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麟醒來時, 發現自己在車後座裏。

他半睜著眼,顱內神經一陣陣地抽痛,大腦昏昏沉沉,過了好一會才恢複思考能力。

他緩緩坐起身, 揉了揉眼睛, 聲音有些沙啞:“艾薩克?”

這輛車正在高速公路上超速疾馳, 筆直的道路很空, 艾薩克分神回頭,看了江麟一眼, 說了句廢話:“你醒了。”

昏迷前的記憶緩緩浮現在腦中, 江麟眼珠動了動, 問他:“你在往什麽方向開?”

這車開到了200碼以上,窗外樹影路牌一閃而過, 艾薩克盯著前方的道路, “靈均市。”

“掉頭, ”江麟毫不猶豫地說,“立刻返回嘉蘭。”

艾薩克深吸了一口氣,沉聲說:“全球異變全麵開始了, 舊世界很快會進入大混亂時代, 到時候異變體、畸變人隨處可見, 我們沒必要留在這裏。”

江麟語氣變冷:“艾薩克, 我說過我有兩個人必須要救, 當時我昏迷了你擅自把我帶走,我可以不計較,但現在立刻返回嘉蘭。”

“L, 你的落點是哪一年?”

艾薩克心髒鼓脹酸澀, 難以控製自己的情緒, 語氣不由加重幾分:“五年前、十年前?不管你在舊世界待了多少年,結識了多少舊世界土著,為了完美融入社會做了多少偽裝,但是L,你必須清醒一點了。”

“他們隻是路人!早在你出生之前,他們已經死了近千年,現在不過是陰差陽錯的交集。”

艾薩克說著一腳急刹,在路邊停下車。

他從駕駛位上傾過身,逼視著江麟的眼睛,“不要為無關緊要的路人冒險,L,我們才是同伴。”

江麟沒什麽表情,隻問:“現在是什麽時間?”

“……”

見艾薩克不動,江麟二話不說伸手將他推開半寸,稍稍起身掃了眼車前座的屏幕。

已經是當天下午三點半了。

時間過去近八個小時,還不知道嘉蘭現在是什麽狀況,江麒怎麽樣?他爸得救了嗎?

江麟心急如焚,但腦子很冷靜。

他背靠車座,抬眼注視著艾薩克,神色冷凝:“艾薩克,你向我發過誓,將我視為神明,要做我最忠誠的信徒,但凡我說的話、我做的決定,你絕不會違背,你會傾盡一切達成我的目的。”

“怎麽,現在是要反悔嗎?艾薩克你的誓言真是,”江麟頓了頓,盯著艾薩克充滿血絲的眼睛,“毫無價值。”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冷漠的程度,讓艾薩克呼吸停滯,心髒停拍。

“……”艾薩克張了張嘴,嗓音嘶啞如砂紙磨破喉嚨,艱難地吐出一句話:“我可以傾盡一切達成你的目的,但是這一切裏不包括你的生命。”

“L,你想要做任何事,無論是殺人放火、謀權奪財,還是拯救世界,我都可以陪你去,”他握住江麟的肩膀,急切地說:“但這一切有個前提,不能把你的生命當作籌碼使用,我無法看著你送死。”

江麟將他的手指一根根地掰開,麵無表情:“艾薩克,你把我看得太柔弱了,我看起來像輕易送死的人嗎?我很惜命。並且我很確定我不會死在這個時空。”

艾薩克心髒發酸發脹,不由問:“為什麽,他??究竟憑什麽?L,你為什麽要這麽在乎那兩——”

“現在要麽立刻返程回嘉蘭,要麽我們一拍兩散,”江麟打斷了他,平靜地說,“你我的約定可以作廢,日後再見就是路人,我不會坑害你,希望你也別來阻擋我。”

這話一出,艾薩克???神情瞬間變得非常恐怖,整個人像隻被侵犯領地的野獸,瞳孔收縮,額頭青筋畢露,極度暴戾焦躁的情緒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來。

“L,你竟然,”他從齒縫間蹦出字句,“竟然為了那兩個路人,拋棄我。”

他鋒利的犬牙陷入下唇,難以忍受地問:“你到底有沒有心?”

