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門後, 隻見池玄羽坐在寬大的軟皮座椅上,姿態閑適愜意,朝他笑著說:“吃不了我的大餐,倒想讓我喝你的茶?”
這個老狐狸, 故意的。
江麟心底暗罵了一句, 臉上笑嘻嘻地看著池玄羽:“池大人, 您是我在教團的後盾嘛, 怎麽能上來就讓您請我吃大餐,該我請您才是, 隻是我沒多少錢, 大餐請不起, 隻能先請您喝杯下午茶了。”
池玄羽白淨斯文的麵龐含著溫和的笑意,微抬著下巴, 注視著江麟的眼睛:“衛淵, 直說吧, 有什麽事難住你了,要來找我幫忙?”
江麟視線偏轉,當著池玄羽的麵掃視了一圈, 然後走近了, 輕聲問:“什麽都能說嗎?在這?”
池玄羽哪能不清楚他什麽意思, 隻是點點頭, 悠然道:“說吧。”
“半個小時前, 人事部和安保部從觀測部帶走了N-099的測試者,這個測試者自稱覺醒了異能。”江麟開門見山,“我想要這個人。”
池玄羽眼皮一跳, “你想要這個人?你想要來幹什麽?”
“據說通過這種方式覺醒的進化者是萬裏挑一的幸運兒, 她的異能會和N-099的特性很接近, 我很感興趣。”江麟坐了下來,和池玄羽麵對麵,“池大人,我聽說她想加入教團,讓她來收容二組第三小隊吧。”
池玄羽的笑容淡了,“衛淵你知道這些測試者都是從哪裏來的嗎?我直接告訴你,她的背景無法通過人事部的審查,即使她確實覺醒了異能,但教團也不是什麽人都收。”
江麟眨了下眼睛,“可是,她真的挺有價值。如果她可以加入我的小隊,我會將她變成您在收容部的一把懷刀。”
池玄羽眼睛微眯,不冷不熱道:“衛淵,你不該這麽急切,你認識她?”
江麟的心髒停跳了一拍,這時候承認或者否認都是危險的,他隻得鎮定自若地說:“這影響您的判斷嗎?”
“你想要這個人,也不是不可以。”池玄羽定定地審視著江麟,“就作為提前預支給你的報酬。”
江麟心領神會:“那麽您想要我做什麽呢?”
“林霜白的異能。”池玄羽這次沒有繞彎子,直白地說:“不管你用什麽方法,為我打探到這個秘密,倒也不太著急,比起似是而非的猜測,我想要的是明確的答案。衛淵,你明白吧?”
“我明白。”江麟眸光閃爍,“那個測試者就拜托您了。”
池玄羽微微頷首。
???江麟稍稍放下心,趁機又問:“教團最近這樣忙碌,是在籌備什麽吧?”
“你倒是敏銳。”
池玄羽靠著椅背,???描淡寫地說:“前兩天教宗召集八大主教開會,通知要啟動某個計劃,這個計劃早在幾年前就開始準備,現在是最後的收尾階段,應當很快就會被正式執行。”
江麟問:“什麽計劃?”
池玄羽笑了一聲,朝他擺了擺手:“這些不是你現在能知道的,回去吧。”
江麟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來:“一個字都不能說嗎?”
池玄羽沒回答他,卻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衛淵,你知道為什麽放眼全世界來看,世人更認可起源而非時空嗎?”
那還不是因為你們時空教團不當人,幹的都是邪惡陣營的事,起源教派至少算是中立陣營。
江麟心裏這樣想,嘴上說:“不知道。因為信徒更多?領地更大、勢力更廣?”
