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頃, 沉不程渾身緊繃的勢態一鬆，轉身摘了門邊那朵裝著O-111的紅花。
心底的野獸被關回不見天日的深淵，他又可以維持一貫的平靜了，“任務完成, 回烏靈。”
江麟明白沉不程這算是默認了他們現在的關係。
各為其主, 心照不宣, 和平又虛假的同伴關係。
他的眼底含著一絲笑意, 點頭說：“走吧，隊長。”
就在江麟離開烏靈市的這兩天, 時空教團發生了一件大事。
收容中心在一天內發生了多起異變物體暴/亂逃逸的事件, 安保部的主教為鎮壓異變體殉職, 安保部的聖徒池玄羽善後，很快平息暴/亂後, 教宗冕下親自宣見了池玄羽, 次日教團內網公布池玄羽繼任主教之位。
當天下午, 就在沉不程和江麟返程的時候，教宗再次召見八大主教，開會時就異變物體逃逸事件, 痛批林霜白。
“林霜白, 在即將啟動神降的緊要關頭, 你管理的收容中心出了這麽大的紕漏, 而你甚至說不出來為什麽。”
“你這個收容部的主教做了這麽多年, 就是這麽做的嗎？”
“甚至得讓安保部抽出大量人手為你善後，讓斯耐克一個主教因此而死，如果不是他犧牲自己力挽狂瀾, 異變體早就滿世界跑了, 你再從哪裏找這麽多能量滿溢的異變體過來？”
林霜白無言以對, 找不出一句可以解釋反駁的話。
偌大的會議室，坐在下方位的主教有八個人，門側立著兩個聖徒侍從，但教宗不說話時，竟然丁點兒聲響都沒有，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教宗忽地咳嗽起來，她身後的一個聖徒侍從上前一步，彎腰想遞給她濕巾，但她抬手示意不需要，聖徒又退回後方。
教宗咳嗽幾聲便止住了，端起手邊的熱茶喝了一口，最後說：“林霜白，你這次太讓我失望了。”
林霜白無話可說，隻能沉默。
教宗厭倦地看了他一眼，轉過目光，看向池玄羽：“池玄羽，你協助收容部、監察部，調查一下這次的事件。”
池玄羽點頭稱是。
“這事不用太急，你們調查清楚後，給我呈一份報告。”教宗含了一口熱茶，慢慢咽下去後，才接著說，“當前頭等要事是神降計劃，不能再出一點意外。林霜白——”
林霜白正襟危坐，“是。”
“你留一下，其他人先下去吧。”
池玄羽故意慢了一步，在最後跨出會議室時，微微偏轉視線，眼尾餘光往後看了一眼。
隻見林霜白從座位上起身，繞到教宗身側。
門被緩緩合攏，隔絕了他窺探的視線。
會議室裏隻剩教宗和林霜白，以及兩個聖徒侍從。
教宗扭頭對聖徒說：“你們也下去吧，我有事單獨交代他。”
聖徒侍從退出會議室，同時關緊大門。
總部大樓的會議室隔音效果極好，十五樓是教宗的辦公區，裝修更是用心，厚重的門一關，就算會議室裏發生劈頭蓋臉的怒吼爭吵，外麵也聽不到一點聲音。
室內隻剩兩人。
林霜白半跪在教宗的腿邊，低低喚了一聲：“母親。”
教宗閉了閉眼，有些疲倦地說：“霜白，你已經三十多歲了，不是小孩子，起來。”
林霜白沒有起身，而是低著頭沉聲道：“我這次讓您失望了。”
“霜白，你要明白，我讓你成為主教，並非因為你是我的養子。”教宗歎了口氣，抬手撫摸著他的頭發，“而是你本身就有成為主教的能力，我一直相信這一點。你這次確實出了很大的紕漏，引以為鑒，接下來要更加謹慎。”
“是。”
教宗柔聲問：“你的精神海狀態怎麽樣了？”
“很好，隨時可以動用異能。”
“今晚再去清點一遍異變物體，”教宗的神情變幻，“就在這兩天了。”
林霜白抬起頭，“人造神明的狀態您確認過了嗎？我記得祂上一次蘇醒還是在十二年前。”
