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鼎樓,私人包間——
文瀾嘴唇抖顫:“……為什麽?”
為什麽不恨她?
為什麽不怪她?
為什麽被她排斥,漠視,疏離以對那麽久,卻還是能這樣平靜的坐在她對麵……
甚至,楚昭還親手為她擦去眼淚。
楚家這些年來的變故,背後是誰的手筆,文瀾也並不是一無所覺。
對於楚昭和讓楚家變成現在這幅模樣的謝雲霽,他們之間是什麽關係,就算從前不確定,現在再次見到楚昭,文瀾也已經明白了。
那麽楚家發生的一切,就算楚昭沒有怎麽插手,隻是冷眼旁觀,那也足以證明——
楚昭對於楚家,沒有任何的留戀。
當然,對楚昭來說,應該也沒什麽可留戀的。
所以為什麽,楚昭對她例外了?
……
文瀾是真的想不通。
楚昭當初,到底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情,不顧自身安危地拉住了她——
為了把文瀾送到安全的地方,即便楚昭自己掉落下去,她都沒有一秒鍾的猶豫呢?
明明,文瀾對自己這個女兒,一點都不好。
在災難來臨之前,文瀾甚至還在因為,楚昭對於宋慧春的過度重視,而感到不快……
可楚昭還是救了她。
“為什麽?”
楚昭複述了文瀾的問題,她搖搖頭:“沒有什麽為什麽。”
“您也沒有虧欠我什麽。”
沒有虧欠?
文瀾的瞳孔不可抑製地放大,隱約中,她有種極為不好的預感。
楚昭正在說的,明明像是在開解她的話,可文瀾卻有種,即將墜落深淵的感覺。
“在成為母親之前,您先是您自己。”
“雖然您在我之前,已經擁有了兩個孩子,可這依舊是您應有的權利。”
“您生下了我,給予我一半的生命,這是既成的事實,我也選擇接受它,並為此而感恩。”
“……”文瀾的耳邊,如同舊式火車,拖著黑煙哐當而過。
巨大的轟鳴聲裏,文瀾的世界都搖晃起來,她眼前一片混亂的暈眩,想要搖頭,想要反駁,卻又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節。
“您有偏愛,或者不喜歡某一個孩子的權利。”
“您是母親,但也不能強製要求,您就必須為每一個孩子,都不顧自身喜惡地傾盡所有。”
“說到底,母親,以及身為母親的責任,也隻是同為人類的其他人,在擅自分類後,又下定的某種定義罷了。”
“所以,你以哪種態度對待我,也隻是您的某種選擇而已。”
“從前的我或許不理解,也不明白。”
“但現在——”迎著文瀾近乎空白的神情,楚昭說得無比平靜:“我會尊重您的選擇。”
[……再沒有比這更殘酷的話了。]
文瀾想。
她從未想過,這樣溫和平靜,看似理解的寬容話語——
聽到耳中,也會像一柄尖刀。
直刺心髒,讓她無處可逃。
[我會尊重您的選擇……]
所以相對的,文瀾也要尊重楚昭的選擇。
眼前這個孩子,就算是說著實際上,在同她劃清界限,斷絕關係的話時,居然也會用這麽溫柔又委婉的方式啊。
楚昭改了名,從楚昭變為宋昭。
這是對宋慧春的永遠紀念。
也是楚昭對楚家的劃清界限。
更是在告訴文瀾,楚昭已經不再是文瀾的孩子了。
楚昭主動選擇了她認定的母親。
並且,楚昭不會再因為楚家的任何人,包括文瀾這個生母在內,而生出任何動搖了。
楚昭選擇了她認定的親人,愛人,友人,她會有屬於她的全新人生。
而這個全新人生裏,不需要也不會有文瀾的存在了。
如此堅定,如此果決……如此殘忍。
文瀾疲憊的垂低眼眸,眼前忽地浮現出,當年在烏岸山上的情景。
那時候,楚昭拚盡全力,將她推上安全的地方。
在楚昭落墜時,對她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現在想來,應該是——【我還您】這三個字吧。
原來那麽早的時候,她給予楚昭的生命,就被楚昭以那樣決絕的方式,還給她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