池玄羽卻說:“起源聖經雖然杜撰吹噓的內容很多,但也不乏有些實話。你自己回去查查,兩百三十九年前起源之主做了什麽,自然就明白了。”
“和教團最近籌備的計劃有關?”江麟問。
“回去吧。”池玄羽噙著溫和的笑意,態度卻不容拒絕,“記得你答應過我的事。”
此時正是吃午飯的時間,江麟離開十樓後,沒有再回收容中心,而是在總部附近找了家餐廳,點了午市套餐。
在等飯的過程中,他登上天網係統,搜索起源之主事跡編年史。
起源教派編寫的電子書出現在光屏上,江麟點了點,發現付費才能閱覽。
他果斷針對性地搜索詞條“起源之主”“2784年”,光屏上跳出來很多信息條,無需點開,每個信息條下麵都有幾行小字。
這些來源不同的信息描述、修辭略有區別,但說的都是同一件事:【起源神降】
#後廢土時代,星河2784年8月,眾多活化程度極高、破壞力非常強,並且擁有某些精神特性、法則特性的異變體組成大軍,向人類最重要的避難基地發起攻擊,人類無法抵抗,向起源之主求助,起源之主因此神降#
#神明不可直視,沒有人看清祂的外貌,眾人隻能見到那些凶悍強大的異變體成片倒下,它們在神降臨的一瞬間失去了異變的活性之靈,變成平平無奇的普通動植物。#
“您好,”服務員端著托盤走過來,“您的午市套餐。”
江麟手指一劃,關了光屏。
他吃飯的時候,還在回想剛剛看到的文字。
按照池玄羽的說法,起源之主的神降是真實事件。
神降臨的一瞬間,那些異變體就失去了活性之靈,變成普通動植物——這個情況,怎麽和他吸收異變物的高維源核那麽像呢?
難道起源之主是汲取了異變體的高維源核?
江麟喝湯的動作一頓,忽然聯想到一個更驚悚的猜想。
源核該不會就是這些神明的食物吧……
他該不會在神口奪食……吧?
如果真是這樣,那麽時空教團將要啟動的計劃是什麽,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江麟食不知味地吃完這頓飯,匆匆回到收容中心。
他要在異變物體全部被催發到能量滿溢之前,整理出一份確切的明細,連同他剛剛的猜測,盡快回傳給起源教派。
因此下午完成分配的工作任務之後,他以熟悉異變物體方便日後工作的名義,光明正大地閑逛。一層層地往下,直到逛過負18層,準備再下一層時,卻被電梯係統告知,負19層暫時封閉,禁止所有成員進入。
此時已經是夜裏十一點,江麟決定先回家休息,天大的事情明天再說。
電梯一路向上,途徑負7層時停住,金屬電梯門無聲滑開。
“衛淵?”
沉不程踏了進來,金屬門在他身後合實。
他看著站在裏側的江麟,“這麽晚了,你還沒走?”
江麟一整天既要工作又要強行記住上百個異變物體,此刻非常疲倦了,連敷衍沉不程的精力都沒有,聽見問話,眼皮微抬,無精打采地嗯了聲。
電梯眨眼間到了地上一樓,電梯門開,沉不程卻沒有立刻出去,他高挑的身體背對著門擋在中間,江麟不得不貼著邊繞過去。
在江麟走出電梯時,沉不程轉過身來,“衛淵,明天會有外勤任務,你早上直接到第三小隊辦公室,不用再去收容中心。”
什麽?又有外勤任務?這個關頭出外勤——
江麟瞬間清醒了,在電梯關門之前,上前一步走進去,“什麽外勤任務?”
“我剛剛接到林霜白主教的消息。”沉不程按了10樓的按鍵,“你如果現在不回去,可以和我一起過去。”
江麟點頭:“好。”
到了十樓,剛出電梯走了幾步,兩人就看見林霜白和池玄羽在公共休息區喝茶聊天。
“……這幾天收容中心的安保要加強……”林霜白頓了頓,遙遙看見沉不程,微微點了頭。
池玄羽回過頭,看見兩人,露出和善的笑容。
“我還有事,玄羽,改日再聊。”
林霜白說完站起身,朝兩人招了下手,“來我辦公室。”
江麟跟在沉不程的身後,當路過池玄羽身邊時,他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正好和池玄羽的視線碰上。
兩人目光一碰即離,池玄羽微笑著目送他們三人離開。
主教辦公室內。
“沉不程——”林霜白坐在主位,目光轉移到江麟的臉上,想了兩秒才叫出他的名字,“衛淵,你們兩個坐著吧。”
沉不程和江麟從善如流,坐了下來。
“教宗啟動了一項計劃,需要用收容中心的異變物體。本來我們已經準備了足夠多的異變物體,但我今天統計時發現,有幾個遲遲沒有達到標準。折算下來,我們還缺一個合格的異變物體。”
林霜白麵無表情地拋下驚雷,“我需要你去搶一個能量滿溢的異變體回來。”
江麟:“……”
“……搶?”沉不程心底冒出一種不祥的預感,冷靜問:“從哪裏搶?”