那是一次和起源教派的巨大衝突中，教宗不知用什麽手段喚醒了人造神明。人造神明本身就是強烈的感染源，同時祂還具有接近神明的力量，一旦蘇醒，僅僅是出現在外界，都對在場所有人類造成了無差別傷害。
幸虧無意識的人造神明很快陷入了沉睡，被教團用特質的容器收容封藏，否則當時的情況可能是全軍覆沒。
十二年過去，當時的慘狀令林霜白至今心有餘悸。
人造神明是時空教團的至高機密，通常來說除了教宗，誰也不知道祂被藏在哪裏，目前是什麽狀態。
但林霜白是個例外，自幼被教宗教養長大，比其他主教更得教宗信任。
“嗯，咳咳咳……”
教宗捂著嘴悶悶地咳嗽了幾聲，秀麗瘦削的臉頰沒有一點血色，氣色很差。
林霜白站起身，拍了拍她的後背。
“好了。”教宗慢慢止了咳，朝他擺了擺手，“你走吧。”
林霜白猶豫，“母親，我……”
教宗沒有再說話，隻是抬眼看著他，神情陰鬱，目光冰冷。
她的視線有種看透人心的力量，林霜白登時被震住了，閉緊了嘴，不敢再多說一句，默默轉身推門離開。
當天晚上，江麟和沉不程回到烏靈市。
林霜白沒有讓沉不程去高層辦公室，而是直接在收容部負7層接見他，第一時間拿走了O-111，那急迫的架勢，讓人側目。
等兩人簡短地跟林霜白匯報完，私底下再聽文森特說起這兩天的變故，頓時都驚了。
“……事情就是這樣。”文森特唏噓道，“你們這兩天剛好不在，避開了這次意外，昨天那麽多異變體突然暴動逃逸，收容部和安保部死了不少人。”
江麟和沉不程對視一眼，想法不謀而合。
這件事有問題！
“好了，你們先回去吧。衛淵，你明天可以休息一天。”文森特看向沉不程，“沉，你盡快把任務報告呈上來，明天照常來收容部，林霜白大人要跟你談談晉升聖徒的事。”
江麟試探問：“收容中心不忙了？我明天也可以過來。”
文森特卻說：“沒事了，目前收容中心負十五層以下全部封禁，暫時不需要收容一組的人過去幫忙，林霜白大人另有安排。”
片刻後，江麟???備離開。
他才剛進電梯，隻見沉不程疾步走來，一伸手擋住正在緩緩合攏的電梯門，同時一步跨進電梯。
“恭喜啊，隊長，???事將近。”江麟出聲道。
沉不程的目光落在江麟的臉上，“你認為這是好事？”
江麟不鹹不淡地說：“晉升聖徒，這還不算好事嗎？”
電梯門開了，沉不程沒說話，直接走了出去。
這人的脾氣跟風一樣，琢磨不定。
江麟沒有把沉不程的冷臉放在心上，回家的路上開始思索另一件事。
收容部這次的意外事故，讓安保部的主教就此犧牲，池玄羽妥善收尾，繼位主教……一切如此順理成章。
收容中心那麽多異變體為什麽會突然暴動逃逸，除了近期被催發能量滿溢之外，是否還有其他人為因素？真的是意外嗎？
直到睡前，江麟都還在想這些問題。
他一閉眼，腦中便浮現出池玄羽那張含著笑意斯文和善的臉。
連續兩日奔波，他已經很疲倦了，但此時絲毫沒有睡意，躺了一小會後，便起身趁著夜色離開了公寓。
一個小時後，他又回來了。
換了身睡衣，重新鑽回被窩，這次他很快就睡著了。
咚咚。
輕輕的敲窗聲響起。
昏暗的臥室裏徹夜開著電暖，江麟的被子拉到下巴，臉頰微紅，呼吸綿長，睡得昏天暗地，絲毫沒有轉醒的跡象。
咚咚咚。
急促的三下敲在雙層玻璃窗上，聲音加重。
江麟發出模糊的囈語，眼皮顫了顫。
咚咚咚。
江麟慢吞吞地睜開眼，腦子還有些發懵，直到“咚咚咚”的敲窗聲再次傳來，他才轉過頭看向拉緊的窗簾。
？什麽東西？？
江麟掀開被子，赤腳踩在溫熱的木地板，起身去拉窗簾。
這一拉窗簾，差點把他嚇了一跳。
窗台上竟然扒著一個人！
此時正是五點多，天才泛白，外麵晨霧濃重，天光暗淡。
