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

沉不程短促地笑一聲, 視線下移,掃了眼他手中的槍。

“如果你不想讓任何人發現你有多種異能,剛剛就不該發動,讓那個畸變人殺了我, 然後你再解決他, 不是更好?”

江麟眉梢微挑:“有道理。”

“你這樣做是真的想救我, ”沉不程盯著江麟的眼睛, “還是你的邪惡趣味發作,想欣賞欣賞我被你愚弄的可笑模樣, 在我不可置信、向你祈求的時候殺了我?”

“邪惡趣味。”江麟舌尖滾過這幾個字, 視線上下打量沉不程, 仿佛第一次認識他似的。

沉不程閉了閉眼,再睜眼時, 烏黑的眼眸冰冷無波。

他冷冷道:“別想了, 不可能, 我不會求你。”

江麟神情微妙:“我真沒想到,沉哥,你竟然這麽忌憚我, 在你眼中我就是個混邪樂子人?”

沉不程沒說話, 反手抓過手/槍, 指著江麟的眉心。

“哎?”江麟微微睜大眼, 向沉不程走近一步:“沉哥——”

“站住, 我要開槍了。”沉不程冷冰冰地說。

江麟無奈地歎了口氣,右手一鬆,手/槍落在地毯上。

他舉起雙手, 真心誠意地說:“沉哥, 我不是那種混邪樂子人, 也沒興趣玩弄人性。我不惜暴露自己的異能,隻是為了救你。”

“沉哥,我相信你會為我保密,才敢這麽做。”

江麟在沉不程警惕的注視下,試探性地走近了,輕聲問:“沉哥,你喜歡鈴蘭花嗎?”

沉不程霎時心髒停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衛淵,你——”

“沉哥,我們是真正的同伴。”江麟俯身靠近,伸手將他手中的槍按下去,“你的傷口需要處理,別浪費時間了。”

沉不程喉結上下一動,無數想說的話堵在嗓子眼裏,一時間竟不知從何說起。

江麟拉開背包,拿出緊急醫療包,翻出特效止血藥、消炎藥、外傷藥、醫療膠布等等。

“別動,讓我看看,”江麟掀開他的衣擺,看著腹部血肉模糊的傷口,“嘖,還好沒子彈。”

說完江麟彈了彈特效藥劑的針管,將整支藥劑打進沉不程的腰側,然後往傷口處噴消炎藥。

“衛淵。”

江麟頭也不抬:“什麽?”

沉不程靜靜地注視著身前的人,對方低垂著臉,光潔的額頭、挺秀的鼻梁,再到薄厚適中的雙唇,側光照射下,投在牆壁上的輪廓陰影十分優美流暢。

他緩緩道:“即使是同伴,你也不該暴露這個秘密。”

江麟抬眼看他:“嗯?”

“你不知道嗎?”沉不程說,“至今為止,全世界範圍內,沒有發現任何一個人擁有多種異能。就連起源和時空的實驗室裏,都沒有這樣的先例。進化者有且隻有一種異能,這是公認的真理。”

“……”

這江麟還真不知道,他之所以隱瞞,是因為【言靈】一聽名字就讓人心生警惕,一般來說神不知鬼不覺地發動,才能取到最好的效果。

“衛淵,我發誓,會永遠為你保守這個秘密。”沉不程微微前傾,平視著江麟的眼睛,“但你要小心,不要再暴露了。即使是在教派內部,你的接口人麵前,也不能暴露你有多種異能。”

“如果再有第三個人知道,不要留情,立刻滅口。”

江麟現在完全明白了。

為什麽沉不程先前這麽篤定他會動手殺人,因為在沉不程的眼中,他暴露的是一個堪稱禁忌的、不能為世人所知的秘密。

見江麟沉默不言,沉不程眼神變幻,忽然又說:“衛淵,今天換成任何一個人,隻要他不傻,都不會發動異能救人,或者他發動異能解決畸變人以後,都會將目擊者滅口。你對我——你是怎麽想的?”

江麟:“……”

沒見過這麽上趕著提醒要滅口的。

嫌他心慈手軟,動手不夠快嗎?

“任何一個人,也包括你嗎?”

傷口已經包紮好了,江麟後退兩步,站直身子雙手抱臂,看著沉不程問:“如果今日你我易地而處,沉哥,你會任由我被畸變人殺了,還是會動手滅口?”

沉不程陷入沉默。

江麟不再搭理他,轉身去收拾背包了。

少頃,沉不程的聲音響起:“不會。”

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從他黑沉沉的眼眸中流露出來,他盯著江麟的後背:“我不會對你下手,也不會任由你死在我的眼前。”

江麟笑了聲,不置可否,似乎沒把他這話當回事。

“衛淵,我真的——”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還能走路嗎?”江麟打斷了他,轉過身來,“你這傷勢挺嚴重的,一時半會好不了,是直接返回3023,還是在這裏修整幾天?唔,醫療包裏的藥可能不太夠。”

沉不程垂下臉,無聲吐了口氣。

我在幹什麽?

