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3023年3月11日晚。

“1、2、3、……”

艾薩克在無聲讀秒。

時空教團在神降祭台廢墟周邊設有營地, 時空折疊點的紅線外一圈插著立杆,照明燈掛在高高的立杆上,雪亮的燈光照得四周猶如白晝。

艾薩克站在紅線圈三米之外,灰藍色的眼珠滿是血絲, 一眨不眨地盯著紅線圈內的空地, 超乎常人的視力, 讓他清晰地看到浮在空中的細小塵埃, 在明亮的光中漂浮不定。

此刻他的心跟這些塵埃沒有什麽區別,粉碎、漂浮、沒有落處。

“……25、26, ”

每一秒都是折磨。

他從來沒想過一秒鍾竟然如此漫長。

“艾薩克, ”

沉不程從不遠處的營帳裏走出來, 望見艾薩克的身影喊了一聲。

他的傷勢已經痊愈了,那位名為真如的治愈係進化者隻用了幾分鍾, 就讓他的外傷、毒傷全部消失, 身體恢複如初。

艾薩克沒有搭理沉不程, 大腦嗡嗡作響,壓根聽不見別人喊他。

“……37、38……”

他的心髒緊縮,一陣陣疼痛從那裏襲向四肢百骸, 腦中充斥著狂躁混亂的幻想。

如果當時寧願江麟憎恨他, 也要將江麟打暈帶回來, 是不是更好?

如果當時握住江麟的手, 朝他的腦袋開一槍, 一了百了,也就沒有這種折磨了。

如果當時朝那個人的背影按下扳機,江麟會怎麽樣?會恨他到終生難忘的地步嗎?

沉不程走到他身邊, 問:“艾薩克, 衛淵呢?”

艾薩克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 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沉不程從折疊點返回時,已經中毒到神誌不清,隻隱約記得自己被江麟拉到小船上,在湖麵上漂來**去,等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在真如的營帳內,問起衛淵是否回來,對方表示不知道。

他一出營帳,四處掃視沒看到衛淵的身影,隻看到艾薩克。

現在一見艾薩克這幅模樣,沉不程頓時心中一涼,冷聲問:“他還沒回來?”

艾薩克的眼珠都沒動一下,無聲默讀:“57、58、59——”

在這幾十秒的折磨中,他已經快瘋了,如果江麟沒有如約歸來,他會成為徹徹底底的瘋子。

沉不程擋住了艾薩克的視線,“衛淵是不是沒回來?”

“60。”

艾薩克終於動了,凶狠地將沉不程一把推開,嘶啞的嗓音滿含暴戾的殺意,“滾開!”

他的力道一點都沒收斂,沉不程踉蹌了一下,站定腳後麵色冰冷,正欲說話,這時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你們兩個在幹什麽?”

是衛淵!

沉不程咻地轉過身,隻見衛淵出現在紅線圈內,正抬腳往外走。

艾薩克的心跳又沉又快,腦中炸起五彩斑斕的煙花,身體比大腦快一步行動。

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走到江麟的麵前,相隔隻有一條紅線。

“衛淵!”沉不程急迫地喊了一聲,“快出來。”

但江麟沒回應他,而是抬起小臂,攤開右手掌,對艾薩克說:“手。”

艾薩克木愣愣地仿照他的姿勢抬臂伸手。

啪。

江麟和他擊了一下掌,“我回來了。”

江麟說完跨出紅線,從艾薩克身邊走過,目光轉向沉不程,唇角習慣性地勾起:“喲,隊長,你醒了。”

“嗯,已經完全恢複了。”

沉不程緊繃的神經一鬆,薄唇不由牽出一點笑意,“你怎麽才回來?”

第二次進出折疊點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回頭勢必還要跟西利亞匯報,所以江麟也沒打算瞞著。

他不緊不慢地朝營帳走,順便回道:“一分鍾前又進了一次,這是第二次返回。”

“第二次?”沉不程聞言眉心微皺,伸手要拉住江麟問清楚,“太危險了,你怎麽單獨就去?”

沒想到手指還沒碰到江麟的衣服,就被旁邊突然伸過來的手掌拂開了。

艾薩克眼珠通紅,擋住沉不程,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別、碰、他。”

“艾薩克,你在發瘋嗎?”

沉不程烏黑的眼眸透出刺骨寒意,含著嘲諷的意味說,“能不能碰他,他本人都沒說話,你在發什麽瘋?”

艾薩克冷笑了聲,“你算什麽東西。”

——你算什麽東西。

這幾個字包含某種特殊的意味,隱約透出一種地位上的優越感。

沉不程很清楚艾薩克話中的隱藏含義,無非是宣告主權罷了。

這瘋狗。

真把自己當回事。

沉不程霎時心頭火起,拔槍指著他的額頭,“艾薩克,你是不是忘了這裏是什麽地方,你我又是什麽身份?”