江麟無動於衷,拉開車門就要出去,卻被艾薩克猛然抬手按住,江麟抬眼看他:“艾薩克,不要逼我憎恨你。”

哢噠一聲。

艾薩克鎖了車門,一言不發地坐回駕駛位,啟動發動機,掉轉車頭。

車內一片寂靜,沉悶的空氣猶如凝滯,半點聲響都傳不出來。

半晌,隻聽艾薩克咬牙冷聲道:“L,你贏了。”

“與其讓你恨我、厭棄我、漠視我,還不如現在我們兩個就去送死。”

江麟望著窗外,“開快點。”

“……”艾薩克磨了磨牙,一腳油門踩到底。

*

現在的嘉蘭市成了空城。

淩晨的那一場大災難落下帷幕,紛紛揚揚的白砂覆蓋了整座城市,幾小時後幸存民眾全部撤出嘉蘭。

就在民眾撤離的那幾個小時內,嘉蘭市隱藏在暗處的異變物體集體焦躁不安,但凡能移動的,紛紛逃竄出了嘉蘭。

剩餘一些無法逃逸的異變物,被某個可怕的精神體鎖定,頃刻間被抽取了源核,成了對方靈魂海的一滴水。

江麒被本能驅動,不知疲倦地狩獵著,吞噬了一個又一個源核。

他隱隱約約有個念頭,隻要吞噬得足夠多,變得足夠強大,就能突破無數個意識海的重重屏障,找到他心心念念的人。

嘉蘭市內沒有了他想要的獵物,他開始往城外移動。

一架武裝直升機在空中遠遠地跟著。

調查部特攻隊的隊長馮春拿著望遠鏡,正在觀察江麒。

“這是他的資料。”調查員越天舒將一疊薄薄的文件放在馮春麵前,“根據之前的調查來看,江麒無疑是個精神係進化者。”

馮春將望遠鏡遞給越天舒,翻了翻文件,皺著眉頭說:“難怪他會失控,擁有這樣的異能,失控是早晚的事。”

“馮隊,你覺得荊棘森林的消失和他有關嗎?”

馮春麵色冰冷:“不排除這個可能,當時我在荊棘森林的主枝幹那裏看到過他,如果真的是他,那他的異能過於可怕了。”

越天舒倒吸了口涼氣,“進化者失控的下一步就是畸變,擁有超強異能的畸變人——”

“人形天災。”馮春將文件甩在一邊,眼神暗沉地看向越天舒,“特攻隊已經做好準備,一旦江麒有畸變的傾向,我們會立刻對他發動攻擊。”

越天舒糾結道:“可他現在正在清掃異變怪物,或許他能控製住自己?這樣強大的異能對於人類來說非常珍貴,特殊時期,特殊對待?”

“不要抱有幻想。”馮春冷冷道,“異能本就是受異變影響覺醒而來,我們這些進化者個個都是潛在的失控者,而進化者失控後的畸變,你不會想見到的。”

“失控者是披著人皮的野獸,尚且有意識有情感,但畸變之後,不過是異變怪物罷了。”

越天舒深深地歎了口長氣,伸手去收拾那疊散落的文件。

“等等,”

馮春忽然想到了什麽,從他手中抽出幾頁紙,一邊翻看一邊問:“他是不是還有個弟弟?”

“弟弟?沒有吧,我查到的資料顯示他是獨生子。”

越天舒想了想,補充道:“不過他媽後來談過兩段,其中一個對象有個兒子,大概是比他小一點。”

馮春頭也不抬地問:“長什麽樣?”

