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111】夢中蝴蝶的棲息地是比烏靈市更加往南的地方。

三月初的西南春暖花開, 山穀裏綠意盎然。

江麟站在木屋前,清晨的薄霧緩緩散去,蔥蔥鬱鬱的樹林裏飛出一群山雀,有幾隻落在離他很近的小溪邊飲水, 一點也不怕人。

“衛淵!”鄭良大力地推開木門, “準備走了, 你不吃早飯嗎?”

山雀被驟然響起的聲音驚得飛走, 江麟收回視線,轉身朝屋內走去, “來了。”

木屋裏光線黯淡, 一隻手電燈吊在小木桌上方, 桌麵上放著若幹槍支零件,沉不程站在桌邊, 借著燈光正在組裝衝鋒槍。

他輕薄的外套敞開著, 黑色的針織衫貼身, 微微顯露出精壯肌肉的輪廓,雪白的冷光映照著他鋒利冷峻的側臉,薄唇緊抿, 眉心微皺, 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感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來。

他的視線低垂, 專注於手中一點點組裝成型的金屬殺器。

兩把手/槍很快組裝完畢。

沉不程空膛試了試手感, 然後往彈匣裏裝滿子彈, 看向江麟,將其中一把遞過去:“走吧。”

江麟接過來,發現這把改良的衝鋒槍比正常型號的要輕便得多, 非常適合他這種力氣不大的槍法菜鳥。

鄭良摸了摸自己腰間的槍, 羨慕地說:“沉, 我早發現了,你對衛淵格外照顧啊,我怎麽沒有這樣的待遇呢?”

沉不程眉骨微壓,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沒搭理他,兀自走了出去。

鄭良被落了麵子,心裏不怎麽舒服。

看著他的背影,心想狂什麽呀,不就是快升聖徒了嗎?最好別被我抓到把柄,不然……

O-111異變之前隻是一種普通的白色粉蝶,這種蝴蝶在西南這一帶的山穀裏很常見,不起眼,經常能在春花爛漫的地方看見數不清的白色粉蝶。

O-111的外形和普通蝴蝶沒有區別,壓根沒法用肉眼分辨哪一隻才是異變體。

早春盛放的花朵數不勝數,也不可能一朵朵地找過去。

所以江麟三人並沒有去找的意思,他們要守株待兔。

既然O-111能夠被起源教派持續收容多年,對方一定有特殊的尋找方式。

他們隻要躲在暗處,暗中跟蹤,在起源教派的人準備摘花的時候,再來奪取成果就行了。

“分頭行動。”

沉不程向樹林的方向偏了下頭,“我去南邊,衛淵你去東邊,鄭良你去西邊。有發現不要輕舉妄動,立刻呼叫其他人,注意隱藏。”

江麟和鄭良點頭,轉身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一高一矮兩個身影出現在森林裏。

高個的是個身材精幹的男人,看起來大約三十多歲,五官很普通,寡淡得讓人記不住的長相,但周身的氣質沉靜穩重,給人很可靠的感覺。

矮個的是個很嬌小的年輕女人,非常瘦弱,骨架很小,整張臉看起來還沒有她身側男人的一隻巴掌大,一雙眼睛卻出奇的大。

黑漆漆的大眼睛嵌在她又瘦又小的臉蛋上,乍一看有點比例失調的驚悚感。

“尤莉,你看到了嗎?”男人問。

“楠哥,我看到了,它來過這裏,留下的足跡很明顯,應該是半個多小時前來過。”她正在持續地發動異能,“跟我來。”

在尤莉的視野裏,如同飛機從高空的雲層劃過,會留下長長的白色航跡,O-111這隻異變的蝴蝶所到之處,也會留下乳白色的淡淡痕跡。

她的異能【追蹤】,一旦發動,便能夠看見異變物體一小時內所殘留的痕跡。超過一小時,那基本就看不見了,因為所有異變物體的殘留痕跡都會隨著時間變淡。

眼下這條蹤跡還算清晰,按照尤莉的經驗,夢中蝴蝶才經過不久。

葉楠跟著尤莉一路穿出森林,來到一片滿是灌木野草的穀地。

一條兩尺寬的清澈小溪在豐茂的野草地裏流淌,小溪兩岸開滿了一簇簇的橘紅色小花,幾隻白色的蝴蝶在花叢裏飛舞。

尤莉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停住腳,輕輕地說:“它就在那裏,最右邊的那隻。”