隻聽林霜白波瀾不驚地說:“起源教派。”
江麟:“……”啊這。
沉不程幹咽了口空氣,聲音有點不穩,“主教大人,據說起源教派收容中心的安保力量世界第一,您讓我們第三小隊去搶他們的異變體,還是能量滿溢的異變體,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你們不需要去起源的收容中心。”林霜白卻說,“【O-111】夢中蝴蝶,這隻蝴蝶很快會突破收容,飛回它最初的棲息地。它的棲息地情報部已經找到了,在西南森林的一個山穀裏,我會把具體坐標發給你。”
夢中蝴蝶。
這隻異變體沉不程有印象,他解鎖過【O-111】的觀測檔案,記得觀測記錄的重點有三條:
1、這隻白色的蝴蝶每年春天都會能量滿溢突破收容,無視所有空間屏障,飛回它最初的棲息地。
2、它將在棲息地日夜不停地尋找心儀的花朵,當它最終停留在某朵花中時,它會重新變為繭的狀態,此時人類可以輕而易舉地將花摘下,帶走繭中的蝴蝶。
3、當花凋零,蝴蝶破繭而出,摘下花朵的那個人會夢見這隻蝴蝶將他帶入某種虛幻天堂般的世界。
總而言之,這是一個看起來挺安全的異變體。
特殊之處是,它每年自動能量滿溢,可以無視空間屏障,以及周而複始的成繭破繭,這為它增加了一種無法被人掌控的神性。
沉不程甚至覺得,這隻蝴蝶之所以會被起源教派小心翼翼地收容著,是因為它確實初步具有時空之主的某些神性。
“沉不程,等你帶回O-111,你的聖徒晉升流程就可以繼續推進了。”林霜白沒有避諱,說得很直白,“不要讓我再次失望,金色銀杏樹的事發生一次就夠了。”
“……是。”沉不程從齒縫間吐出一個字。
江麟低垂的眼睫動了動,眼尾餘光去觀察沉不程,果然看見他的表情非常凝重。
兩人從時空教團大樓出來時,已經過了零點,從大樓走到空軌站口的一段路非常冷清,除了他倆連一個人影都沒有。
沉不程走得很慢,故意落在江麟後麵,一直盯著江麟的後背。
“沉哥。”江麟突然停住腳,轉過身對上他的目光,“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
江麟叫他沉哥,而非隊長。
這是一個隱晦的訊號,暗含的意思是,沉不程可以向他說一些不符合時空教團規則、甚至違反時空教團利益的話。
這是兩人心照不宣的暗號。
沉不程的薄唇緊緊抿著,烏沉沉的眸子很深很暗。
搶奪【O-111】的任務將他置於兩難的境地。
如果他選擇完成時空教團的任務,那麽他將成功晉升為聖徒,接觸到更多的秘密,但同時也在推進時空教團的大計劃。
如果他向教派通風報信,搞砸時空教團的任務,林霜白是個非常武斷的人,不會聽什麽苦衷解釋,必定對他評價下滑,他可能被會排擠成邊緣成員,一直無法接觸核心機密。
他一時間無法決斷,內心非常煎熬。
江麟靜靜地等待了十幾秒,才見他終於動了動嘴唇,低聲問:“衛淵,你有信仰嗎?”
江麟沒想到對方憋了半天,就想問這個。他看著沉不程,故意用開玩笑似的語氣說:“有沒有信仰很重要嗎?我要說沒有,難不成沉哥你還想給我傳教?”
信仰。
傳教。
雙方明麵的身份都是時空之主的追隨者,貿然???發問,似是而非的回答,如同踩著高空中的鋼絲線蹦躂,是非常危險的試探。
不,還不到時候。
沉不程按捺住蠢蠢???動的躁動情緒,麵色如常道:“隻是問問,沒有其他的意思。今天已經很晚了,早點回去休息。”
他說完從江麟身邊擦肩而過。
“你呢,你有信仰嗎?”江麟看著他的背影問。
沉不程腳步一慢,頭也不回,冰涼的聲音遙遙傳來:“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