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不程的目光又轉了回來, 不由自主地看向江麟——一滴水墜在睫毛，盈盈欲落。
直到透明的水珠墜落在對方的眼中。
江麟喚了一聲：“隊長？”
沉不程陡然回神，不動聲色回答道：“遠程通訊器基於全球衛星信號，這裏用不了。短距離通訊, 我看過定位, 十公裏之內隻有你。”
江麟感覺右眼有水, 視野模糊, 便眨了下眼，讓水珠從眼底溢流而出。
視線清晰後, 他拎起放在草地上的背包, 對上沉不程的目光：“所以這個時空折疊點連接的出入口是一對多的模式？”
沉不程：“我也這樣想, 這個折疊點可能連接著舊世界不同的時間點或空間點，或許落點不同才是常態, 我們兩個同時出現在一個地方, 隻是巧合。”
他遙遙望向不遠處蔥蔥鬱鬱的雲杉林, 隱約看到一些建築物。
沉不程邊走邊說，“這裏可能是個荒漠綠洲，走, 去附近看看有沒有人。”
江麟背起沉甸甸的背包, 跟了上去。
不出所料, 這裏果然有個小城。
小城環湖而建, 穿過茂盛的雲杉林, 就能看到縱橫交錯的道路、鱗次櫛比的樓房。
道路是柏油馬路，不寬不窄的雙行道，路邊有藍漆白字的路牌。
江麟走近一看, “靈均市, 向陽西路。”
這個地名他有印象, 在他還沒穿越的2025年7月之前，大西北的靈均市是熱門旅遊景點之一。
不知道現在是哪一年，作為旅遊城市，也太冷清了吧？
現在可能是初夏，下午兩三點左右，太陽當空，溫度適宜。
兩人走了片刻，濕透的衣服都快幹了，也沒瞧見一個人影。路邊倒是停靠了幾輛車，車身落滿了灰塵，看起來至少有兩三年沒清理過。
再往前走，進了城區，偌大的鐵招牌橫在馬路上方，寫著幾個大字：【荒漠明珠，最美靈均】
鐵招牌滿是風霜歲月侵蝕的鏽斑，塗漆的大字顏色暗淡。
江麟心生不妙，疾步走向路邊的小超市。
小超市鐵門半開，裏麵沒開燈，很昏暗。
“有人在嗎？”江麟喊了一聲。
“別喊。”沉不程從後方按住他的肩膀，低聲說：“這座城不對勁，小心。”
兩人走進超市，一股經年發酵的黴臭味撲鼻而來，幾乎令人窒息。
江麟捂住鼻子，放輕腳步。
目光所及，一排排貨架全是空的，往裏走，一些貨架東倒西歪，擋住過道。
灰暗之中，江麟注意到白瓷磚地麵有一片濃重的深色。
他蹲下身，用指尖沾了一點，走回稍微亮堂的地方，湊近看了看，聞了聞，發現竟是幹涸發黑的血。
“走了。”沉不程的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起。
江麟一驚，回頭瞟了他一眼，沉不程若無其事地從他身側而過。
走出超市大門時，江麟腳步一慢，注意到掉落在門底的促銷海報。
他撿起那張起皺發脆的海報，一目十行掃到關鍵信息。
沉不程回頭一看，“衛淵，你在幹什麽？”
江麟走過去，點了點海報上的促銷日期：“2025年8月31日，也就是說現在肯定是2025年8月以後。”
“舊世界的全球異變從2025年開始，難怪這座城是空城。”沉不程說。
江麟捏著海報，用指腹搓了搓，“看這紙的狀態，距離2025年應該沒有很久，一定在五年之內。隊長，我們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自從江麟踏出時空禁區，在新世界如履薄冰，經常戴著笑臉麵具，仿佛天天心情都挺好似的。
但他發自內心的快樂時刻並不多，當他心情真的好而非偽裝的時候，聲音都有了輕微的變化，和平時的模樣有那麽一點不同。
沉不程敏感地察覺到了這點不同，不由出聲問：“衛淵，你為什麽這麽期待？”
“嗯？”江麟回頭。
沉不程指著空****的街道，“這是舊世界，全球異變的初期，一切都是混亂未知的，你背後的力量無法跨越時空來幫助你，時空折疊點不穩定，有可能回不去，但你好像一點都不焦慮，甚至挺開心，為什麽？”
江麟心情很好，不介意跟對方說幾句實話：“因為我喜歡舊世界，做夢都想來舊世界看看，現在如願以償了，當然開心。”
沉不程難以理解：“為什麽？”
江麟唇角上揚，露出一點潔白的牙尖，“隊長，你沒看過小說嗎？新世界的超級進化者，穿越回全球異變初期的舊世界，大殺四方，建立基地，成為人類曙光之類的故事。”
