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都別墅——
謝雲霽回來時,楚昭正在畫室內作畫。
大片大片的水藍色從她筆下鋪展開來,像是天空的延展,也像晴空下的大海。
謝雲霽鬆了鬆喉間的領帶,等到走到楚昭身旁時,周身原本縈繞著的那股淡漠沉肅的味道,已經全部隱沒無跡。
取而代之的,是謝雲霽隻有在楚昭麵前,以及獨處時,才完全展露的慵散閑適一麵。
楚昭坐著的矮凳旁,沒有合適的椅子,有的隻是一塊鬆軟的青綠色軟墊。
謝雲霽也不在意,直接坐在了這方軟墊上。
楚昭餘光注意到謝雲霽的到來,她心神依舊投入在麵前的畫作上,也就沒有和謝雲霽說話。
隻是,從楚昭弧度漂亮的側臉來看,依舊能清晰看到,在謝雲霽於她身邊落座時,於楚昭唇角勾起的清淺弧度。
謝雲霽自然也注意到了這點。
他眼底湧現出溫和的笑意,左腿伸直,右腿半屈,隨意取了一本,先前楚昭放在畫室內的詩集,就這樣翻看起來。
兩人各自做著自己的事,誰都沒有說話,但氛圍就是溫馨美好到恰到好處。
……
等到楚昭停筆,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
謝雲霽放下詩集,湊近些去看。
水藍色的海流與澄明的天幕交匯之處,也是畫布的正中心,是一具懸繩傀儡。
烏黑的長發,蒼白的皮膚,關節處的黑色線條……
以及,人偶閉目沉睡,四肢隨線繩吊起,擺出來的猶如獻祭一般的姿態。
是楚昭之前沒有嚐試過的詭譎畫風。
但是,謝雲霽又莫名覺得眼熟。
他思索了片刻,開口道:“是那位陳聲蔓小姐的風格嗎?”
楚昭眼眸微亮,看向他時,神情有些驚喜:“你還記得啊!”
謝雲霽被她亮閃閃的眼眸擊中,但表情還是有些無奈。
“當然了,你畫展舉辦的第一天晚上,我們不是還請她來家裏做客了嗎?”
“她是你的好友,同時也喜歡畫畫,而且你不是一直都心心念念,去年沒能去成的,那位陳小姐舉辦的個人畫展嗎?”
“我當然也會稍微去了解一些了。”
“真棒!”楚昭毫不吝嗇,自己對謝雲霽的誇獎:“不愧是你!”
為了她,所以也會理會當然的,關注她好友的畫展。
謝雲霽自己可以不把這些體貼,當成什麽需要向她邀功的大事……
但楚昭自己,不能無視謝雲霽的用心和細致。
愛是需要重視的,更需要傳遞。
楚昭現在,無比明白這一點。
所以,她放下畫筆,抬起雙臂,主動抱住了謝雲霽。
楚昭的側臉,枕靠在謝雲霽的胸膛上,對方的心跳,一聲複又一聲,平靜又沉穩,她的世界也跟著安靜下來。
楚昭收緊環在謝雲霽背部的雙手,她像一隻毛絨絨又親人的小動物,用側臉在謝雲霽的身前,輕輕蹭了蹭。
謝雲霽垂眸去看楚昭,他身體有一瞬的繃緊,隨後又無奈地放鬆。
在將人推開,和縱容對方的行為之間,謝雲霽甚至都不用半秒,就直接選擇了後者。
楚昭的呼吸就撲在他的心頭,溫熱柔軟的身體,又和他緊緊相貼。
楚昭環抱著他的雙臂,也微微收緊,是依戀亦是占有。
[……甜蜜的負擔嗎?]
[這樣倒也不錯。]
謝雲霽想。
所以,他將全世界隻此一隻的限定版粘人昭昭,擁進懷裏,大手在對方的背部,安撫性地輕輕拍了拍。
“怎麽突然想起來,用陳小姐的畫風作畫?”
提起這個,楚昭周身的氣息,明顯輕快起來。
“我們做了個約定。”
“約好了下一次,各自舉辦畫展時,要在中心展區位,放上一幅由我們兩個人,共同繪出的一幅合作畫。”
“然後,前天學姐不是說過了嗎?”
“她有考慮,在下半年,去京都再辦一場她的個人畫展。”
“所以,我就提前準備起來了!”
楚昭聲音裏帶著笑意:“想要和學姐,一起繪出讓雙方都覺得滿意的畫作的話……”
“那麽,先去嚐試著了解和模仿學姐的畫風,應該是基礎步驟吧。”
“嗯,不愧是昭昭!”謝雲霽不僅高度認可了楚昭的話,還把剛才,楚昭對他的誇獎,也反誇讚了回去。
在楚昭的前二十年裏,她所收到的,來自親人和周邊世界裏的正向評價,實在是少得可憐。
也正是因為,從前太缺少旁人的肯定和讚許……
楚昭也太清楚,那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糟糕感受。
所以,現在的楚昭,也從不會吝嗇表達自己的喜歡與讚美。
對於旁人真誠的讚許,她更是會開心又坦然地接受。
現在就是這樣的情況。
楚昭在聽到謝雲霽的誇獎後,原本就很昂揚的情緒,瞬時就更愉快了。
“不過,也不是隻我一個人會這樣做。”
“學姐她走之前,也向我索要畫作,說要珍藏了!”
