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潮莊園,畫室——

謝雲霽注視著楚昭,眼神很柔和:“我在偶然間,看到了你用鋼琴演奏唱歌的視頻。”

楚昭還在等著謝雲霽的下文,但謝雲霽在說完這句話後,居然就這樣停了下來,隻安靜的看著她。

一分鍾的靜默後,楚昭眨動眼睫,有些難以置信:“就這樣?”

“你就是這樣想起來的?”

“噗。”謝雲霽有被楚昭難得茫然的模樣,給逗笑到。

他也真的笑了出來,雖然很短促,但還是被楚昭捕捉了個清楚。

楚昭握手成拳,有那麽一瞬間,很想把這顆拳頭,砸落在謝雲霽的頭頂。

但還不等楚昭,將心中衝動,付諸現實——

謝雲霽就保持著眼底盈笑的模樣,無比坦然地向楚昭展露真心。

“說實話,當時看到那個視頻的時候,我的心裏,忽然就生出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無論是你的長相,還是你唱歌的聲音,你彈奏的動作……我看著那個畫麵,完全挪不開眼。”

“我那時候就覺得,我和你,並不像是我單方麵的,第一次看到你。”

“而應該是久別未逢才對。”

楚昭眼睫輕顫,口唇微微長大,想要說些什麽,又驀地閉上了嘴。

“你……”

楚昭完全想不到,謝雲霽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雖然她和謝雲霽,早就約定好了,要對彼此坦誠。

可坦誠到這種地步,直白地說出,你讓我挪不開眼這種話……多少還是有些超過吧。

而且,雖然楚昭並不想承認,但無論是發燙的麵頰,還是她加速的心跳……

這些,都讓楚昭完全無法去辯駁,在聽到謝雲霽說,他們應該是久別未逢時,在她心髒處的震顫。

會有這種事嗎?

即便早已經忘記,卻還是會在再次遇見的時候,覺得對方是極為重要的,不應該錯過的人。

楚昭不清楚,但她願意去相信,謝雲霽說出的每一句話。

“所以……”楚昭垂下眼睫,聲音顯得低低的:“你是因為這個,慢慢想起我了嗎?”

謝雲霽:“不止是。”

一隻攤開的大手,遞送到楚昭的麵前。

在謝雲霽寬大的掌心裏,一條斜貫而過的疤痕,在此時格外明晰。

像玉器上的劃痕,釉麵上的殘缺。

楚昭情不自禁地伸手,她白皙的指腹,點觸在謝雲霽的掌心,在他早就感知不到疼痛的疤痕上,落下一點柔軟的暖意。

該怎麽形容,像一個吻。

緘默無聲,又觸動真心的吻。

“這個……”楚昭抬眸去看謝雲霽:“是不是我們一起被綁架時,你擋在我麵前,被利器劃傷,那時候留下的?”

謝雲霽點了點頭:“其實在後來,我已經很少會去回想,孩童時期的事了。”

“有許多回憶,也就跟著模糊起來。”

“如果不是這道疤痕的話,我想我永遠不會都意識到,我的記憶曾缺失過一角。”

“是因為有它的存在,我才知道,我有忘記過一些事。”

謝雲霽談起這個時,語調居然很輕鬆。

“因為如果是這樣的一條疤痕,無論是對於孩子,還是成人,多多少少都會留下點印象吧。”

“但是我沒有。”

“那麽這條疤痕對我而言,就是異常了。”

[異常嗎?]

楚昭看著謝雲霽的掌心,神情一時間有些怔忡。

“但是很抱歉。”謝雲霽忽地道:“我知道這道疤痕的異常,卻一直都沒有主動去探尋過。”

“如果我早點發現什麽的話……”

謝雲霽沒繼續說下去,但楚昭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早點發現什麽的話,說不定,他們中間就不用再隔開這十三年。

他和她,也可以更早的重逢。

所以謝雲霽想,人有時候,果然還是會犯一些傻的。

明知道沒有什麽——“如果可能”,可真的到了自己,十分盼望的事情上,卻還是會不由自主的,生出這樣的妄念。

是了,妄念。

謝雲霽當然知道這是妄念。

但隻要一想到,早在他已經將謝家全數掌握在手中,並成立了屬於自己的Z&S集團,成為了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人士時——

