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3023年3月7日。
天氣極好, 天空一碧如洗。
整個烏靈市被融融春光普照，空氣隱約浮動著草木新芽的芬芳。
這是江麟從西南回到烏靈市的第三天，他清晨起了大早，來總部大樓時碰見了池玄羽。
這並不是巧合。
池玄羽已經是主教, 在教宗眼皮底下, 很多事情並不會親自動手。鑒於這樣那樣的利益關係, 他隻需傳達意思, 自然有人替他去辦。
江麟就是其中之一。
兩人在總部附近的一家咖啡廳露天陽台位坐著。
“林霜白這兩天都在收容中心，你可以找機會試試了。”
江麟雙手捧著熱拿鐵, 目光落在白瓷碟中金黃酥脆的牛角包上, 聽見這話挪開視線, 抬眼看向對麵的人：“他在底層吧？目前負15層以下封禁，我進不去。”
池玄羽點了一杯冰美式, 喝了一口, 緩緩咽下苦澀冰冷的**, 不緊不慢地說：“今天我會給你開權限，你可以下去。”
江麟又問：“監控係統呢？”
池玄羽透露了一點小秘密：“從前天起，封禁樓層的監控就不起作用了。如果我沒猜錯, 負15樓以下現在是群魔亂舞, 所有異變物體都處於能量滿溢互相影響的狀態。”
江麟喝光了熱拿鐵的奶泡, 待柔和醇厚的**順著喉嚨下去之後, 問：“那林霜白還敢下去, 他有什麽倚仗？難不成他的異能是抵抗感染嗎？”
“應該不是，教宗手裏有抵抗感染源的防禦器具，可能給了他。”池玄羽唇邊勾出一絲笑容, “至於他的異能是什麽, 那就看你的探查結果了。”
江麟伸手去拿牛角包的動作一頓, “他有防禦器具，我沒有啊，池大人，你不會讓我空手下去吧。”
池玄羽：“衛淵，那個叫秦薇的測試者已經是你的報酬了，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從我這裏預支，除非你選擇不要她，那我倒是可以給你一件防禦器具。”
江麟揚眉：“嘖，池大人你這話說的。秦薇是個稀有的精神係進化者，加入我們之後，還不是為您做事？對我來說，是個同伴，對您來說，也是個好用的下屬。”
池玄羽笑意加深：“衛淵，你說的有幾分道理。等你成功之後，我可以再額外給你一件獎勵。”
江麟攤開手：“所以這次不給我嗎？”
“好孩子應該知道適可而止，不要太貪婪。”
池玄羽將冰美式一飲而盡，站起身俯視著他說：“衛淵，空手套白狼的事情不能經常做，小心翻車。”
“謝謝您的提醒。”江麟微微一笑，後背靠著椅背，拿過一隻牛角包，語氣悠然道：“這家的牛角包又香又脆，遠近聞名，每天限量供應，今天來得早才買到兩隻，您不嚐嚐嗎？”
“哦？是嗎？”
就在江麟以為自己能獨占兩隻牛角包的時候，池玄羽笑眯眯地招來侍者，從盤子裏夾走打包了一隻。
江麟：“……”這個人真的一點虧都不肯吃！
唯一令他安慰的是，池玄羽還有作為大主教的一點點風度，臨走前結了賬。
江麟喝完拿鐵吃完早飯，才八點左右。
他慢悠悠地走回總部大樓，照常下到負7樓，進了第三小隊的辦公室。
這間小辦公室設有六個座位，卻始終沒有坐滿過，本來還有四個人，現在鄭良無了，又隻剩下三個人。
過兩天再來個秦薇，就又是四個人了。
和以往不同的是，這次四個人裏沒一個時空之主的信徒，全是水貨。