艾薩克穿著一身銀灰色的長袖長褲，被乳白色的濃霧籠罩著，身影顯得不太分明。
他踩著公寓外牆凸出的地方，單手抓著窗台，空著另一隻手敲窗戶。
窗簾被拉開，他眼睛一亮，隔著玻璃和江麟對視，揚了揚手，“別怕，是我。”
江麟微微睜大眼睛，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立刻將窗戶解鎖拉開，看著艾薩克單手撐在窗台，輕巧地翻進室內。
“我回來了。”艾薩克說。
江麟按亮臥室頂燈，柔和明亮的暖光灑下，他才看清楚艾薩克此刻的模樣。
或許是在外麵待了好一會兒，艾薩克金色的頭發有點潮濕，一縷濕潤的額發擋住眼睛，額間的傷疤早已經掉痂長好，硬挺英氣的麵龐沒有一點傷痕。
但江麟發現他的衣服上有幾片幹涸的血跡，仔細一看，那血跡侵染的地方衣服是破損的。
“艾薩克，我很高興你還活著，不用替你收屍了。但你下次可以白天走正門，請不要在我睡覺時間爬窗。”
“好。”艾薩克有點興奮，直白地說，“我隻是迫不及待。”
“嗯？”江麟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什麽？”
艾薩克像隻許久未見到主人的阿拉斯加犬，灰藍色的眼中流露出極度高昂的情緒，目光包含滾燙的熱意，“我成功了，我回來了，我們分別前你承諾過的。”
他停在三步之外，盯著江麟的眼睛，“現在，告訴我，你的名字。”
江麟靠著衣櫃，雙手抱臂：“我怎麽記得，我說的是‘等你回烏靈再說吧’，現在你回來了，我想了想，還是不說比較好。”
“……”艾薩克張了張嘴，神情像隻被主人拒之門外的狗，有點狂躁又有點可憐。
“別對我這樣。”他沙啞道，“你給了我希望，不要在這時候收走，我會發瘋的。”
江麟靜靜地注視著他。
艾薩克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觸碰眼前的人。
“別碰我。”江麟說。
艾薩克的手掌已經快要抓住江麟的肩膀了，但這三個字就像魔咒，生生定住了他的動作。
他的手縮了回來，垂在身側握著拳頭，“好，我不問你的名字了，你對9977的承諾一定還算數，對嗎？”
艾薩克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分裂成了兩半，如果他有靈魂那玩意的話。
一半在無法控製地違背本性，示弱，祈求，像條狗一樣地搖尾乞憐。
一半在冷眼旁觀，嘲諷另一半自己，不停地潑冷水，像惡魔一樣地在心底蠱惑著‘你還不清楚他多冷酷無情嗎？你這樣軟弱地祈求他，壓根沒有用，無法達成你的目的，不如使用暴力，不如徹底放飛……’
許久，江麟開口道:“算數。但你想清楚了，你確定要跟隨我嗎？”
艾薩克立即回答：“確定。”
他竟然如此死心塌地，迫不及待地想要奉一個凡人為神。
江麟自嘲般地笑了一聲，“那你真是信仰降格了，以前你信的是時空之主，是世界有名的神靈，現在信奉追隨的可是一個普通的凡人。我這個凡人既無法給你賜福，也不能為你解決壽命問題。我無法給予你任何東西。”
“沒有，沒有降格，神靈給不了我想要的。”
艾薩克急切地說：“你不需要給予我任何東西，你隻要出現在我麵前，就足夠了。”
這人隻要出現在他的生命裏，將視線投注在他的身上，就足夠了。
“L，”江麟最終透露了一個字母，“你私底下可以叫我L，這是我真名的首字母。”
作者有話要說：
預告！下章人造神明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