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

江麟被及時按倒在地, 險險避過一截掃過來的尖刺。

“江麟,你不能和我一起過去,它已經察覺到我了,越接近核心它越躁動。”江麒快速說, “你在這裏等我, 我很快回來。”

江麟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可是——”

江麒拍拍他的手背:“放心, 相信我,我會把它的源核帶給你。”

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 江麟鬆開了手, 點點頭。

這時身後遙遙傳來呼喊聲, 他一回頭,隻見遠處有五個穿著黑色製服的人往這邊走。

“那邊還有兩個人!”

“你們兩個不要再往前走了!”

“站住, 你走反了, 那邊最危險, 快回來!”

這一行人身體素質很強,在縱橫交錯的荊棘尖刺之間躲避跑跳,敏捷至極, 很快就到了江麟跟前。

江麟打量著他們, 隻見這五人身材高大精壯, 全都戴著麵罩和護目鏡, 背著各不相同的武器, 氣勢外顯十分凶悍。

這一行人是直屬中央異常調查部的特攻隊,冒險深入荊棘林的任務並不是組織民眾撤離,而是試圖尋找白色荊棘的主枝幹, 切斷主根係, 遏製它的生長, 為全城民眾爭取撤離出嘉蘭的時間。

領隊的人叫馮春,是個進化者,脾氣不太好。

馮春一招手,其中三人當即分散開來,繼續往周邊深入。

馮春和剩下的一個隊員站在江麟麵前,將人從頭到腳地掃視了一遍,問:“你怎麽沒跟撤離隊伍走?”

江麟臉色蒼白,表情茫然,看起來和驚慌失措的逃難者沒什麽兩樣。

他的聲音都在抖:“我在等我哥,他說有個很重要的東西落下了,要去那邊拿回來,我在等他。”

“這種時候回去拿東西?不要命了?”馮春冷笑了聲,“別等了,他回不來了,你趕緊撤離。”

江麟搖搖頭,固執地說:“不行,我要等他。”

“沒見過這麽上趕著送死的,行,你在這等。”

馮春收回視線,邁開腿就走。

他反手抽出背後的長刀,手指在刀刃上一抹,長刀立刻燃起幽藍色的焰火,長刀所到之處,荊棘枝蔓沒有被這焰火點燃,但尖刺頂端卻稍稍萎縮。

以火焰長刀開路,馮春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江麟的視野裏。

但剩下那個背著機槍的隊員卻遲遲沒有跟上去,而是一直在打量江麟。

江麟心生警惕,腦中一轉,二話不說沿著馮春開好的路往前走。

沒想到那機槍男立刻跟了上來,無論江麟的速度快或慢,對方始終跟在他三步之外。

“……”

江麟沒管那人,隻顧在荊棘林中小心穿行。

障礙重重的幾十米路,江麟走了近五分鍾,終於看到熟悉的身影。

但現場的情況遠超他的預料,幾乎讓他渾身冰涼,手腳發麻。

白色荊棘的主根係深藏地下,露出地表的根須如同糾纏扭曲的巨蛇,狂亂蠕動,阻擋一切靠近主幹的生物。

江麒的腿被根須纏住,周遭的枝幹劇烈搖晃,四麵八方的尖刺正向他合攏。

而粗壯的主幹上竟然還嵌著一個人類。

江麟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他爸!

江風端坐在根須與枝幹的保護圈內,無知無覺地閉著雙眼,整個背部連同頭顱都已經深陷在主幹裏。

江麟心髒狂跳,拔腿就往那裏衝。

即使從江麒的夢境裏推測出這次江麒會平安無事,但他不敢賭,一點點都不敢。

這個世界上他唯二在意的人,在他的眼前陷入如此危險的境地,他無法維持冷靜,袖手旁觀。

“等等!”

突然有人從後一把攥住江麟的肩膀,力道大得無法抵抗,快速將他往後拖了好幾米,直到避開最危險的那片地方。

江麟本可以用【言靈·支配】命令身後的人放開自己,但他的精神海接近耗空,再極力壓榨也最多施展一次異能,必須要留給白色荊棘。

他手肘向後狠狠一搗,正中肋骨,但身後的人吭都沒吭。

江麟眼角餘光一瞟,看到側後方距離不足一尺的尖刺,立刻後背頂著對方的胸膛用力往那邊倒。

但這時對方卻握著他的肩膀,將他翻了個麵,正對著他的臉,急聲道:“是我!”

透過麵罩傳出來的聲音很悶沉,江麟一時間沒有辨認出來,隻見這人就是此前跟著他的機槍男。

機槍男摘下護目鏡,露出灰藍色的眼睛,再一拉麵罩,硬挺深邃的麵龐顯露無疑,“L,是我!”

“艾薩克?”

江麟知道會遇見艾薩克,但萬萬沒想到會在這種場合下見到他。

“放開。”??麟沒空敘舊,拂開他的手,邁腳就往荊棘主幹的方向走。

艾薩克攔住他,“L,你在幹什麽?!這個異變體非常危險,它還在生長,我們必須盡快撤出城區!”

江麟抬眼看他,聲音冷沉:“我必須要去。”

艾薩克神情緊張,???音嘶啞:“L,你清醒一點,這個異變體不是我們能對付的,你的異能【入夢】對它沒用!舊世界的這些土著進化者也壓根對付不了它,最遲半小時,放火燒城的指令就會下達,到時候整個嘉蘭市會成為一片火海!”

“我必須要去,艾薩克你聽懂了嗎?”江麟指著主幹的方向,“那裏有兩個人,我必須要救。”

“艾薩克,你要麽跟我一起去救人,要麽就自己逃命,不要攔著我,現在、讓開!”

艾薩克無法理解:“為什麽?他們是什麽人?舊世界土著而已,你為什麽要這麽固執?”