葉楠眯著眼,視線緊緊跟隨著那隻落在翠綠草葉上的蝴蝶。

O-111隻在草葉上停留了一小會,很快又撲扇著翅膀飛起來。

它在一簇橘紅色的小花邊徘徊,最後合攏了翅膀,一頭紮進花心裏。

楠哥和尤莉屏住呼吸,悄悄地接近,做好了見證O-111結繭的準備。

但蝴蝶隻在花心裏停留了十幾秒,又飛了出來。

很遺憾。

這朵也不是O-111心儀的花,它還要繼續尋找。

白色蝴蝶在人類灼熱的視線裏,向遠方飛去。

尤莉和葉楠追著O-111一路追到另一片山穀。

蝴蝶停在一條小溪邊,小溪的另一側有個看起來半新不舊的木屋。

“楠哥,那邊有個木屋。”尤莉警惕地停下腳步,烏黑的大眼睛裏透出一絲不安。

葉楠點頭,“我去看看,你盯著O-111。”

“等等,”尤莉抓住他的胳膊,搖了搖頭,“別去了,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你看到異變體的殘存足跡了?”

“沒有,但是我有種不祥的直覺。楠哥,別去了,等O-111結繭我們摘了花就走。”

尤莉的感知確實比常人要敏銳,這種沒由來的直覺在過去幫助她規避了幾次危險。

葉楠聽她這樣說,當即放棄探查小木屋,注意力又轉回到O-111上。

在兩人的注視中,蝴蝶飛過小溪,飛向木屋前的一叢野花,落在門邊那朵開得最豔的紅花裏。

尤莉:“……”

這下不得不過去了。

兩人踩著柔軟的草地,跨過小溪,輕手輕腳地往那邊走,既怕驚走了蝴蝶,也怕驚到木屋裏什麽未知的東西。

葉楠一步步地接近木屋,在門前停住,扭過頭看了眼尤莉,豎起手指擋在唇前。

尤莉無聲地點了點頭,伸著下巴,凝神去看蝴蝶落足的那朵紅花。

隻見O-111縮在翅膀,在花蕊裏團成一團,像是已經選定了這朵花,準備開始結繭了。

尤莉扯了下葉楠的衣袖,無聲地吐出幾個字:它開始了

葉楠掃了眼O-111,然後左手輕輕按在門板上,右手抽出了腰間的手/槍。

咯吱一聲,木門被推開。

木屋麵積不大,站在門口往裏看,屋內的陳設一目了然。

木桌、木椅……沒有什麽危險品,也沒有人在裏麵。

尤莉提著的心放回去,沒有阻攔葉楠走進去。

她專注地看著O-111結繭,等待摘花的時機。

葉楠在木屋裏轉了兩圈,忽地目光一凝,蹲下身,從地麵的木板夾縫裏捏起一小撮白色的東西,貼近鼻子聞到一股淡淡的麵香。

這是麵包屑。

這木屋今天有人來過!

葉楠猛然意識到這點,當即察覺到某種危險的氣息正在逼近。

當他正要小心翼翼地退出木屋時,砰——

屋外驟然響起槍聲,緊接著尤莉發出一聲慘叫,雙腿一彎直接滾了進來!

“尤莉!”葉楠一把將她攬過來,“你怎麽樣?”

尤莉被射中了大腿,她死死按住傷處,但鮮血止不住地從指縫裏湧出,“別管我,有埋伏!”

砰砰砰!

一連串子彈從門外射進來,木屑亂飛,葉楠抱著尤莉就地一滾,勉強避開。

不行,不能躲在木屋裏,得出去解決埋伏者!

葉楠當機立斷,將尤莉放下後,向外連放兩槍,就勢往外衝。

屋外靜悄悄的,埋伏者一晃而過,此時不知躲在何處。

O-111棲息在鮮紅的花朵裏,不受硝煙衝突驚擾,安然地躺在半透明的繭中。

槍聲在寧靜的山穀裏傳得很遠,沉不程和江麟都聽見了聲音,立刻拔腿往木屋的方向跑。

沉不程先到一步,沒有貿然衝過來,而是悄悄接近,看見葉楠衝出木屋時,瞳孔微微緊縮。

鄭良悄無聲息地趴在屋頂上,槍口對準了下方葉楠的後腦勺。

他眼角餘光瞥見了不遠處的沉不程,抬眼一掃,又看見了從另一個方向接近的江麟。

這回穩了。

鄭良暗想,食指正要扣動扳機——

碰!

