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巴掌狠狠扇在了楚芙的臉上。

楚芙被扇得偏過頭去,比麵頰上的痛意,還要先湧上來的,是楚芙的不可置信。

“你居然打我……”

楚芙捂住臉,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中帶著受傷的眼神,盯視著楚敘。

像是被這種全無怨憤,完全是不敢相信和難過的眼神刺痛,楚敘打過楚芙的那隻手開始發抖。

他整個人也向後退了一大步。

“我……”

楚敘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楚芙麵頰上浮現出的紅痕,嘴唇發顫,再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句。

他居然對楚芙動手了。

他居然打了楚芙。

楚敘先前被楚芙所說的,“我們都是劊子手”,以及“楚昭早晚都會死”的話,刺激到離家出走的理智,現在重新歸籠。

楚敘看著楚芙此刻的神情,後知後覺地品知到了一種悔意。

眼前的人,是楚敘真心照顧了,十數年之久的妹妹。

他看著她從隻成人小腿高的年紀,逐漸長大,身形抽條,成長至今。

他曾經是真的將她視作,需要用他一生去守護的珍寶。

他也是真的,把楚芙的意願放在了自己之前,認為自己想要追求的幸福,都可以在楚芙身上實現。

……

就算現在,一切都變得不同。

楚敘對楚芙所認知的一切,都被顛倒推翻——

他寄托在楚芙身上的,關於親情和美好的希冀,更是從頭至尾,都是他一個人誇父逐日式的幻影。

可楚敘也從來都沒想過,他會用自己最討厭的暴力手段,來施加到楚芙身上。

他剛才是怎麽昏了頭?

為什麽會氣急到做出這麽失態的行為?

楚敘神情惶然,他看著楚芙逐漸浮現出怨憤的眼神,心中又悔又急。

“小芙,我……”

楚敘的手,下意識地抬起,伸向楚芙的所在,又在觸及到對方瞬間戒備起來的神色時,僵硬的停在了半空中。

“小芙?”

楚芙冷笑一聲,她放下擋臉的手,麵上被楚敘扇出的指痕,清晰可見,隱隱有些泛腫。

可見楚敘之前那一巴掌,基本是沒留什麽力的。

楚敘垂眼就看見楚芙腫脹的臉,像被那痕跡刺痛到一般,他逃避似的別開了眼。

楚芙見他這幅反應,麵上的怒色更重。

她嘲諷出聲:“怎麽?自己親手打的,現在移開眼不去看,它就不存在了嗎?”

“你們還真是,裝聾作啞,齊齊全全的一家人。”

楚敘神情僵硬,垂著眼也並不去辯駁楚芙的話。

他隻道:“是我的錯,我不該對你動手。”

“你的錯……”楚芙看著這樣的楚敘,不知為何,隻覺得心頭上的悲哀感更重了幾分。

“現在說這個,還有什麽用?”

楚敘抬眼直視她,神情很認真:“小芙,你可以打回來。”

這句話像是徹底撕碎了,楚芙本就在崩潰邊緣的理智。

她衝上前,抬高雙手用力攥握住楚敘的衣領,雙眼幾乎要泛出血意來。

“打回來有什麽用?”

“你能變回從前的那個你嗎?”

“能變回那個隻對我好,對楚昭隻抱有基本禮貌的你嗎?”

“……”楚敘垂下了眼眸,沒有回答她。

但在某些時候,不回答遠比回答還要傷人。

楚芙的情緒幾乎失控,她崩潰地收緊攥著楚敘衣領的手:“你為什麽不說話?”

“你回答我啊!”

楚敘神情複雜,眼神中流露出不忍來:“小芙,你冷靜點……”

“別叫我小芙!”楚芙高聲打斷了他。

“你不能回答我的話,那你為什麽還要叫我小芙?”

“為什麽還要因為打了我一巴掌後,露出那麽擔心和懊惱的表情?”

“你並不是完全不在意我了,對不對?”

“你還能變回來是不是?”

楚敘深吸一口氣,神情近乎瘋魔。

“你不喜歡我說楚昭我可以不說,你想要為楚昭做一些事,讓自己的心裏好受一些,我也完全可以接受……”

“但楚昭是你妹妹,我也是你妹妹!你為什麽非要那麽固執的,在我們之中二選一呢?!”