艾薩克眼底暗流洶湧,神情極其危險。

氣氛頓時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江麟腳步一頓,偏過臉看他倆,“我現在很冷,也很累,如果你們兩個要打架,請走遠點。”

“另外,請不要把我們純潔的隊友同伴關係,弄得這麽複雜。”他說著抬起手,分別拍了拍他們??個的肩膀,“這種程度的碰,我可以接受。”

頓了頓,江麟岔開話題,“隊長,你還沒跟西利亞主教匯報吧?最好快點去。”

大庭廣眾之下,沉不程分得清輕重緩急,緩緩收回槍,朝江麟點了下頭,轉身走向西利亞的營帳。

初春的夜風寒冷,???麟打了個寒顫,疾步走到一間空營帳內,四下一掃視,看見角落裏堆放了一些黑色製服外套。

他走過去聞了聞,沒有聞到什麽奇怪的氣味,隻有消毒水和洗滌劑殘留的味道,便找了一件稍微合身的套上。

艾薩克跟進營帳,目光緊鎖江麟,盯著他的一舉一動,視線熱度幾乎將人灼穿。

他低低喊了一聲:“江麟。”

江麟轉過臉看他:“艾薩克,這是我最大的秘密,希望你確保環境安全,再喊這個名字。當然我還是希望你叫我衛淵。”

艾薩克的腦子很亂,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聞言隻吐出一個字:“好。”

江麟拎起兩件製服疊放在地麵,半坐半躺著,閉上雙眼,“我睡一會,有急事叫我。”

【入夢·聯結】一經發動,江麟便墜入意識海深處。

他意念一動,構造了一個非常簡單的場地,嘉蘭高中的操場出現在腳下,四周都是濃重的白霧。

江麟並不打算精細化地創造夢境世界,精神力要留給更重要的事情。

入夢的高級狀態·聯結遠比中級·構造要強得多,隻要他與選定對象處於同一時空,就可以將其拉入夢境中。

但如果他精神力不足,或者他與選定對象之間被具有時空屬性的障礙物阻擋,那麽就有可能無法將選定對象拉入夢境。

江麟在腦海中勾勒出江麒的身影,回想江麒的臉龐、聲音……

一時間意識海波流湧動,重重屏障微微震響。

他站在操場中央,眼前出現一麵無限高無限寬的水膜,透過這厚厚的水膜,可以模糊地看見對麵有個人影。

江麟心中一動,抬手按在水膜上,水膜表麵立刻波紋**漾,但手掌仿佛按在某種柔軟卻堅韌的固體上,無法陷入其中。

他無論如何都無法穿過這個意識海屏障。

江麟頭疼欲裂,不得不結束異能,從意識海中潛出。

他隻睡了不到一個小時,醒來時臉色蒼白,精神更疲倦了。

江麟一睜眼對上艾薩克的視線,艾薩克眼中的紅血絲褪去,神情間暴戾的陰雲悄然隱沒,隻是眼神隱隱透出一絲壓抑的偏執。

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被無形的力量壓製後,火山口暫時封閉,但地底炙熱的岩漿仍在翻湧。

江麟坐起身,雙手搭在膝蓋上,朝他揚了揚下巴,“聊聊?”

艾薩克走近兩步,在他麵前半跪蹲下,直視著這雙漆黑的眼瞳,用極低的聲音問:“江麟,你還會穿梭時空折疊點嗎?”

“不會。”

“你對舊世界沒有留戀了?”艾薩克眉骨一壓,眯了眯眼,“那個人他死了嗎?”

“沒有。”

“沒有?沒有留戀還是——”

“沒有留戀,他也沒有死。”江麟打斷他,直白地說,“他就在這個時空,我不會放棄找他。”

艾薩克神情一僵。

江麟接著說:“艾薩克,我之前就告訴過你,不要對我抱有超出限度的感情幻想,我不會回應。”

艾薩克嘴唇顫動,“……是因為他的存在,對嗎?”

為了一次性解決這個問題,江麟把話說得很絕,“他存在,我就喜歡他;他不存在,我就不會喜歡任何一個人。艾薩克,你聽明白了嗎?即使他不存在,我也不會回應任何一個人的感情。”

艾薩克幹澀地吐出三個字:“為什麽?”

“天生的,你可以當我沒有心。”

艾薩克眼神晦暗,“我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什麽了?

江麟無聲歎氣,總感覺這事情的走向不太好。

他注視著艾薩克,“所以,你現在有兩條路可以選。一,我們分道揚鑣,你離開時空教團,可以回卡斯特羅亞執掌軍團,也可以去任何一個地方,自由自在地渡過最後兩年,作為分別的禮物,我會想辦法免除教團對你的叛變追殺。”

“二,如果你執意要跟著我,就必須拋除超出界限的感情幻想,我們之間的關係隻能是純粹的同伴、上下級。如果你做不到,我會用異能幫你。”

頓了頓,江麟殘酷地說:“你現在應該知道,我的異能可以做到這一點,但說實話,如非必要,我不想對你這麽做。”

艾薩克死死地盯著江麟,腦中一片轟鳴。

江麟攤開手掌,“艾薩克,現在,選吧。”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