江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讓開,不要讓我說第三遍,艾薩克。”

這種眼神……這種語氣……

艾薩克額頭青筋直跳,表情有些扭曲,硬生生地控製身體挪開半尺。

江麟毫不猶豫地從他身側而過。

艾薩克轉過身,盯著他的背影,抬腳跟了上去。

不行。

不能讓他死在這裏。

絕不能讓他以這種方式終結生命。

更重要的是,那兩個人憑什麽?憑什麽讓L冒這樣的險?隻是兩個舊世界土著,隻是路人而已!

完全無法忍受。

江麟聽見艾薩克追了上來,但沒有回頭。

他盯著白色荊棘躁動的根係,全神貫注,鎖定施展對象,發動【言靈·支配】

“停止生長,”

僅僅是四個字,江麟一說完差點沒站住,幸好被身後的艾薩克扶住了。

他咬牙接著說:“放開他們。”

話音落地,江麟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轟鳴,什麽也聽不清。

他倒在艾薩克的懷裏,漆黑的瞳孔微微放大,幾秒後隱約聽見艾薩克的聲音,像隔著深水混混沌沌地傳來,“L,對不起,原諒我。”

什麽?

為什麽要道歉?

江麟遲鈍的大腦沒來得及思考,突然眼前一黑,意識陷入了黑暗的深海。

艾薩克打暈了江麟,看都沒看荊棘主幹那邊的情況,立刻抱著人往城市外圍的方向衝。

*

一架民用直升機在城市低空緩緩掠過。

江逐星坐在直升機裏,拿著望遠鏡往下看,將嘉蘭市的慘狀一覽無餘。

遲遲沒有找到江麒的身影,她不由皺緊眉頭,將望遠鏡遞給助理。

助理接過望遠鏡,正要替江逐星接著找人,卻聽她說:“不必了,不用找了,他死不了。”

“是我的錯。”助理麵露愧色,“夜裏給他注射完藥劑,門窗也上了鎖,沒想到他竟然能逃出去,是我沒看好。”

江逐星怒火未消,聲音很冷:“不怪你,他越來越瘋了,我全當沒這個兒子。”

助理不知道怎麽接這話,隻得小心翼翼地問:“真的不找了嗎?那就立即飛離嘉蘭?”

“……”江逐星按了按太陽穴,疲倦地歎了口長氣,“再等等,讓飛行員拉高距離。”

助理心想,所以還是得找,看來前麵說的都是氣話。

過了一小會兒,江逐星忽然伸手拿過望遠鏡,調高倍數又繼續往下看。

這次她很快發現了江麒的身影。

她盯著看了幾分鍾,將望遠鏡放下,冷笑了聲,“我就知道,他命大得很。”

助理問:“需要去接他嗎?”

“不用。”

江逐星說完,忽然又想到另一個問題,喃喃自語:“不可能啊,他都逃出去了,怎麽可能不去找江麟?怎麽光他一個人,江麟哪去了……”

江麒廢了一番功夫,才捕捉到白色荊棘的源核。

此刻他的精神狀態不太穩定,眼底的淺金光暈時隱時現,狩獵這樣強大的異變體,讓他徹底興奮起來了,植根於靈魂的吞噬本能無法掩飾地流露出來。

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吞噬源核的欲望。

像一隻外出狩獵的雄獸,即使非常饑餓,捕到獵物之後,他會忍著饑餓將獵物帶回洞穴,喂養自己深愛的伴侶。即使在返程的途中他一直叼著獵物,腹中咕咕直叫,也不會率先咬下一口肉。

江麒控製著那團源核,迫不及待地往回走。

“江麟?”

“江麟?”他發現江麟並不在原地,於是在周圍找了一圈,“江麟,你在哪?”

遲遲找不到江麟的人影,江麒的眼神立刻變了,焦躁和暴戾如潮水般湧進大腦,衝擊著岌岌可危的理智線。

江麒不知不覺穿回了白色荊棘的主根係區域。

此時江風已經從主幹中脫離出來,斜斜地倒在露出地表的根莖上,他並沒有睜開眼睛,整個人如同摔碎的瓷器,皮膚出現斑駁的裂痕,但裂痕之下並不是血肉,是和白荊棘一樣的木質纖維。

江麒仿佛沒看見他,徑直路過。

“江麟!你在哪?”

“江麟,江麟……”

每一聲呼喚落空,江麒的理智就被混亂狂暴的潮水淹沒一寸,直至墜入不見天日的黑暗深海。

白色荊棘的源核在他的意識海中掙紮逃逸,剛剛脫離他的控製,不過微秒,巨大的引力再次捕獲它。

這團瑩白發顫的能量物,無法抵抗地流入江麒的靈魂海,成為靈魂海洋中的一滴水。

源核提供了足夠的能量,江麒閉上雙眼,靈魂意識飄**在人類集體的潛意識大海之中,試圖從中發覺江麟存在的痕跡。

這是不可能的。

幾十億人構成浩瀚無窮的潛意識海洋,意圖從中挑出一個人的潛意識,猶如從太平洋中精準地找到某一滴水。

集體潛意識大海,每一滴水都不再是個體,相互交融,江麒甚至找不到任何一點點關於江麟個人的記憶片段。

江麒睜開眼睛,淺金光暈緩緩收攏,變窄,變亮,在他烏黑的眼瞳外圈形成融金般的細細金線。

侵蝕進一步加深,他在逐漸變成祂。

失去源核的異變體,正在急速萎縮。

片刻後,侵占整座城的荊棘叢林,像細砂堆成的模型,狂風一吹,頃刻間全部潰散成砂。

一套藍色睡衣被紛紛揚揚的白砂覆蓋,穿著這套衣服的人也已經變成細砂,和滿城的風砂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