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潮莊園,畫室——

“昭昭?”

謝雲霽伸手,輕輕觸碰在楚昭的發頂。

對方沒有任何反應,謝雲霽靜靜看了楚昭一會,到底還是又上前一些,抬臂將楚昭抱擁在自己的懷裏。

楚昭沒有說話,謝雲霽也沒有。

彼此沉默下來的時候,空氣也跟著沉寂,逐漸轉暗的天光,最後一抹餘暉的瑰麗,相觸的身體,傳達過來的溫度……

以及,謝雲霽與楚昭,交織在一起的呼吸。

謝雲霽想,擁抱大概是這世界上,最溫存的一種形式。

什麽都不說,隻是彼此相貼,就好像能無限觸及到對方的真心一樣。

他不知道楚昭會不會和他有同樣的感受。

但謝雲霽每次抱住楚昭的時候,都有一種抱住了全世界的幸福感覺。

隻要她在懷裏,他好像就會覺得安心,仿佛能從和楚昭擁抱中,獲得無窮無盡的力量。

如果可以,謝雲霽真希望,他的擁抱,也能給楚昭同等的力量。

………*

就這樣相擁著,不知道過了多久。

天色徹底晦沉下來,夕陽沉沒,冷月升起。

皎潔的月光,穿過繁密的樹隙,又透過落地窗,灑落在屋內瓷白的地麵。

謝雲霽垂眼時,清晰看到映落在地麵上的,他與楚昭交疊著的,仿佛融為一體的影子。

他無聲歎一口氣,將懷中的人,擁得更緊了些。

楚昭在他懷裏,稍微挪動了下,她烏黑的發絲,掃過謝雲霽的胸膛,留下微妙的癢意。

像是心髒被羽毛掃過。

楚昭埋頭在他胸前,額頭抵著他的胸膛,說話時,她的呼吸,就輕微又灼熱的,落在謝雲霽的心口。

“哥哥。”

謝雲霽眼睫一顫,心口處的灼燙,在這一刻,像是更熱烈了些。

他聲音微啞:“我在。”

楚昭的呼吸聲驀地一重,原本垂落在身側的手臂,稍稍抬起,纖白的手指向上,揪住謝雲霽腰側的衣物,隨後無聲收攏。

她環住了他的腰身。

“我想起了春姨。”

“也想起了和你有關的,更多的事。”

謝雲霽眼眸睜大,眼底露出些意外來。

他沒想到,楚昭想起的,不止是春姨,其中,居然還有和他之間的回憶。

春姨……

有關春姨的事,都太過敏感了。

所以謝雲霽安撫性的,輕拍楚昭的背部。

“原來你還想起了,和我有關的事嗎?”

“昭昭,說起來,我一直都沒有問過你,你在還沒有恢複記憶的時候,我在你的認知裏,是什麽樣的存在呢?”

“你那時候,有記得我嗎?”

謝雲霽聲音清朗,低沉又輕緩,像是無數個夜晚,他陪伴在楚昭身側,為楚昭講睡前故事時的語調。

所以,即便是詢問的話語,也顯得尤為溫和。

不會讓楚昭,有一絲一毫的不自在。

楚昭依舊是將額頭,抵靠在謝雲霽胸膛上的姿態,聲音便顯得有些沉悶。

“如果我說我不記得,你會怎麽想?”

謝雲霽一怔,隨即眼神柔和下來,麵上有些無奈。

“會想你沒有防護意識,如果我是壞人的話,那你該怎麽辦?”

在楚昭說出新的回答之前,謝雲霽繼續道。

“但是我想起,是那時候的我太驚慌了,所以根本就沒有給過你,另一種不在我身邊的選擇。”

“所以問你有沒有想起來,這個問題好像也失去了意義。”

“無論你有沒有想起我,當時的我,都不會放棄把你帶走的。”

楚昭環在謝雲霽身上的手臂,微微收緊。

“雖然我到現在,都還沒有想起,能讓你直接把我帶到這裏的,到底是什麽樣的大事件……”

“你自己也從來都沒有和我說起過。”

“但是……”

楚昭抬眸去看謝雲霽:“聽到你剛才你那樣說,我反而覺得安心。”