晉升聖徒的隊長沉不程是臥底，他是臥底，秦薇是臥底，艾薩克雖然不是臥底，但和臥底也沒什麽差別了……
OK，這波是起源教派的大勝利。
但怎麽說呢，也挺容易被人一鍋端的。
江麟捏了捏下巴，思忖著打探清楚林霜白的異能之後，就申請換到情報部。
多災多難的收容部真不是久???之地。
林霜白徹夜未眠。
他坐在負19層一間空著的收容室裏，不久前才注射完一支藥劑，精神極度亢奮。
銀灰色的合金桌上???著一個試管架，掛著三支試管，其中兩支都已經空了，透明的玻璃試管裏沒有一丁點殘留的**。
最後一支細長的試管，裏麵裝著約三毫升左右的半透明粘黏**，微微發著淡藍的熒光，在收容室亮如白晝的燈光下，這熒光仍舊十分明顯，若是盯著看久了，就會產生頭暈目眩的感覺。
林霜白在做最後的準備。
他閉著眼睛，感受自己沸騰的精神海。
他的異能其實並不算強大，有效範圍隻有千米而已。
但是卡著他精神崩潰的閾值極限，短時間多次注射藥劑之後，就能將他的精神海催發到無與倫比的強大，異能作用的有效範圍將擴展一千多倍！
這樣做會帶來嚴重的後遺症，在他施展異能之後，他會陷入長達兩三年的深度休眠，與植物人沒什麽兩樣。
但他不在乎。
如果時空之主能夠降臨，那麽三維世界的時間將變得沒有意義，兩年還是兩百年，都隻不過是主意念火花的一刹那。
林霜白坐在冰冷的金屬凳子上，他的麵前有個舊式的時鍾。
他盯著秒針一格格順時針地轉圈，借此凝神靜氣，平複過於興奮的情緒。
林霜白在收容室裏等待了將近四小時，還剩最後五分鍾的時候，他突然冒出一種莫名其妙的不安感，總感覺有雙眼睛在窺視自己。
他起身走出收容室，在負19層裏疾步走了一圈。
寂靜的走廊裏空無一人，隻能聽見他自己的腳步聲。
林霜白走回收容室，盯著秒針走完最後一圈，時間一到，他立刻打開第三支試劑管。
這發著熒光的**雖然看起來質地粘黏，但被吸取時毫無殘留，針管被推動，**順著針尖進入林霜白手臂的血管，無比順滑，一丁點都沒剩。
熒光**進入血液循環，提取自各種異變物體的神秘因子迅速侵入腦細胞和神經係統，很快起了奇異的升維反應，作用到更高維度的靈魂。
靈魂衍生的精神意識海因此急劇沸騰起來。
林霜白頓時呼吸急促，將空了的針管扔在合金桌麵上，扶著桌沿踉蹌了兩步，撲到早已備好的休眠艙前。
他顫抖的手掌按在休眠艙的透明感應屏上，休眠艙最上方的那麵剛一滑開，他立刻翻了進去。
柔和的電子女聲響起，“林霜白，您設定的休眠模式即將啟動，請您確認是否進行。”
林霜白劇烈喘息著，點擊了【是】，同時勉強吐出四個字：“確認進行。”
“請您閉上雙眼，休眠艙將在五秒後封閉……”
在休眠艙緩緩合實的過程中，林霜白發動了他的異能【空間轉移】。
就在他發動異能的一瞬間，收容中心負15層到負19層，數百間如金屬牢籠般的收容室同時變空！
無論是躁動扭曲的異變體，還是無知無覺的異變物，所有在他意識鎖定區域的物體都在同一時間消失了。
距離烏靈市上千公裏的西北荒漠，風沙侵襲的頹敗小城。
小城中央，一座白色的殿堂在陽光下光輝閃耀，纖塵不染。
在它華美的半圓形穹頂之下，是平整光滑的淺白色大理石地麵。
此時地麵最中央白色玉石雕刻的吞尾蛇仿佛活了過來，蛇瞳微微發光，渾身的鱗片熠熠生輝，開始緩慢地逆時針遊動。
