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記憶*——
楚敘記得楚昭被接回來的第一年。
她站在他麵前,烏黑的雙瞳,雪白的麵頰,劉海剛過眉毛,被風吹得有些淩亂,看著他的樣子,像是一隻皮毛濕漉漉的小狗。
他記得楚昭當時僵硬的神情。
對方努力揚起唇角,想要對他露出笑容的樣子,也笨拙到可憐。
[是個羞怯的,不怎麽活潑的孩子]
楚敘想。
[這樣的孩子,真的能適應在楚家的生活嗎?]
楚敘不知道。
但他還是溫和地接納了對方,他笑著在小楚昭麵前,蹲身下來。
“你好,我是楚敘,是你的二哥。”
楚敘在說出這句話時,心中並沒有想什麽。
但對方的回應,遠遠超乎了他的想象。
幾乎是在楚敘話音落下,那個在楚敘初印象中,羞怯內斂,不夠活潑的孩子,就綻放出了像是春花盛開一樣的燦爛笑容。
楚敘也是第一次知道,真的會有孩子的喜悅,能具現化成漂亮的光耀,點亮在對方的眼眸。
他在孩童天真又明亮的眼瞳中,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對方對他露出大大的笑容,聲音也軟軟的,像是雲朵糖。
“哥哥,我是楚昭。”
那時楚敘還不知道,他是除了還年幼的小望以外,第一個主動和她打招呼,釋放善意的親人。
———*
楚昭被接回楚家時,正是夏日將近,初秋將至。
楚昭就是生在秋天的孩子。
10月15日,在楚昭被接回楚家前,那隻是一個尋常的,同除了節日和各種紀念日之外的日常,沒有任何區別的普通日子。
但在楚昭被接回後——
這一天本應重新擁有意義。
……
大哥那時候,雖然也很冷淡,但卻也是一個外冷內熱,會去主動關心家人的好大哥。
楚璋知道10月15日是楚昭的生日,也有私下找到楚敘,和他簡單商量了下,作為兄長,要送給楚昭什麽樣的禮物。
楚芙每年生日,家裏都會為楚芙,準備專門的宴會。
偶爾,家裏還會邀請楚芙的同學,到家裏做客,再為這些小賓客們,準備一場隻屬於孩子們的快樂派對。
現在到了楚昭過生日,同樣是楚家的女兒,就算不辦場熱鬧的宴會,也總要為第一年回家的妹妹,熱情地送上驚喜禮物吧。
但這也隻是楚璋和楚敘的想法。
不是楚滕的想法。
而楚璋和楚敘的想法,也影響不了楚滕的決定。
所以,禮物沒有,宴會沒有,就連祝福都沒有。
在楚滕因為楚璋,提出要給小楚昭過生日,而遭受到了楚滕前所未有的責罵和訓斥後——
楚昭生日的那天,冷寂得像是冰窖。
楚敘看著那孩子,從早上的忐忑期待,到眼中的亮光一點點熄滅。
他一直有留意那孩子。
所以,他才會看到小楚昭背著人,躲在花房裏。
聽見她,對著一盆小蘭草,小聲安慰自己,說沒關係。
說她剛回到家,爸爸和哥哥們都不知道,她是今天的生日。
說大家隻是太忙了,沒關係的。
[有點傻]
楚敘想。
小楚昭現在是楚家的孩子,她的生日在哪一天,就算主人家沒一個人想起來,可還有管家叔叔,還有很多很多的傭人……
他們不可能都忘記的。
……
但如果,所有人都不提起的話,那隻能說明——
這個家的最高決定者,他們共同的父親,並不想給小楚昭過生日。
甚至楚滕隻是因為楚璋簡單提了幾句,就喝罵楚璋是不是,見不得文瀾好。
說他做兒子的,居然要給一個害母親得病的孽女過生日,是大不孝。
楚璋和楚敘都不明白,楚滕為何對楚昭的成見如此之深。
但生在楚家,趨利避害幾乎是本能。
所以,楚昭的生日,再無人提起。
那個孩子期盼的,和家人一起快樂生活的簡單心願,或許會成為——在楚家最難實現的願望。
當時的楚敘也還小,自然不會想到那麽遠的未來。
他隻是看著這一幕,既覺得小楚昭可憐,又覺得她傻乎乎的。
但很奇怪,他並不討厭。
所以,在當晚,趁著小楚昭去另外的地方洗漱。
楚敘去了楚昭的房間,他將自己提前為小楚昭挑好的禮物,塞進了她疊得整齊的被子裏。
臨出門前,楚敘有在小書桌上,看到另一份,明顯是出自楚璋之手的新禮物。
