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

這裏是楚昭租住過的公寓。

半月前,這間公寓被楚敘,重新和房東談價簽約,直接買了下來。

楚敘消失的這些天,就待在這裏。

楚敘沒有去動房間原先的格局和陳設,隻在楚昭原先閑置的側臥,添置了一張新的單人床。

對於楚敘而言,這樣的居住環境,或許可以稱一句簡陋了。

但真的在這裏住下,他卻得到了久違的心安。

楚敘在這裏,總是會看到楚昭,雖然隻是一道看不清臉的模糊黑影。

但楚敘很清楚,那就是楚昭。

因為他做了讓楚昭難過的事,所以小昭既不和他說話,也不讓他看到正臉,這都是可以理解的事。

楚敘知道的,楚昭是在生他的氣。

但楚昭到底沒有對他冷淡到底。

所以晨起時,楚敘會在鏡中看到楚昭,他用餐時,也能看到對方安靜地坐在他對麵,托腮看著他吃飯。

到他借用楚昭的畫室畫畫時,也能看見對方就坐在,他專門為對方擺出的另一架畫架前,和他一同作畫。

他們從陽光燦烈的正午,一起畫到星月綴空的濃夜。

有時候,楚敘能看見楚昭的畫。

是一座倒轉過來的墳墓。

一個逆轉的時鍾。

還有一個失去繈褓的幼嬰。

有時候,楚昭會用她深黑色的,濃墨一樣的手,捂在她筆下的畫紙上。

她不想讓楚敘看到她的畫。

楚敘就隻能把自己的畫,分享給楚昭看。

他告訴楚昭,他已經許久不再畫,自己推崇的印象派畫作了。

他開始畫超現實派的畫作。

[反常]與[夢幻]融合在楚敘的筆觸下,他逐漸理解了楚昭筆下的畫景。

那些扭曲的,狂亂的形狀和線條,那些虛幻的同現實相悖,卻又隱約能看出原型的事物——

在楚昭離開後,他才終於試著去了解,楚昭隱匿在畫中的真實情緒。

———*

楚敘知道楚昭捂住,不讓他看到的畫布上,畫著的東西究竟是什麽。

那是一顆遍布傷痕,皸裂破碎的心。

楚敘甚至能看到,從畫布雪白的邊緣,源源不斷滴流下來的豔紅血色。

他也能透過,楚昭那隻濃墨一樣的手,看到那顆心髒上,十幾道讓他極為眼熟的傷痕。

那是他對楚昭無聲的拒絕。

是他每一次的失約。

也是他選擇靠近,又總在對方最需要時,匆匆離去的背影。

楚敘總把楚芙看得太重,又把楚昭看得太輕。

他總以為比起楚昭,楚芙是更可憐的那一個。

畢竟楚昭無論如何,都是他的親生妹妹,即使到了死亡那一步,楚昭也是楚家的人,血脈親緣永遠無法斬斷。

他以為楚昭遠比楚芙堅強,即便遇到霸淩這樣的事,楚昭也能勇敢反抗,之後就算生了病,但也慢慢好了起來……

楚昭總是不用他多操心的。

但楚芙就不一樣了,楚芙的成績也不錯,但她做不到能像楚昭那樣,門門優秀,甚至可以拿到獎學金。

楚芙也有很多愛好,彈鋼琴,拉大提琴,跳舞……楚芙會的很多,可楚敘也清楚,楚芙的愛好隻是愛好。

但楚昭,如果去做的話,就會做到最好。

楚昭優秀出挑的地方已經那樣多,如果他也和父親,還有大哥一樣,誰的成績和能力更優秀,就更多關注誰幾分——

那對於本來就不是楚家親生女兒,極度恐懼被拋棄的楚芙而言,該是多可怕的一件事?

所以,楚敘總是想著,他和他們不同,比起所謂的能力和利益,他更重感情。

他們不護著楚芙,那他就要堅定不移地守護楚芙,他要做楚芙心中最值得信賴的哥哥。

而他從幼時便感知到的,在楚家生活時,弱肉強食的殘酷法則——

楚敘並不想楚芙也體會到。

但最開始的,他這種隻是想做個好哥哥,想為楚芙撐起一柄保護傘的心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扭曲的?

他是什麽時候,把楚芙看成了,自己可以擁有的另一種未來?

所以,為了守護這份,有自我的未來——

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去抹殺他另一個妹妹的人生。

他錯得太離譜了。

楚昭不會原諒他的。

楚敘很清楚這一點。

但他也不再奢求。

隻像現在這樣,看著這道影子,讓他將從前欠她的每一個約定,都一一完成……

已經足夠讓他滿足。

……

黑暗中,楚昭又出現了。

她坐在寬敞的飄窗上,窗戶不知何時被打開了。

秋風卷著一枚黃葉飄飛進屋內,楚敘才恍然發覺——

現在居然已經是秋季了。

“小昭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