吞尾蛇的四麵八方憑空浮現出一個個半透明的立方體，這些立方體有大有小，圍著吞尾蛇一圈又一圈，在整個殿堂分布開來。
從時空教團收容中心消失的數百個異變物、異變體，一個個出現在這些半透明的立方體中！
異變物體們被禁錮在這半透明的屏障牢籠之中，壓根無法逃逸。
一粒粒瑩白的光點從異變物體內透析了出來，穿過立方體無形的屏障，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引力，向殿堂邊緣的十二根立柱飛去。
飛向立柱鏤空處所放置的透明水晶沙漏。
光點互不融合，像砂礫般一粒粒地落在水晶沙漏裏。
這是哪裏？
江麟的瞳孔微微收縮，環顧四周。
兩小時前，江麟從負15樓一層層往下搜尋，直到在負19層轉了兩圈，才發現林霜白的蹤跡。
他沒有輕舉妄動，靜靜在收容室外等了一會兒，悄悄觀察林霜白的舉動。
不知為何林霜白突然走出收容室，江麟不得不找個地方藏身，幸好池玄羽入侵係統給他開的權限夠高級，所以他直接進入了O-111所在的收容室躲避。
O-111收容室一片漆黑，可能隻過了幾分鍾，他的眼前由暗轉亮，定睛一看，發現自己被困在一個浮在半空的半透明立方體裏。
原本插在水瓶裏的紅花落在他的腳邊，O-111夢中蝴蝶所結的繭滾了出來。
江麟看了一圈，四周都是這種半透明的立方體，裏麵全是熟悉的異變體——就是狀態看起來都不好，某幾隻異變體狂亂的樣子過於掉san值了，匆匆掃一眼都讓人不適，壓根不能細看。
他抬手撫摸眼前的屏障，觸感很奇怪，似有若無，用力往前壓，感覺整隻手掌會陷進去。
江麟垂眸，看見了前下方的吞尾蛇。
是那個地方。
他想起來了。
離開卡斯特羅亞時，他和沉不程誤入的荒漠小城，這是那個詭異的白色殿堂。
這條吞尾蛇果然有問題。
江麟盯著緩緩遊動的吞尾蛇，心中一動，發動了【言靈·支配】
言靈會對所有智慧生物產生作用，如果這條吞尾蛇有活性之靈，有智慧，那麽支配就可以生效。
江麟鎖定了吞尾蛇，字句清晰地說：“打開禁錮我的屏障，放我自由。”
精神海迅速被抽空，江麟感覺到了針紮般的頭疼，但他一字字堅定地重複道：“打開禁錮我的屏障。”
“放、我、自、由。”
噗通！
他腳下陡然一空，整個人摔落在地。
江麟趴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麵上，緩了一小會兒，才站起身。
那個禁錮他的立方體仍舊存在，隻是縮小了，O-111的繭還在裏麵，幾粒瑩白的光點從繭中析出，飛向他的身後。
江麟沒有去研究那條詭異的吞尾蛇。
他從殿堂的中央往邊緣走，那些光點像一隻隻螢火蟲從他身邊飛過，飛進他前方立柱的水晶沙漏裏。
江麟伸手一抓，那粒被他抓住的光點消失在他的掌心裏，化作更高維度的源核能量，匯入他的意識海之中。
江麟繞著殿堂外圍走了一圈，看著半空中浮著的數百個立方體，心想：這些能量滿溢的異變物體果然是祭品。
這個地方是時空教團秘密建造的神降祭台。
忽地，江麟的目光一凝，瞟見不遠處有個銀灰色長方體狀的東西。
他跑過去一看，竟然是個科技感非常強的休眠艙，休眠艙朝上的那一麵有三分之一是玻璃屏，透過玻璃屏可以看見裏麵躺著的人是林霜白。