“不過她說,她為我送的畫,還專門找之前的合作方,定製了專屬畫框……”
“所以需要過幾天,才能給我拍,我的畫作擺放在她家裏的樣子。”
謝雲霽目光柔和地聽她訴說,在楚昭暫時停下時,他才開口道:“陳小姐很好。”
“是吧!學姐真的很好。”
楚昭由衷道:“我三年都沒有聯係她,在學姐那裏,我一直都是死亡的狀態……”
“但是學姐再次見到我,隻有重逢的驚喜和感動,一點都沒有怪我,還在這個世界上卻不告訴她的事。”
“她甚至體貼到了,我不主動提起那三年,她都直接閉口不問的程度。”
“我能感受到,學姐原本還是有些擔心我的,她怕我會過得不好——”
"或者說,她怕我在她麵前表現出的,隻是一種我為了不讓她擔心,而刻意營造出的一種假象。”
“不過……”
楚昭依舊是抱著謝雲霽的狀態,隻是微微仰頭去看他。
“她在親眼見過你,見過我們之間的相處後,很明顯是放下心來了。”
“雲霽,你完全通過了學姐的考驗呢。”
謝雲霽也笑起來:“是嗎?”
他摸摸楚昭的發頂:“那真是我的榮幸。”
楚昭對他皺皺鼻子,又像個彈簧一樣,一頭撞進了謝雲霽的懷中。
胸口突然被頭槌攻擊的謝雲霽:……是他做錯什麽了嗎?
還是說……這也是[甜蜜的負擔]中的一環?
謝雲霽的表情有些無奈,但這樣活潑調皮,會突然[攻擊]他的楚昭——
他一點都不討厭。
甚至可以說,謝雲霽很喜歡。
他喜歡所有的楚昭,無論是什麽樣的楚昭,都隻會給他更不同的體驗。
———*
楚昭和謝雲霽就這樣,安靜地貼了一會兒。
氣氛……好像有些變了。
謝雲霽揉了揉楚昭的腦袋:“怎麽了?”
楚昭的聲音悶悶的:“哥哥,我見過母親了。”
謝雲霽揉弄楚昭腦袋的手一頓,隨後又恢複了安撫性的動作。
他聲音也是清朗柔和的:“我知道。”
“她見到我之後,哭了很久。”
“我給她遞了三次紙,最後還上手為她擦淚了,但是她還是在哭。”
“等到我說離開時,她雖然不再哭泣,甚至還努力笑著和我道別……”
“但在我走出包房後,我聽到了她的哭聲,比之前我坐在她對麵時,哭得還要厲害許多。”
謝雲霽將她抱緊:“那你呢?”
楚昭不解:“什麽?”
“你有沒有難過,或者……”
謝雲霽俯身,大手撫在楚昭的側頰,將她的麵容輕輕托起。
他柔和的眼眸,倒映出此刻楚昭的模樣,略顯粗糲的指腹,輕輕點觸過楚昭的眼尾。
謝雲霽注視著楚昭,神色很認真:“你有沒有偷偷哭泣?”
被全心全意地注視,被溫柔又細致的關心……
所有的情緒都被眼前的人鄭重以待,這種感覺……楚昭不明白,為什麽有的人會說,愛是一種負擔。
至少,謝雲霽給予她的所有愛,都隻會讓楚昭覺得溫暖。
他給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讓楚昭永遠都可以堅定地說出——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在無比認真地愛著她。
【他喜愛我,支持我,在意我遠勝這世間的一切】
楚昭所需要的,就是這種堅定又唯一的,被選定感。
胸口充盈著的,是楚昭難以用言語,去形容的柔和與滿足。
在謝雲霽隻看向她的目光中,一瞬間也像永遠。
此刻,現在,就是屬於楚昭的全世界。
“好喜歡你。”楚昭看著謝雲霽,發自內心的感歎道:“我真的好喜歡你。”
謝雲霽的眼睛驀地睜大,一秒,或是半秒,他笑著道:“我也是。”
“昭昭,我也真的好喜歡你。”
謝雲霽認真的回應了她。
整個世界都暈眩起來,像是被巨大的泡泡,裹脅在了其中。
一切旋轉著上浮,飛離地麵,飛向高空,在陽光下折射出五顏六色的絢麗光芒。
愛真奇妙。
楚昭想。
它衝破苛酷生存的藩籬,是直麵過去,走向未來的勇氣,是希望,是新生,也是永恒。
她聽見永恒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