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芳失聯了。
她始終沒接電話,也沒有打回來。
吳靜抱著禹澄澄坐在運送水果的貨車裏,茫然無措地看向窗外。
旅店老板娘和司機大哥聊得熱火朝天,司機是她老公的朋友,每周三次往江州送水果,正好順路捎帶上她們。
老板娘沒提起這對母女的來曆,司機也沒多問,還好心地送給她們兩個獼猴桃。
禹澄澄吃了一個睡著了,吳靜在路上也沒說話。臨近中午,貨車駛進江州市中心,老板娘帶吳靜母女下了車,問她孩子的養母住在哪裏。
陳玉芳變成禹明輝口中的綁架犯,吳靜的下場也好不到哪裏去,她去禹家相當於自投羅網,隻能去洪家打探消息。
洪永勝夫妻住在鬧中取靜的高檔小區,既有花園洋房,也有多棟小高層。他們住在這裏習慣了,出門買菜購物都方便,也不向往那種城郊獨棟別墅。
吳靜抱著孩子走向小區,保安正要給她登記,老板娘笑著跟保安打招呼,說來拜訪老朋友,哪能兩手空空上門,先到附近買些禮品再來。
保安也沒多想,老板娘拽走吳靜小聲交代:“你就這樣進去,不怕也被當成綁架犯抓起來?”
吳靜牽掛陳玉芳,倒是忘了洪雪爸媽偏袒女婿,她感激地看向老板娘:“我現在聯係不上洪雪,怎麽才能見到她呢?我被抓也沒關係,但我要看著洪雪把孩子接回去。”
老板娘看著她懷裏熟睡的禹澄澄,有些意外:“你想好了,真要把孩子還回去呀?”
吳靜想得很清楚了,她沒有能力給孩子更好的生活,帶著孩子受罪於心不忍。更重要的是,陳玉芳現在下落不明,但凡她有點良心,都不能讓恩人去坐牢。
她內心傾向陳玉芳被抓了,眼下隻有她能作證,還給恩人一個清白。
老板娘不再懷疑她是人販子,走進路邊小吃店點了碗餛飩,勸她先吃東西。
吳靜和女兒重逢不到三天又要分別,心裏自是不舍,她曾想過不顧一切帶走女兒,但眼前一道道難關,都像刀山火海無法跨越。
女兒跟著她吃不好,睡不好,哭鬧起來受到外人質疑,她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承認自己是孩子媽媽。
這些小挫折已經讓她疲於應對,萬一孩子生病了,或是被宋鐵軍抓住,她會更加痛恨自己的無能。
她已經連累了洪雪,不能再拖累陳玉芳。
她這幾年求助過村長等人,每次都被“勸”回家,還被教育媳賢子孝等大道理。
鄰裏間的鄉規家法傳承了千百年,並不以時代更迭而更換,一個逆來順受的媳婦,才是家和萬事興的關鍵。
誰敢反抗就是不懂規矩,不通禮法,理應受到管教和懲罰。
唯有陳玉芳願意傾聽她的痛苦,作為剛來村裏任職的婦女主任,不顧自身安危,力排眾議打開了鎖住她手腳的鐵鏈。
陳玉芳幫她重新做回一個人,甚至在她逃走以後也沒有責怪,反而幫她舉報販嬰代孕的犯罪團夥。
她把吳靜當成自己的家人,吳靜也當她是真正的父母官,就算自己認罪,也不能寒了恩人的心啊。
吳靜吞下眼淚吃完餛飩,攢足力氣去走下一段路。
小吃店裏播放著電視綜藝節目,聲音很吵,懷裏的女兒卻沒有醒。她摸了下禹澄澄的額頭,輕微發熱,小臉不正常地泛紅。
吳靜胃裏的餛飩像鐵砣沉了下去,慌忙解開女兒衣領,看到她雪白的脖頸上,浮現出一塊塊紅斑。
“癢,好癢啊……”禹澄澄在昏睡中哭出聲,小手不停抓撓發熱的皮膚。
“這是怎麽了,早上不還好好的嗎?”坐在對麵的老板娘看出孩子不對勁,拿走禹澄澄抱在懷裏的獼猴桃,“該不是食物過敏吧,你知道她能吃這個嗎?”
吳靜搖搖頭,恨得想抽自己幾耳光,竟連孩子過敏發燒都沒察覺。
她抱著孩子顫聲詢問哪兒有醫院,隔壁桌的大媽往後一指,說過了馬路就是婦幼醫院,趕緊帶孩子去看看吧。
吳靜覺得天都快塌了,哭著道謝抱起孩子跑出去,老板娘陪吳靜趕去醫院,問她打算怎麽辦。
她什麽都不想了,隻要孩子平安健康,她甘願退回到原來的位置。
洪雪交給她的證件中有孩子的醫保卡,吳靜給禹澄澄掛了號,關聯孩子父母的共濟賬戶,就將發送短信通知到家人。
經過醫生診斷,禹澄澄是食物過敏,打過退敏針觀察一晚,症狀減輕就不用太擔心。
吳靜坐在長椅上抱著孩子打點滴,她心情異常平靜,沒有恐懼,也沒有怨恨。就當緣分太淺,她隻能陪女兒走到這裏了,但沒有她,孩子將會過得更好。
“吳阿姨,你怎麽又哭了?”禹澄澄睜開眼睛看到她落淚,想起媽媽說過心疼澄澄才會流眼淚。
吳阿姨好像她媽媽啊,看她生病了也會心疼,可她從來沒見過爸爸掉眼淚,爸爸不會心疼她嗎?
“澄澄,對不起,吳阿姨沒有照顧好你,別怕,你很快就能見到媽媽了。”
禹澄澄既高興又失落:“那我們還去度假嗎?澄澄不打針,就能坐飛機了吧?”
看著孩子期待的眼神,吳靜心如刀絞,她可能看不到女兒長大成人,更沒有機會陪伴她遊山玩水。
“澄澄還小,以後有的是機會坐飛機,想去哪裏度假都可以。還有啊,澄澄要做個聽話的孩子,不要再讓媽媽流眼淚,記住了嗎?”
禹澄澄想了想,認真地點下頭:“那我以後都不要生病了,媽媽就不會心疼我啦。”
叮,電梯門打開,吳靜聽到紛亂的腳步聲,坦然地抬起頭,卻看見洪雪獨自一人朝她奔來。
禹澄澄歡喜地叫“媽媽”,洪雪彎下腰抱住女兒,同時遮掩住吳靜的臉龐,小聲說道。
“陳主任沒被抓走,她在法院附近失蹤了,我至今也聯係不上。方便的話,你能去找找嗎?禹明輝就快來了,你先走吧,這裏我來解決。”
看來,洪雪還是沒能起訴離婚,又被她丈夫囚於掌心。
吳靜想問洪雪這幾天的經曆,但她沒有選擇,看了女兒一眼,抓起行李包扭頭就走。
洪雪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抱著孩子追上幾步,哽咽地說,“別做傻事,有困難來找我,不要忘了澄澄還在等你。”
身後電梯門打開,又有許多人走出來,洪雪餘光瞥見禹明輝的身影,低聲提醒吳靜“快走”,緊跟著跪在地上,淚眼目送她遠去。
“謝謝好心人救了我女兒,我們全家都不會忘了你,祝你平安。”
吳靜背對洪雪母女,迎著路人驚奇的目光,任由淚水肆意流淌,從容微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