這是個非常好的時機。
林霜白剛使用完異能，陷入深度沉眠，隻要江麟發動【入夢】，就可以輕而易舉地進入他的意識海深處。
無需使用入夢·構造，如果江麟還有餘力，直接在林霜白的意識海中使用【支配】，那麽就可以隨意拷問林霜白的靈魂。
江麟不可能放過這樣的機會。
他靠著休眠艙坐了下來，閉上雙眼。
*
江麟在意識海的水域中下墜，穿過一片波紋**漾的水膜，來到另一片幽藍透徹的意識海中。
林霜白此時正在做夢。
潛伏進這片意識海後，江麟的視線無處不在，他能夠以最清晰的上帝視角看見林霜白的夢境。
十二根純白立柱高聳，水晶沙漏盛滿光砂，半透明的立方體隱沒消失，偌大的華美殿堂空空****。
視線穿過半圓形的穹頂，直上雲霄，直到飛出地球，看見熾烈的太陽睜開一隻虛幻的光之眼。
一刹那，視線陡然下降，瞬間回到神降祭台。
林霜白匍匐跪地，額頭貼著大理石地麵。
在他的麵前，一個高挑的人影緩緩浮現，站在吞尾蛇身軀構成的圓內。
這個身影籠罩在模糊的光影中，江麟隻能看清祂隨意散落的黑色長發，隱約可見祂**的脖頸有墨色的圖騰，強烈的光流時不時順著圖騰一掠而過。
雖然這是在林霜白的夢境中，但祂似乎能意識到有人在窺視著祂。
祂睜開了眼睛。
江麟看不清祂的臉，唯獨感覺到對方投射過來的視線，仿佛穿透意識海的重重阻隔，真實地看向了他。
*
與此同時。
時空教團總部大樓。
教宗走進15樓一個極其隱秘的隔間，她按動了空間轉移裝置的開關，整個人瞬間消失。
負20層的繭房之下，有個堅固又特殊的收容室，這是總部最核心最隱秘的地方。
整個時空教團，隻有一個人知道這裏收容了什麽。
教宗出現在這間獨一無二的特殊收容室裏。
麵前是立著的蛋形容器，她按動容器的某個按鍵，裏麵發著微藍熒光的粘黏**很快被抽空。
人造神明的身軀立在容器裏，一身白衣，墨色長發散落，無知無覺地沉眠著。
教宗仰頭注視著沉睡的神明，拿出一個小巧的異變物【記憶音頻播放器】，按動了播放開關。
輕柔的少年音響起：【哥，你該醒了。】
被抽空的蛋形容器瞬間炸裂，人造神明睜開了雙眼，漆黑渾圓的瞳孔外圈有一圈融金般的細線。
???黑色是純粹的濃黑，金色是熾烈的金黃，隻需輕飄飄的一瞥，強烈的壓迫感便撲麵而來。
祂踩著碎片，走了出來。
收容室外的抑製器???始數值飄紅，教宗佩戴的防護環出現裂痕。
教宗神情不變，繼續播放下一條。
【江麒，冷靜一點。】
名為江麒的人造神明，在聽到這個聲音之後，微微垂下了臉。
在看不見的高維世界，祂波動的感染源核主動回束，讓現實中的感染數值降至臨界點。
*
江麟仍在林霜白的夢境中。
林霜白虔誠地匍匐跪地，全然不知自己的意識海中有個潛伏者，正在與神明對視。
神明的視線穿透多個意識海的層層水膜，超越了夢境和真實的阻隔，落在江麟的身上。
與祂目光相碰的刹那，江麟的靈魂本能地顫栗了一下。
天空陡然大亮，耀眼的光流自天外而來，如洪水瀑布般傾瀉而下。
祂的身影似真似幻，在熾烈閃爍的光海之中漂浮而起。
廣袤無垠的大地寸寸龜裂，一隻虛幻的光之眼在天幕中緩緩睜開。
林霜白的夢境即刻崩塌，江麟從他的意識海中掙紮浮出，猛然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