楚昭在謝雲霽的世界裏,是重要的。

就像她想要留住謝雲霽,謝雲霽同樣也想留住她。

楚昭與謝雲霽之間,是彼此需要,雙向束縛——

再沒有比這更讓楚昭安心的事了。

謝雲霽垂眸看她,神色遠比月光要溫柔:“這種時候,我又有點想說,你對我太縱容了。”

“不過,能得到你的允準,我很高興。”

謝雲霽當然清楚,楚昭對他敞開了什麽。

楚昭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訴她,她是真的在為,謝雲霽當初選擇將她帶走的事,而覺得安心。

她接受謝雲霽對她生活的入侵。

接受謝雲霽為她做出某些選擇。

她包容他,相信他,楚昭遠比謝雲霽所預想的,還要依賴他。

謝雲霽看著楚昭在月夜下,蒼白又漂亮的麵容。

他的右手撫上楚昭的側頰,冰冷的,柔軟的,像是寶石,也像一顆躍跳的心髒。

謝雲霽忽地想起,楚昭曾在知博上寫下的話語。

[心是很寶貴的東西]

[寶貴的東西,不應該輕易示人]

[我違背了這條法則,將我的心捧出,輕率,赤.裸,毫無保留]

[就注定要承受不被珍視的代價]

在寫出這樣的字句後,為什麽還會再一次的,選擇去相信他呢?

毫無保留的,又一次,對一個早在記憶裏,模糊不清,甚至可能已經遺忘掉的身影,交付真心——

眼前這個人,真的是全世界最純粹,也最最勇敢的人。

她無論摔倒多少次,衣裙上沾染多少髒汙,都不會讓自己沉淪下去。

屬於楚昭的那抹靈魂,永遠閃閃發亮,熠熠生輝。

是他的世界裏,白天黑夜永不熄滅的太陽。

———*

“所以,你想起了什麽?”

謝雲霽問道。

他們現在坐在了一方鋪開的長毛地毯上,並排坐著,肩膀靠著肩膀,背部抵靠著床沿,依舊是相互依偎著的姿態。

“我想起了春姨,想起了……大概是還沒有回楚家的事。”

“我之前的感覺沒有錯,我的親人,確實不太喜歡我。”

“我之前也確實沒有住在家裏。”

“我對家人而言,確實是陌生的……”

“當然,他們對那時候的我來說,應該也是一樣的。”

謝雲霽的右手和楚昭的左手交握,他握緊楚昭的手,側眸看她的神色。

“想起這些,昭昭會難過嗎?”

楚昭搖搖頭:“可能是因為,之前夢到的,和親人相關的,都不是什麽太好的回憶。”

“所以,我心髒這裏,有提早做好準備。”

“這次,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悵然感覺,但難過……好像並沒有多少。”

謝雲霽微微皺眉,平靜地說出事實:“但我進來的時候,昭昭獨自坐在屋裏的時候,確實是在難過吧。”

楚昭點頭,並沒有否認:“確實是在難過。”

“但並不是因為親人。”

“而且,想起來春姨的時候……”

楚昭用另一隻空著的手,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她麵上露出的表情,甚至帶了幾分孩子般的稚氣。

“我其實挺高興的。”

謝雲霽一怔,隨後,就聽楚昭用幾乎自言自語的語調,很小聲的道。

“知道小時候的自己……其實也是有人會喜歡的。”

“我也沒有被所有人,排斥,厭惡……”

“我有喜歡我的春姨,也有……喜歡我的你,我真的很高興。”

謝雲霽的手指,幾乎是生理性地抽搐了下。

這樣的話……不管怎麽說,都太犯規了。

謝雲霽想。

怎麽會有人,隨隨便便一句話,就又讓他心疼難過,又讓他心口不可抑製地,生出被重要的人需要著的歡欣?

除了楚昭,這世界上又有誰能做到呢?

沒有的。

謝雲霽很確定。

———*

“除了這些呢?”謝雲霽垂眸,深黑的眼睫,將眸中的神色掩盡。

“我和你之間的全部,甚至是最後那場綁架……”

謝雲霽看向楚昭,心髒深處,翻湧著連他自己都不知曉的緊張:“你全部都想起來了嗎?”

“是的。”楚昭平靜的答複,卻像重錘落下:“有關你和我,從前的一切,我全部都想起來了。”

“包括綁架。”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出什麽樣的話。

楚昭也隻沉默地看著他。

謝雲霽喉間一片幹澀:“那你……有沒有什麽別的,想要問我的事?”