太衝動了。

竟然在這種不合適的時間、地點,難以抑製地想要對衛淵說出那種話。

他陡然回想起在卡斯特羅亞城外,軍車裏,衛淵對艾薩克說過的話:

【無論我當時說了什麽……沒有摻雜其他任何感情……】

【任務現在成功完成了,這個過程所發生的事可以就此打住。】

【你的人生與我沒有任何關係……】

回想起那一幕,至今會令他心中發涼。

不,絕不能落得和艾薩克一樣的下場。

沉不程將各種亂糟糟的情緒壓回心底深處,重新戴上了冷靜的麵具,平靜如常地說:“我沒事,休息兩天就能行動,特效藥還有兩支,足夠了,沒必要回3023,我們在靈均停留幾天。”

江麟點點頭,背起包,過去攙扶沉不程,“今晚我們先換間房。”

沉不程也是能忍,沒有麻醉劑,每走一步牽扯到傷口,都是火燎燎的劇痛。

但他一聲不吭,隻是失血過多臉色蒼白,額頭生理性地沁出一滴滴虛汗。

兩人換了間門窗完好的大床房,江麟將他扶到**後,自己坐到沙發裏:“你睡會吧,好好休息有助於傷口恢複,我守夜。”

沉不程沒有推辭,他需要盡快恢複,才能不拖後腿。

淩晨四點左右,江麟聽見沉不程發出粗重而急促的喘息聲。

他連忙起身,兩步走到床邊,就著小光屏的亮光一看,隻見沉不程臉頰通紅,嘴唇發烏,睜著的雙眼布滿血絲。

江麟抬手一碰他額頭,燒得滾燙。

糟了!

江麟心底一沉,掀開薄被,將他上衣往上一推,撕開醫療膠布,看見側腹的傷口非但沒有愈合的趨勢,反而溢出發黑的濃血。

沉不程有些神情不清,遲鈍地看著江麟,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聲音嘶啞:“衛淵,我可能中毒了。”

這是那個畸變人的傑作。

他中了第一槍後,捂著腹部先將指尖的神經毒素刺進了傷口裏,發動異能時,槍傷和毒傷一並轉移給了沉不程。

江麟從緊急醫療包裏翻出來唯一的解毒劑,二話不說打進他的靜脈血管裏。

靜靜等待了幾分鍾,沉不程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

這種複合型解毒劑是時空教團醫療部以常見的化學毒素研發而成,對畸變人的生物神經毒素並不起效。

“沉哥,醒醒。”

江麟拍了拍他滾燙的臉頰,“不能再等了,你必須得回去。”

沉不程垂墜的眼皮勉強支開,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麽,但嗓子像被膠水裹著刀片灌入,難以吐出一個字。

“這裏既沒有醫療資源,也沒有治愈型進化者,你隻有回時空教團才能得救,不知道這毒素有多猛,我怕你撐不到天亮,現在就得走。”

江麟邊說,邊去攙扶他,“你還能走路嗎?”

沉不程喘著粗氣點點頭,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江麟身上,踉蹌地走了幾步。

“這樣不行,”江麟將他放在門口,讓他靠牆坐著,“你等我一會,我馬上回來。”

幾分鍾後,江麟就回來了。

他將沉不程扶起,走到民宿庭院裏,一輛破舊的腳踏三輪車正停著這裏。

時值淩晨,太陽還沒出,天光暗淡。

周遭靜極了,隻聽得見沉不程的呼吸和兩人淩亂的腳步聲。

江麟費勁地將沉不程推進三輪車的後車板裏,自己上了前車座,開始奮力地蹬三輪車。

大概騎了一個小時,太陽剛剛冒出地平線,終於到了湖邊。

江麟記得他昨天在湖邊看見過小皮艇,按記憶找了找,果然發現一個髒兮兮但還能用的皮艇。

“沉哥,清醒一點。”江麟喚醒沉不程,“馬上到了。”

沉不程意識模糊,半睜著眼,瞳孔微微擴散,眼神有點失焦。

他的身體失去了控製,一下車就迎麵撞倒了江麟,炙熱的呼吸撲在江麟的耳畔。

江麟從這具高挑沉重的身體下爬出來,皺著眉頭,目光在沉不程和皮艇之間打了個轉。

看樣子是完全沒法走路了。

江麟對沉不程沒有絲毫憐惜之心,他抓著對方的兩條胳膊,將人一路拖行到皮艇上。

片刻後,皮艇抵達湖中央,江麟也不確定折疊點的精確位置,就劃著槳讓小艇在附近一圈圈徘徊。

小艇**了兩三圈,抵達某個位置的時候,兩人毫無征兆地消失在皮艇裏。

*

3023年3月11日。

18:08:58,西利亞看著最後一個人進了時空折疊點。

但沒等他轉移視線,就見沉不程的身影突然出現,整個人失去控製地倒在碎石地麵上。

緊接著艾薩克、衛淵等人依次再現,從折疊點走了出來。

西利亞反應很快,當最後一個人再現時,他看了眼時間,18:09:58

一分鍾。

這個世界隻過了一分鍾。

作者有話要說:

可以求一波甜美的營養液嘛?

作者乖巧張嘴等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