這話像是驚雷一樣,將楚敘劈分開來。

他靈魂空****地漂浮上去,肉體一片混沌,沉重地僵立在地麵。

楚芙,楚昭……

楚敘眼神恍惚,視線無意識地越過楚芙,落到了站在楚芙斜後方,默默注視著這一幕的“楚昭”身上。

對方依舊是黑影的形態。

但在被他注視的瞬間,黑色的影子像潮水一般退去,露出屬於楚昭的真容。

楚敘的瞳孔驀地放大。

多久了?

他有多久沒有看到楚昭了?

幾乎是下意識的,靈魂重新墜落回肉體,楚敘推開楚芙,在後者不可置信的憤怒的眼神中,越過她大步走向了楚昭的所在。

“小昭……”

楚敘伸出手,去觸碰楚昭的所在。

對方沒有躲避,甚至還眨了眨眼,有些疑惑的模樣。

“小昭。”楚敘站定在楚昭麵前,眼圈隱隱泛紅:“我就知道是你。”

“……我知道是你。”

他幾乎是抖著手,要去觸碰眼前的人影。

但就在楚敘的指尖,快要觸碰到楚昭的時候,從他的背後,傳來一股極大的推力。

楚芙聲音尖銳:“你在發什麽瘋?!這兒哪裏有楚昭?!”

“和你說話的是我!”

“!”楚敘睜大了眼睛,身體失重的向前栽去。

他撲倒在了楚昭的幻影上,於是眼前的一切,都像泡沫一樣碎裂消失。

“小昭?”楚敘顧不得膝蓋摔砸在地的痛意,他撐起身體,茫然四顧。

沒有。

哪裏都沒有。

無論是楚昭,還是代表著楚昭的那道黑影。

那道十幾天前,從在醫院被他遇到後,就一直跟著他的黑影……

不見了。

怎麽會不見了?

楚敘從地上站起,將客廳看了個遍,還是沒有找到。

楚芙冷著臉上前:“你到底在找……”

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楚敘那張,就算是冷著臉,也不會顯得難以接近的麵容上,現在充斥著的,是楚芙從未見過的凶戾表情。

楚芙意識到危險,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

楚敘沒有理會她,越過她匆匆出了庭院。

楚芙咬緊牙關,瞪視著楚敘的背影,但她到底沒有追上去。

——半小時後,客廳——

楚敘麵無表情地坐在楚滕對麵,神情冰冷到讓楚滕都覺得陌生。

楚滕放下茶盞,找回了一點作為父親的威嚴:“你這麽些天都不回家,我還以為你忘了自己姓楚。”

楚敘抬眸直視他,那雙素來溫潤的眼眸,在此刻,竟透出幾分鋒銳來。

“這些訓斥的話,就不必再多說了。”

“無論是母親的病情,還是公司和Z&S集團的合作,都比這個重要,不是嗎?”

楚滕微微眯眼,麵上看不出喜怒:“你想做什麽?”

楚敘聲音平靜:“母親的病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楚芙不是楚昭,假的就是假的,您不能為了一時的安穩,就任由母親沉浸在虛假的幻影中。”

楚滕眼神危險:“說出這種話,你是在指責我嗎?”

楚敘搖頭,客觀道:“當然不是,您對母親的好,我們都看在眼裏。”

“但您選擇的醫生,手段太溫吞了。”

“而且,讓楚芙替代楚昭,給母親虛假的安慰,這是最壞的一步棋。”

“母親在楚芙的陪伴下,表現出的越正常,就越說明母親在精神上的實際情況,是越來越糟糕的。”

“您不能因為最近事務繁忙,就選擇用最粉飾太平的辦法,來這樣敷衍母親。”

“楚敘!”

被二兒子這樣毫不留情地指出,自己最近對文瀾精神狀況的懈怠逃避,還被直接用了“敷衍”這樣的詞匯——

楚滕簡直是氣急,楚敘眼裏還有沒有他這個父親了!

這麽多天不回來,一張嘴就是挑事,現在還直接對他和文瀾之間的事,指指點點上了。

他當他是誰?

他倆誰才是老子?

楚滕張嘴就想斥罵楚敘,卻見楚敘神色如常的,為他倒了一杯冷茶,推送到他麵前。

“您喝口茶,消消氣。”

楚滕怎麽可能消氣?

他氣得更厲害了。

楚敘像沒看到一樣:“如果您不想聊溫情的話題,那我們就直接談筆交易。”

“聽說Z&S集團的掌舵者,很欣賞年輕的畫家。”

在楚滕驀然冷厲的眼神中,楚敘神情從容,繼續道。

“我的畫作,恰好也在對方的欣賞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