“……”憋了幾秒，沉不程難以置信地問：“衛淵，你的夢想是成為人類曙光？”
江麟笑起來：“開玩笑的，隊長你不會當真吧，你覺得我是這種正義光明的角色嗎？”
沉不程無言以對。
“其實我的夢想是腳踩時空，拳打起源，成為新世界的至高神，”江麟壓低聲音，朝他眨眨眼，“怎麽樣？沉哥，你要不要先向我示忠，提前成為神眷者？”
沉不程：“……”
“哈哈哈……”
被這樣嘻嘻哈哈地糊弄過去，到最後，沉不程還是不明白對方為什麽這麽開心。
靈均這座綠洲城市並不大，兩人步行，三個小時後，已經逛完了半個城市的大街小巷，期間沒有碰見其他人。
“等等，”沉不程撬開一棟別墅的大門，“找點食物。”
他們這次任務期長，隨身的背包裏隻有武器和緊急醫療包。
咣當一聲。
柵欄鐵門開了，沉不程走進庭院，猛力踹開一樓正門，走進屋裏。
在沉不程搜尋食物和必需品時，江麟一眼看見房門大開的書房裏掛著一個電子鍾，當即走進書房。
懸掛的電子鍾還在走動，江麟點開腕表，對了對時間點，發現這電子鍾的秒針一格格走過的秒數非常準。
他的視線停在電子鍾表麵顯示的日期上：2028-6-12
沉不程翻找到一些過期的包裝食物、瓶裝水，用手提袋囫圇一裝。
他拎著手提袋，走出一樓客廳，聽到江麟在二樓的腳步聲，便走了上去。
“衛淵，”沉不程站在書房門口看著江麟，招手道，“走了。”
江麟朝他偏了下臉，示意他去看牆上的電子鍾，“2028年6月12日，我用腕表對了下秒數，這時間應該準的。”
沉不程看過去，“2028年？現在是全球異變的第三年末——”
他頓了頓，回憶了下曆史，頓時心底一沉：“大混亂時期開始了。”
江麟眉梢一挑：“大混亂？有多混亂？”
沉不程神色凝重：“曆史記載這個時期到處都是異變體，畸變人，失控者。”
兩人四目相對，一種緊迫沉重的危機感從他的聲音和眼神中傳達給江麟。
江麟臉上輕快的笑意消失，“到處都是——也就是說，接下來我們不僅會遇到棘手的異變體，還會遇到人模人樣的怪物。”
“沒錯。畸變人不算棘手，一眼就能看出來，”沉不程的眼眸暗沉沉，“如果是失控者，那就——”
他眼角餘光突然瞟了什麽，立刻住嘴，二話不說放下手提袋，掏槍衝下樓。
江麟見狀也掏出了槍，沒有跟著衝出去，而是屏住呼吸，脊背貼牆站著，警惕地掃視周圍。
十幾秒後，沉不程返回二樓，朝江麟搖了搖頭。
江麟輕聲問：“是什麽？”
沉不程一手拎著手提袋，一手持槍，低聲道：“先離開這再說。”
江麟點頭，跟在他的身後。
兩人出了別墅，走了很長一段路，都沒有任何異樣發生。
整座城死氣沉沉，連蟲鳴鳥叫都聽不見，似乎沒有生物的存在。
“隊長，你剛剛看到了什麽？”
??“沒看清，一閃而過，那東西動作很快。”
“它現在跟著我們嗎？”
“不知道，我沒察覺。如果跟著，可能離我們有一段距離。”
“現在怎麽辦？直???出城，”江麟跟在沉不程的身側，湊近他的耳朵用氣音說：“還是找個地方，幹掉它？”
沉不程腳步一慢，薄唇微啟：“好。”
他隻吐出一個字，但兩人目光相碰，江麟心領神會，明白他什麽意思了。
日漸西沉，暮色降臨。
江麟看了眼調過時間的腕表，已經七點多了。
這個曾經的旅遊熱門城市，賓館、民宿隨處可見，兩人找到一棟構造簡潔方便逃生的民宿別墅。
別墅門戶大開，都不用撬鎖，直接可以登堂入室。
新世界腕表的內置電池儲電量很大，一次充電續航長達兩三個月，所以江麟毫不猶豫地解鎖腕表，點出光屏用來照明。
江麟走進一樓寬敞的雙人間，朝沉不程道：“隊長，就這間吧。”
沉不程跟進去，將手提袋放在桌麵上，掏出食物和水，“先吃點東西。”
吃喝完畢，江麟側躺在**，似乎要合衣而睡。
沉不程平躺在另一張**，縮在被子裏的手緊握著槍。
江麟正將光屏縮小，房間變得越來越暗。
在光線幾乎消失之前，沉不程扭過頭，和江麟麵對麵，隔床對視了一眼。
他無聲地朝江麟吐出兩個字。
江麟微微一笑，隨即將光屏縮成一點，房間陷入昏暗之中。
房門半開，而玻璃窗早就破了，初夏的夜風吹拂著泛黃的窗簾。
不知過了多久，潛伏者出現在窗外，透過窗簾縫隙窺視，屋內兩人雙眼緊閉，呼吸綿長，已經睡著了。
