薩克站在營帳邊,正直勾勾地盯過來。
褚辭的心跳驟然加速,不由回想起當初和艾薩克對打落敗,被硬生生地用尖刀穿透腹部釘在懸崖邊的場景。
果然……這人即使中槍跳崖也沒死!
褚辭還不知道兩人的關係轉變,他隻知道對方完全是個瘋子,曾經二話不說直接朝雪鬆開槍,如果不是他及時發動異能阻止,雪鬆現在已經死了。
江麟站著沒動,艾薩克一步步朝這邊走過來。
褚辭的背後沁出一滴滴冷汗,內心陷入天人交戰,如果艾薩克和雪鬆發生爭執,到了生死危機的地步,他該不該出手相助?
在時空教團的營地,眾多聖徒和守衛的眼皮底下出手,一旦暴露蹤跡,那他必死無疑。
不,大概不會這麽快死,恐怕是先拷問兩天,挖空他腦中所有情報,再將他扔進異變物體的收容室當作一次性測試者使用吧?
眼見艾薩克越走越近,褚辭不由屏住呼吸。
但心跳聲暴露了他的存在。
艾薩克的視線從江麟臉龐偏轉到左側,灰藍的眼珠動了動,“有人。”
然後他聽見江麟對隱匿者低聲說:“走,不用擔心,他不會傷害我。”
哦。
又是一個同伴。
艾薩克頓時明白了,內心說不出什麽感覺。
隱匿者在後退,艾薩克的耳尖動了動,聽見對方心跳聲緩緩平複,極輕的腳步聲若有似無,慢慢消失。
江麟向艾薩克走近兩步,他的注意立刻被吸引回去,收回視線,轉而看向江麟。
江麟問:“艾薩克,你考慮好了?”
他垂眸注視著江麟,平靜地回答:“我考慮好了。”
“一還是二?”
話是這麽問,但江麟猜測對方多半是要選一了。
艾薩克又走近一步,此刻兩人距離很近,不到一尺。
他彎腰,以水平的視角從漆黑發亮的瞳孔中看見自己的臉龐。
艾薩克問:“你知道我作為9977第一次見到你時,想到了什麽嗎?”
江麟隻當做這是告別前的敘舊,耐心地問:“什麽?”
“冬夜的初雪、泛光的寶石。”
“……”江麟垂下眼睫,“那你想的有點多,我不是那麽美好的存在。”
艾薩克說:“江麟,看著我的眼睛。”
江麟抬起眼,見艾薩克的神情明顯有點失控,不由皺眉:“你——”
“江麟,一直看著我,直到我呼吸停止。”
艾薩克話音未落,手/槍已然拔出,槍口抵住自己的太陽穴,他盯著江麟的眼睛,毫不猶豫地按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耳邊響起,江麟先是耳鳴,緊接著瞳孔劇烈收縮。
艾薩克的動作實在太快了,從拔槍到射擊不過微秒,他沒有阻止的時間。
等江麟反應過來,子彈已經射入艾薩克的顱內,太陽穴的彈孔汩汩流血,麵部七竅不斷地往外溢出鮮血。
他高大強壯的身體沉沉地倒向一側,江麟扶都扶不住。
艾薩克還沒死,糊滿鮮血的眼珠動了動,指骨粗長的手掌死死地攥住江麟的手腕,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但江麟知道他在說什麽。
江麟半跪在他身側,注視著他猙獰血腥的麵龐,低聲說:“艾薩克·賽文,我眼前的這個人,將在這次槍擊中幸免於難,恢複如初。”
借助【言靈·現實侵蝕】的力量,江麟再次重複:“艾薩克·賽文,我眼前的這個人,將在這次槍擊中幸免於難,恢複如初。”
附近的一些守衛聽到槍響,迅速包圍過來。
精神海幾近枯竭,江麟感到陣陣眩暈。
在意識陷入黑暗深海之前,他俯身貼在艾薩克的耳側:“艾薩克,當你恢複如初,你會忘記我,你會離開時空教團,自由自在地度過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