“等會,我問問嘉蘭公安局的趙警官,他調查過,應該有照片。”

幾分鍾後,越天舒點開趙警官傳過來的照片,將手機遞給馮春看,“長這樣,叫江麟,麒麟,這名字也真是挺巧的。”

這是張穿著藍白校服的證件照,照得清清楚楚,俊秀的五官沒有一絲遮擋,少年的麵貌顯露無疑。

馮春摸了摸下巴,“果然是他。”

越天舒摸不著頭腦,“什麽?”

“去找這個叫江麟的人,也許他是控製住江麒的關鍵。”

“為什麽?”

“江麒的親媽都跑了,這個江麟卻願意在荊棘森林最危險的地方傻等著,”馮春說,“你說這得是什麽關係?這種程度的感情不會是單向的,江麒也一定非常重視他。去找他,隻要他還活著,喚回江麒的理智不是不可能。”

越天舒點點頭,立刻回傳給消息給嘉蘭市政府。

吩咐完畢,馮春又回頭去問幾個隊員,“還沒聯係到賽文嗎?”

“沒有,他的手機和定位器應該都扔了,信號一直顯示在嘉蘭沒有動過。”

“我早就說過這鬼佬不可靠,來路不明,你們非要招他入隊。”

“害,誰讓他是個生物係進化者呢,他那身體素質、自愈能力、戰鬥意識,太強了,你不得不服。”

“再強也沒用,臨陣脫逃,說出去各個調查處都得笑話我們特攻隊。”

“行了!”馮春氣衝衝地說,“都閉嘴吧,有發牢騷的的時間,不如想想萬一那個江麟人沒了,江麒發瘋畸變了,你們怎麽上去跟他打。”

其中一個隊員訕訕地說:“還能怎麽打,直接機關槍轟唄。”

馮春冷笑一聲,“我們遇見過八個畸變人,五十六個異變怪物,有幾個是機槍能解決的?”

隊員們啞口無言。

晚上九點,馮春得到消息,在通往嘉蘭市的高速公路加油站發現了江麟的蹤跡。

能夠發現江麟純粹是個巧合。

嘉蘭民眾撤出嘉蘭市後,被分批送往附近的城市,其中一批走得晚,負責維護秩序的警車在加油站加油時,剛好碰見一輛汽車從外地方向使來,進入加油站停車後,車內兩人走到車外,警察留心看了幾眼,其中一個人有些眼熟,警察稍稍一回想,立刻意識到那人就是市政府下指令搜尋的江麟!

警察立刻給上麵打電話,十幾秒後電話轉接到馮春這裏,馮春當機立斷,讓警察攔人,他要親自和江麟對話。

“江麟!”

汽車加滿油後,江麟剛拉開車門,聽見有人喊他,一扭頭隻見兩個荷槍實彈的警察跑過來,指著他,“江麟,你等等!”

艾薩克以為來者不善,二話不說抄家夥下車,擋在江麟身前,警惕地盯著他們。

警察沒有多說,直接點了手機揚聲器外放,馮春的聲音傳了出來,“江麟,告訴你兩個不幸的消息,一、有市民撤退時看見過江風,他被荊棘捕獲,嵌在枝幹裏,荊棘森林潰散成砂後,救援隊去搜尋過,隻找到他的衣服,他已經消失了。”

“二、江麒是個進化者,現在處於失控狀態,失控的下一步就是畸變,你知道畸變人什麽樣嗎?就是六親不認沒有人性的異變怪物。”

這消息如驚雷霹靂當頭而下,江麟瞳孔劇烈收縮,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直到他高熱發暈的大腦冷靜下來,才緩緩從艾薩克的身後走出:“我知道。”

“很好,江麟,你應該不希望你哥變成畸變人吧?”馮春接著說,“我們也不希望,他是個很強的進化者,如果成為畸變人,那勢必會變成人形天災。”

江麟直白地問:“你們想要我做什麽?”

“我們希望你能喚回他的理智和人性。”

“我知道了。”江麟說,“現在告訴我,他在哪?”