楚昭的聲音依舊平靜:“沒有。”

他的心忽然就落墜進穀底。

謝雲霽低垂著眼睫,此刻的他,完全看不到,楚昭在說出這句[沒有]時,她的神情。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就像謝雲霽不知道楚昭為什麽不問。

不問他當初,為什麽在綁架案之後,直接與她失去聯係。

也不問他,為什麽這麽多年來,都不曾去找過她。

更沒有問他,一個早就徹徹底底,消失在楚昭人生裏,甚至成為讓楚昭努力去回憶,可能都想不起具體模樣的人——

為什麽又會突然間,出現在她的人生。

就像當初他的離開一樣,毫無征兆。

她為什麽一點也不怪他?

對他的去與來,也完全不在意?

楚昭這麽好脾氣,謝雲霽卻突然想要她任性一些。

至少在麵對他時,謝雲霽並不希望,楚昭去壓抑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情緒。

……

一隻冰涼的手,落在謝雲霽的臉側。

他混沌的大腦,在這一刻,也清明了許多。

像是荒漠中,渴水的人忽見綠洲。

謝雲霽緩慢的抬起眼睫,他對上一雙明亮的,溫和的,同他想象中冰冷模樣,全然不同的眼眸。

是楚昭在注視著他。

像是角色反轉,謝雲霽聽見楚昭輕柔的聲音:“哥哥,你在難過嗎?”

謝雲霽的手指,又**似的**了下。

他看著楚昭,沒有反抗自己的內心:“是,我有些難過。”

楚昭的神情,一下就變得無奈起來。

“所以很多時候,我覺得哥哥你,也會變得有些笨。”

謝雲霽眼睫緩慢地眨動了下,他看著楚昭,目不轉睛。

“……”楚昭深深歎一口氣。

“我以為,我們早已經深切明白了,彼此的心意,也知道了對方在自己心中的重要性。”

“所以,如果你一直沒來見我,那一定是有無法見到的原因。”

“而不是因為你不想見我。”

“同樣,當時的綁架案也是如此。”

“當時的我們都太小了,又遭遇了綁架那樣可怕的事情,我們在綁匪的手中,待了三天兩夜,能夠活下來就已經是萬幸了……”

“所以,之後家長不讓你再回來,這都是很好理解的事。”

“就算小時候的我,不明白鄰居哥哥,為什麽再也沒有回來——”

“但現在的我,一定是明白的。”

“謝雲霽,你不會以為,我會在這種地方,鑽牛角尖吧。”

連他的名字都叫上了。

謝雲霽合理懷疑,楚昭現在不僅覺得他在犯傻,還因為他的犯傻,有些生他的氣。

但是沒辦法。

可能越是在意,就越是無法將對方的一言一行,輕易視之。

謝雲霽有時候會覺得,他就是一隻不知滿足的貪獸。

對於楚昭,他永遠都有新的渴望和欲求。

在意的越來越多,靠近的欲望就越強烈,想要得到的,也越變越多。

“是我的錯。”

謝雲霽坦誠道。

“我們被救出時,你已經昏迷過去了。”

“我有努力去握住你的手,但我們還是被分開了。”

“之後的事有點狗血,像三流小說裏的片段,我失去了一部分記憶。”

“而且剛好是,從搬家到你隔壁,和你相識,到最後那場綁架案……這中間所有的事。”

謝雲霽的聲音低沉下來。

“昭昭,我把和你相關的事,全部都忘記了。”

“等我出院後,家裏人為了我的安全,安排了我和母親一起出國。”

“之後有許多年,我隻在工作上的事務,才會回國。”

謝雲霽沒有說的是,在最後,他的手被迫與楚昭分開,而他也即將陷入昏迷之前,他第一次喊出了她的小名。

那是他從患有失語症後,第一次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

是她的名字。

……*

“原來是這樣。”楚昭的表情,也有些悵然。

“那後來,你是怎麽想起來的?”

[是一場車禍]

這當然是在現在,沒必要向昭昭吐露的過去。

謝雲霽注視著楚昭,眼神很柔和:“我在偶然間,看到了你用鋼琴演奏唱歌的視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