這一槍超出所有人的預料。

沉不程搶先一步開了槍,子彈正中鄭良的眉心。

鄭良沒能按下扳機,整個人從屋頂滾落在地,當場斃命。

“誰?!”

葉楠想也沒想直接向可疑的方向射了一槍,沉不程躲閃時暴露了身影,不得已喊了一聲:“葉楠!是我!”

“……是你?”葉楠錯愕至極,怎麽也沒想到來人竟然是他,“怎麽會是你,你不是早就——”

“停!什麽都別說了,你們趕緊走。”沉不程搖了搖頭,“我已經殺了一個隊友,不能再殺另一個,快走!”

“隊友?他是你的隊友,”葉楠吸了口氣,眼神複雜,“你這麽多年到底怎麽回事?”

“什麽都別問,你以後會知道的。回到教派,也不要提起見過我,這對我們都好。”沉不程向前走了幾步,“O-111,這次我必須拿走。”

葉楠神情立變,“果然,你們的目的是O-111,抱歉,雖然你救了我的命,但是我——什麽人?”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風吹過樹林發???嘩啦啦的聲響,樹影在午後的陽光裏搖晃。

幾秒後,葉楠舉著槍看向沉不程:“你們來了幾個人?”

沉不程的眼角餘光???東麵掃過,麵色冷凝,“現在離開。”

葉楠深吸了口氣,彎腰去摘門邊的紅花。

砰!

一發子彈射在他腳邊。

沉不程冷聲道:“O-111我必須拿走,你們現在離開,這是我說的最後一遍。”

葉楠狠狠一咬牙,權衡利弊,不得不放棄摘花。

他兩步走進木屋,將尤莉打橫抱起,離開之前,突然抬手往樹影晃動的東麵射了一槍。

果然有人躲在那邊,被突如其來的一槍驚得晃了下,雖然遮掩的速度非常快,但逃不過葉楠和沉不程的眼睛。

“他看見了,你最好解決他。”

葉楠和沉不程擦肩而過時這樣說。

少頃,沉不程歎了口氣,心中有種“該來的終於來了”詭異的解脫感。

“衛淵,出來,我知道你在那裏。”

他此刻的情緒異常冷靜,看著從樹後緩緩走出的人,鎮定自若地問:“你都看見了吧?”

江麟先是看了眼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鄭良,然後看了眼門邊的紅花,最後目光停在沉不程的臉上。

“沒錯,就是你看到的那樣。我殺了鄭良,放走了起源教派的人。”

沉不程頗有點破罐破摔的意思,不等江麟說一句話,自己把底掀了個幹淨。

“前天晚上我問你是否有信仰,你當時說如果你沒有,問我是不是還想向你傳教。”他的眼神裏流露出一絲他本人都沒注意到的迫切,“是,我想跟你說說我追隨的主。”

“衛淵,我知道你並不信仰時空之主,待在時空教團隻是為了找個棲身之地,你完全可以換個地方,我可以為你引薦——”

“教團內部守則,第五章 第三十八條。”江麟打斷了他。

沉不程一愣:“什麽?”

江麟睜眼說瞎話:“允許擊斃被敵人抓捕無法逃脫的同伴。鄭良被起源教派抓住了,你擊斃他是在教團守則的允許範圍內。最重要的是,我們現在完成了任務,可以摘花離開這裏了。”

沉不程:“衛淵,你……”

江麟唇角帶笑,“沉哥,我暫時沒有改換門庭的意願,你不用這麽快自報家門。”

兩人對視良久,沉不程從對方微妙的含著笑意的神情中,忽然領悟到了什麽,試探說:“難道你也是,”

江麟神情微變,以為對方已經猜到了自己的身份,但緊接著又聽他問:“你的背後是哪座城市?”

“……”江麟有點無語,沉默了兩秒後,開口道,“人人都有秘密,隻要我的秘密不會妨礙到你,你就不必深究了吧?”

這話落在沉不程的耳中,算是板上釘釘地承認他是來自其他城市的臥底了。

一瞬間無數紛雜的想法湧上心頭,千思萬慮在腦中刷屏而過,一個衝動的念頭越發明顯,令沉不程難以抑製地想要一把抓住眼前的人,用武力、用威脅、用試探……用什麽都好,隻要對方有一點點示弱,他就能——

他就能——

他不自覺地往江麟的方向走了兩步,又猝然停住了腳。

沉不程意識到自己的這種念頭不太正常,因此克製自己站住不動,強行將那股衝昏頭腦的衝動壓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