楚敘之所以能認出,是因為那份禮物的外包裝盒,同半年前他生日時,從楚璋那裏收到的一模一樣。
“大哥還真是……”
楚敘有些無奈,他出了楚昭的房間,在其他人發現之前,飛快地躲回了自己的屋裏。
不知道為何,今天一天都不怎麽好的心情,突然就明亮了一些。
之後第二天,沒有人再提起楚昭的生日。
楚昭也沒有來問他們禮物的事。
小楚昭知不知道,楚敘和楚璋都有送給她禮物——這件事成了未解之謎。
但小楚昭第二天的心情,看著也確實比昨天好了很多。
這樣就很好了,楚敘想。
雖然開局有些艱難,但感情都是慢慢相處出來的……
父親雖然嚴厲,但也有慈愛的一麵,楚昭也不是一個討人厭的孩子,這樣慢慢下去——
父親遲早也會對楚昭,有所改觀的吧。
都會好起來的。
———*
但沒有好起來。
小楚昭去見了母親一麵,母親的病症加重了。
父親大怒,楚昭第一次被關了禁閉。
楚昭轉學後,成績有些跟不上,因為鬧了肚子,有一門直接沒有成績,最後考出的分數很難看。
父親很不滿,楚昭第二次被關了禁閉。
家裏的生意出了些問題,父親雄心壯誌的轉型宣告失敗,資產三月內縮水十億。
父親對楚昭的態度越來越惡劣了。
……
家裏一切不幸的事,好像都找到了源頭。
父親所有的不滿,都可以宣泄在一個人的身上。
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
楚璋不再給楚昭送禮物。
……
第五年,家裏生意轉好,父親重新接納了楚昭。
楚昭被允許和家裏人一起拍全家福,母親也說要搬回來住。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一切本該有更好的結局。
……
如果沒有顧靈姿的話。
——公寓——
楚敘看著終於被他成功解鎖的,楚昭的電腦。
他看著楚昭郵箱裏,草稿箱中未能成功發送的郵件。
楚敘那雙向來溫潤,泛著溫柔光澤的眼眸,此刻倒映著冷白的電子屏幕,透出股凜冽的冷意。
“特意安排的解簽人。”
“母親臨產前突然想要去往陵城。”
“地方偏僻,醫生遲遲沒能趕到。”
“還有親手所做,時常更換的香囊。”
“蘭草盆中的兔子屍體。”
“就連宋慧春,也是對方精挑細選,安排到小昭身邊的。”
……
顧靈姿這條毒蛇,居然就這樣在母親身邊,盤桓了二十餘年。
楚敘感到憤怒,烈火像是在他體內燃燒,讓楚敘呼吸間,都帶上了濃烈的灼痛。
但同時,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狂喜,十分不合時宜地填滿他的胸腔。
他太痛苦了。
從確認楚昭離開的第一天,楚敘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要更痛苦。
他無法確定自己在烏岸山上,到底有沒有如楚望所說,是他自己先收回了伸向楚昭的手——
而不是他沒能握住楚昭的手。
但無論如何,楚敘沒能救下楚昭,就是殘酷冰冷的現實。
如果不是現在多了這道,讓他隨時能夠看到楚昭的影子,楚敘覺得自己早晚會被,越來越讓他喘不過氣的楚家,生生逼瘋。
但即便有了影子做慰藉物,可傷疤就是傷疤,不會因為他不去想,就不存在,也不發痛。
每一分每一秒,楚敘都能感覺到自己發爛腐朽的靈魂。
但現在,楚敘有了新的可能。
懷念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實在是難熬極了。
但如果去恨一個,讓在乎的人走向毀滅的人,相比起來,就要輕鬆很多了。
“小昭。”楚敘偏頭去看就坐在桌角,他右手旁邊的影子:“我會為你報仇的。”
“所有傷害你的人,都要付出代價。”
他語調溫柔,眼神柔和:“包括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