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島嶼,雲潮別墅——
“你不高興……為什麽?”
謝雲霽一怔,他沒想到楚昭會這麽敏銳,更沒有想到,楚昭居然會主動問他。
就像自己領回家的封閉小貓,終於慢慢適應了環境,甚至還主動伸出爪爪,拍了拍他這個飼養官一樣。
謝雲霽心頭的鬱氣,霎時間便消散了。
他看著楚昭,眼神溫和:“隻是從蛤蟆先生的遭遇裏,聯想到了一些事。”
“什麽事?”楚昭問出口後,才稍遲疑了些,補充道:“方便和我說說嗎?”
謝雲霽垂眸看她:“但今天已經很晚了,你不困嗎?”
楚昭搖搖頭,雖然沒有說話,但眼中透露出的“想聽”意味很明顯。
謝雲霽看著,唇邊不自覺便露出了一點笑意。
昭昭的情況,真的有在變好。
雖然楚昭依舊拒絕出門,但重新對外界和他人產生求知的情緒,也是她在變好的象征。
謝雲霽聽見自己縱容的聲音:“好,那就稍微講一會兒。”
“我幼年時,其實是在帝都生活,爺爺一共育有四子一女,我父親排行第二。”
“但最後,爺爺在選擇繼承人上,越過大伯,選擇了我的父親。”
“在我九歲那年,父親因為一場車禍,意外身亡,爺爺受刺激太過,直接進了重症監護室。”
“然後整個謝家就亂了起來。”
謝雲霽在說起這些事時,神色平靜,就像是在敘述他人的故事。
“說實話,那段時間我過得很不好。”
“會感覺周圍的一切都變了,原本親近的長輩和兄弟們,全都變了另一幅麵孔。”
“沒有人關心我父親的死亡,也沒有人在意還在重症監護室的爺爺,他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公司的奪權上。”
“可能是我父親手中,還有他們想要的東西,但父親去得匆匆……”
“所以他們就常來到,我和母親居住的地方,亂翻亂找,威逼利誘……”
“他們也想套過我的話,什麽都問不出來,就會惱羞成怒,對我說一些很惡毒的話,甚至是直接動手。”
謝雲霽目光沉靜地注視著楚昭的雙眸:“他們說我克父,說我從小孤傲乖僻,落到這個下場是應該的。”
“昭昭,你覺得他們說得對嗎?”
楚昭瞳孔微顫,下意識地就想要避開,謝雲霽的視線。
她感到痛苦,卻又不知道是為什麽。
但下一瞬,楚昭冰冷的,顫抖的指尖,被麵前的人,用雙手輕輕攏在了他的掌心。
謝雲霽眼眸低垂,麵上竟難得地顯露出幾分悔意來。
他歎息一聲:“對不起,是我太著急了。”
他握緊她的手:“昭昭,別怕。”
……*
楚昭眼睫顫動了下,像一隻蜻蜓在暴雨前的湖麵上振翅。
眼淚從她麵頰上滾落,無聲無息。
那陣突如其來的無名痛苦,依舊沉甸甸地鬱積在楚昭的心頭,讓她覺得悶悶的,很不舒服。
可好像又有什麽新的東西,隨著謝雲霽安撫的話語,從她陣痛的心髒裏蘊生。
楚昭說不出這是怎樣的感覺,她隻是覺得難過,甚至都不知道在難過什麽。
“昭昭?”謝雲霽已經徹底慌了神,他甚至沒再坐在凳子上,而是直接單膝跪在楚昭床邊。
謝雲霽下意識地鬆開楚昭的手,想要抬手去給楚昭擦淚。
下一瞬,一個溫熱的,顫抖的身軀,像一隻飛鳥俯衝向它停落的枝頭——楚昭撲進他的懷裏。
謝雲霽瞳孔放大,這是完全出乎他預料的狀況。
他的手還僵硬地放在兩邊,腦袋也是空白一片。
但很快,濕熱的淚珠潤濕了他肩上的衣物。
謝雲霽手指微顫,難以言說的懊悔衝上他的心頭。
“對不起,昭昭。”
他抬手輕輕擁住她,右手在楚昭瘦弱的脊背,輕輕拍哄著。
“對不起,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其實很少會想起……我……”
謝雲霽不知道該怎麽繼續解釋下去。
所有的言語在楚昭的眼淚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是他的逼問,讓她想起了很不好的事情嗎?