楚昭卻沉陷在楚家,在滿滿無盡的絕望與無窮無盡的惡意中,一步步走向死亡。

謝雲霽就會後悔。

會想要有一種,他和楚昭之間的,更好的如果。

但謝雲霽又不得不承認,他能在徹底失去楚昭之前,再次找到這個人,並記起這個人,或許已經用盡了他所有的好運氣了。

最惡的結果沒有發生,他還能每天見到楚昭,或許就該感謝命運。

楚昭反握住謝雲霽的手,在謝雲霽微微睜大的雙眸注視下——

楚昭俯身,在謝雲霽的掌心,那道見證過楚昭和謝雲霽之間,共同經曆的粗糲傷疤上,落下一個真正的,柔軟而溫暖的吻。

謝雲霽另一隻空著的手,幾乎是立時便握緊了。

他怔怔的看著楚昭,心髒柔軟到不可思議。

好多好多綿軟的泡泡,從他身體內部漂浮上來,將他的身與心,不留一絲間隙的填滿。

他快要被這份陌生的衝擊淹沒。

已經分不清,是驚訝,還是震顫居多。

謝雲霽聽見楚昭溫和的聲音:“那麽現在,這道疤痕,已經不再是一件壞事了。”

她烏黑明亮的眼瞳,專注地凝望他:“它現在,有了全新的意義。”

“是我們得以重逢的橋索。”

“所以……”楚昭眼神柔和:“哥哥永遠不用覺得對我抱歉。”

“你找到了我,這就足夠了。”

“……”

冗長的沉默。

謝雲霽傾身,抬臂抱住了楚昭。

他抱得很緊,俯首埋在楚昭的肩窩。

“謝謝。”

“明明來這裏之前,我是想安慰你的。”

“但現在,被擔心,被安慰的,好像都是我。”

楚昭抬臂擁在謝雲霽的後背,聽見這話時,她的聲音裏也含了幾分笑意。

“不能每一次都是你做我的樹洞吧。”

“偶爾,我也總要說一些正能量的東西。”

“我也不想每次,都讓你感知到我的壞情緒。”

“沒有。”謝雲霽忽地道。

“什麽?”楚昭有些疑惑。

“沒有壞情緒。”

謝雲霽回得很堅定。

他保持著抱著楚昭的親近姿態,聲音也顯得閑適起來。

“你是不是忘了,在聽到蒼鷺醫生和蛤蟆先生的談話之前——”

“你也是一個連壞情緒,都不知道發泄出來的傻動物。”

[傻動物?]

這個形容……

楚昭有點想脫離現在這個,所謂的“溫情”氛圍了。

謝雲霽不知道楚昭心中所想,他繼續點評道:“如果你真的能做到,不考慮他人,多想想自己,那就太好了。”

“是我和陳專家,還有我的表弟,都想看到的事呢。”

楚昭:“……”

她沉默地推開了謝雲霽。

————*

“春姨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

楚昭屈腿坐在地毯上,雙膝並攏,她就抱臂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

謝雲霽將紮好的酸奶,遞到楚昭麵前,自己又另外給楚昭剝了一小盤堅果。

屋內沒有開大燈,隻在楚昭和謝雲霽身前,放水果和其他零食的小幾上,開了一盞暖橘色的桌麵燈。

這樣靜謐的夜晚,這樣柔和的燈光,有許多心事,就像手指下的鋼琴樂,自然而然地傾吐出了。

楚昭現在就是這樣的狀態。

“如果沒有她對我的耐心……我一定無法成為一個還算可以的人。”

“小時候什麽都不知道,聽到別的同齡人,用再尋常不過的語氣,談論起自己的父母時,我總會覺得失落。”

“我會覺得,我和他們是不一樣的。”

“不是他們做了排斥我的事,也不是我自己排斥他們,而是有時候,不同本來就是一種排斥。”

“他們有父母陪伴在身邊,而我沒有。”

“差異的存在,就是這麽簡單的一件事。”

“我清楚明白,但無法跨越。”

“所以很快,我沒有父母在身邊的事,就傳遍了全班。”

“連同這件事,一起傳出來的,就是春姨隻是我家人雇傭的保姆,她和我連親人都不算。”

“好奇,憐憫,疑惑,嘲笑,好玩,各種各樣的目光,都投注到了我的身上。”

“我的生活開始變糟。”

“毫無緣由的辱罵,從口角欺負,演變到肢體霸淩……隻是因為我沒有父母在身邊,我就成了大家口中沒教養,不討喜的野孩子。”

“在你到來之前,我幾乎沒有朋友。”

“就算有朋友,也很快就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和我分道揚鑣了。”

“怎麽說呢?就算是對孩子的世界來說,一個太過特別的人,最可能得到的,也會是遠離吧。”

“我能理解的。”

“當然。”楚昭笑起來,有些狡黠:“我說的是現在的我。”

“至於小時候的我,完全不理解!”

說到[完全不理解]時,楚昭還有意地提高加重了聲音。

方才氣氛的沉鬱,一下就緩解了許多。

謝雲霽看著她,唇角微彎,眼神透著寵溺:“我猜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