馮春說:“江麟,即使你和江麒的感情很好,我也得告訴你,失控者被喚回理智的概率非常小,以往不乏有失控者的至親至愛試圖用感情喚醒他們,但成功的例子隻有一個。也就是說你現在接近江麒,是冒著極大的生命危險,也許你會被他親手殺死。江麟,你還敢去嗎?”

江麟臉上沒什麽表情,鎮定地說:“我去,他在哪?”

簡單的五個字讓艾薩克的呼吸瞬間變得沉重,他死死地盯著江麟的後腦,犬牙在下唇壓出了破口。

焦灼的視線存在感非常強,但江麟沒有回頭,接著說:“你們派直升機來接我,越快越好。”

馮春正要這麽說,被江麟搶先提了,他嗯了聲,讓他們原地等待片刻,隨即掛斷了通話。

過了幾分鍾,艾薩克忍不住出聲,“你真的要去?”

他沒有叫‘江麟’這個名字,他認為這是L在舊世界的偽裝身份,是個假名。

江麟轉過身,點頭說:“我要去。”

艾薩克無法忍受地喘了口粗氣,才從齒縫裏逼出幾句話:“我見過很多失控者,他們喪失理智和人性,完全是個瘋子,喚回理智是異想天開,你沒聽馮春說的嗎?至親至愛的成功率也不過百分之一。他會殺了你的。”

“他不會。”

“你從哪來的自信?”艾薩克含著嘲意問,“憑你偽裝的這些年?”

不等江麟回答,螺旋槳的轟鳴聲由遠及近,一架直升機快速降落在加油站的空地上,艙門從內拉開,一個熟麵孔伸出頭來,是那個姓趙的刑警,“江麟,趕緊上飛機!”

江麟徑直走了過去。

艾薩克氣得心髒都在疼,但仍舊跟了上去。

飛了不到二十分鍾,直升機開始緩緩下降,最後在距離江麒幾百米的位置落地。

馮春不在這??直升機上,但他遠程指揮,告訴江麟:“江麒就在正前方六百米左右的地方,我們不能距離他太近,他在捕捉異變怪物,你隻能自己去。”

江麟對此沒有異議。

趙警官拉開艙門,江麟下了直升機,艾薩克緊跟其後。

直升機緩緩起飛,???留兩人站在幽暗的空地。

江麟毫不猶豫地往前跑,艾薩克跟在他的身側。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艾薩克終於忍不住,一把抓住江麟的胳膊,再次問道:“L,你真的要去?他會殺了你的!你清醒一點好嗎?”

江麟轉過臉麵對他,“艾薩克,你之前問我憑什麽自信,憑什麽認為他不會殺我,你聽好,這個秘密本來我永遠都不會告訴任何一個新世界的人,但現在我告訴你。”

“我,江麟,出生於星河2007年5月。我要救的兩個人,一個是我的至愛,一個是我的親生父親。我之所以出現在千年後的新世界,是因為時空穿越的意外。 ”

這個真相超出艾薩克的預料,他沒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希望江麟在欺騙他。

“L,麟,原來如此。”艾薩克神情恍惚,喃喃自語,“原來我才是過客。至親、至愛,哈哈哈,原來我才是無關緊要的人……所以你聽到時空折疊點的存在,才會迫不及待,我真是個蠢貨……”

他看著江麟的背影,第一次喊了他心心念念想知道的真名,“江麟!”

他剛喊出聲,四麵八方都傳來了呼喊這兩字的聲音。

“江麟、江麟……”

這是一個異變的音箱,正在被江麒捕獲源核,垂死掙紮之際,讀取了江麒此刻的心聲,並播放出來,試圖擾亂天敵的思緒。

每一聲都是江麒的嗓音,“江麟……”

江麟沒有回頭,“你聽,他在喊我了。”

艾薩克注視著他越來越遠的背影,渾身都失去了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