謝雲霽不知道。
但無論如何,讓楚昭因為他的話難過哭泣,都絕非他本意。
除了之前楚昭意識不清,陷入夢魘時,他還從未見過,楚昭落過這麽多的眼淚。
他不知道該怎麽哄她了。
楚昭抓在謝雲霽胸前衣物的手,忽地收緊了幾分。
謝雲霽聽見楚昭小小的,低低的抽泣聲。
他聽見她急促的呼吸,感受到她溫熱的吐息,以及顫抖的,脆弱得像一隻幼鳥的身軀。
他從沒有這麽後悔過。
“昭昭……”
楚昭:“沒……”
“什麽?”謝雲霽低頭去看楚昭,試圖去聽清她在說什麽。
楚昭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握在謝雲霽衣服上的力道也驟然加重。
她緩慢地從謝雲霽肩上,抬起自己的臉,眼圈一片紅意。
謝雲霽心口一痛,下一息,他聽見楚昭斷斷續續,卻又透出堅定意味的話語。
“你……沒有錯。”
謝雲霽睜大眼睛。
“你沒有錯。”楚昭再次複述道,這次,她比剛才還要堅定。
謝雲霽眼神恍惚了下,他不知道楚昭是動用了多少勇氣,才能對他說出這句話來。
他隻是用力地握住楚昭的手:“是,我沒有錯。”
謝雲霽看著楚昭的雙眼,像是要直直望進她的心底,並在她那顆傷痕累累的心前,豎起一道堅實卻又溫暖的屏障。
“所以,昭昭,你也沒有錯。”
他看著她,交握的雙手,不容她抽離逃避。
“如果你也能理解我,那麽……”
“同我有相似遭遇的你,同樣也沒有錯。”
楚昭怔怔地看著謝雲霽,腦中耳邊那些混亂的言語,忽然就為之一停。
她的世界,好像突然間就安靜下來。
在這冗長的空白與靜寂中——
一句句話以鎖鏈的形式浮現,又一條條的在楚昭眼前,崩碎開來。
【如果不是你,你媽媽身體會這麽弱嗎?】
【如果沒有你,她怎麽會纏綿病榻多年,到現在都經常驚厥夢魘?】
【你以為我當初為什麽要送你離開家裏?你媽媽看著你,根本就好不起來。】
【你已經害她大出血,之後又產後抑鬱,難道還準備把她這條命也克走嗎?】
【你害媽媽難受,我不要你這樣的姐姐!】
【你還是離媽媽遠一點,媽媽她也不需要你給她送禮物,你不到她麵前,她就不會不舒服】
……
[你是誰?]
這些話裏的[你]是誰?
記憶缺失後,楚昭好像才能跳出桎梏,冷靜地去看待,那個被原罪縛身的痛苦靈魂。
[你]真的有罪嗎?
出生造成的災厄,真的該怪罪在一個懵懂無知的幼嬰身上嗎?
楚昭眨動眼睫,眼前是晃動的,碎星一樣的光影。
她嘴唇顫動,像學舌的嬰兒,又像笨拙的,終於學會為自己辯駁的孩童。
“我,沒有錯。”
“對。”謝雲霽眼神觸動,有驚喜的光芒從其中蘊生。
他傾身將楚昭擁進自己的懷中,一個溫暖的,鼓勵的,不帶一絲旖旎氣息的溫情擁抱。
“你沒有錯,昭昭。”
“你是生來就該得到幸福的人。”
“你沒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