潛伏者像黑夜裏的幽靈鬼祟，爬窗而入，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他悄無聲息地走到江麟的床邊，雙眼在昏暗中猶如鬼眼泛著森森幽光。
他俯身接近這張俊秀優美的麵龐，距離不足一掌，呼吸間的血腥味飄進江麟的鼻息。
熟睡中的江麟無知無覺，麵目舒展，一動不動。
縮成點的光屏窩在他的頸側，像黑夜中的螢火蟲，當潛伏者如此接近時，才隱約映照出對方貪婪垂涎的猙獰嘴臉。
江麟發出一聲模糊的夢中囈語，潛伏者一驚，瞬間拉開距離。
他警惕地盯了十幾秒，發現**的人並沒有醒。
房內安靜極了，隻有夜風吹動窗簾發出細微窸窣的聲響。
於是潛伏者再次靠近，伸出鮮紅分叉的舌頭，迫不及待地想要舔舐那雙閉合的眼睛。
沉不程無聲地睜開了雙眼。
那一刹那的動作快如閃電，從抬手開槍到子彈射出，不過一閃念的時間！
砰！
“啊！”潛伏者發出一聲痛苦尖銳的嚎叫，腹側噴出的鮮血濺了半床，向後倒在床邊的地毯上。
江麟猛然睜眼，伸手將頸側的光點一推，光屏放大，柔和明亮的屏幕光頓時照亮大半個房間。
亮光之下，潛伏者的形貌顯露無疑，赫然是一個渾身長滿鱗片的畸變人！
這畸變人隻穿了條長褲，半身赤/裸，胸腹灰白細密的蛇鱗泛著幽幽冷光。
他捂著腹部的傷口，縮成豎瞳的雙眼死死盯住沉不程，威脅地張開了嘴，露出森冷尖銳的毒牙。
沉不程上一槍沒有擊中畸變人的致命點，當即舉槍，二話不說指著他的眉心就要一槍爆頭。
“等等！”
江麟突然猛撲過去，按住沉不程的手向下一壓，子彈飛出射中床墊發出一聲悶響。
沉不程驚怒交加，“衛淵？！”
“你受傷了自己沒感覺到嗎！”江麟語速極快，“別開槍，他對你發動了異能。”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了，沉不程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劇痛傳來，摸了摸側腹，溫熱濕滑的血正在漸漸溢出。
畸變人扶著牆壁，緩緩爬起身，隻見他腹部傷口血肉蠕動，子彈迅速被推了出來，幾秒鍾的時間那傷口竟然完全消失！
“傷害轉移，”
沉不程臉色難看，左手按住側腹的傷口，握槍的右手微微發顫，“這畸變人竟然有這種異能。”
畸變人顯然還有人類的意識，他望著沉不程露出嘲諷惡意的笑容，忽地抬手，並成手刀的手掌五指指甲又長又尖，猶如尖銳鋒利的鋼釘。
他張開嘴，斷斷續續地吐出三個字：“去、死、吧！”
話音落地，他將鋼釘般的指尖對準自己的雙眼，立即就要刺進眼眶——
“別動。”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江麟發動了【言靈·支配】。
畸變人動作一頓，沾染神經毒素的指尖堪堪停在眼珠之前。
江麟握著槍，一步步向畸變人走近，直到一步之內。
槍口抵住了畸變人的眉心，江麟冷冷地說：“立刻停止發動異能。”
頓了一秒，他問：“停了嗎？”
畸變人瞳孔縮成一線，無法抗拒支配的力量，順從地回道：“停、了。”
江麟點頭，左手提著展開的床單擋住自己，右手毫不猶豫地按動了扳機。
砰！
槍聲響過，子彈擊穿了畸變人的大腦。
畸變人連掙紮的機會都沒有，即刻死亡，屍體順著牆壁滑倒在地。
沉不程呼吸停滯，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江麟左手一鬆，濺滿鮮血和腦漿的床單落在畸變人的屍體上，他轉過身來，對上沉不程驚疑不定的目光。
沉不程麵無血色，蒼白的嘴唇動了動：“衛淵，你……”
他腹部傷勢嚴重，背靠牆壁有點站不住，隻得坐在**，猩紅的鮮血染紅了身下的被褥。
對方右手還握著槍，向他走近時，槍口一晃一晃地指著他。
沉不程抬起臉，“衛淵，你剛剛發動了異能，除了【入夢】你還有另一種異能，對嗎？”
江麟左手一攤，無奈道：“我以為你不會直白地說出來，裝作沒看到，不是很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沉不程心想：他準備滅口了！
江麟心想：他緊張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