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明華聞聲猛地抬頭,茶盞碎裂的瓷片映出她眼底未及掩飾的驚惶。

在那張隻有巴掌大的小臉上,右臉的疤痕在蒼白的膚色下更顯猙獰。

從眉心直到右臉頰,即便放下了頭發,也遮掩不住那一大塊疤痕。

薑寧剛要上前查看,燕林氏已先一步起身,睨著打翻的茶盞。

“你這丫頭,平日裏就毛手毛腳,今日在貴客麵前失儀,該當何罪?”

聞言,林以寒適時接過話頭,走到燕明華身側,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

“姑母莫要動氣,六妹妹許是見了二嫂生怯,才會失手。”

她指尖劃過燕明華顫抖的肩頭,後者卻如遭雷擊般瑟縮著躲開。

薑寧垂眸掩住眼底冷意,忽而輕笑出聲。

“母親這話折煞我了,六妹妹若是傷了手,傳出去倒顯得我這做嫂嫂的不體恤。”

“薑家有特製的燙傷膏,正好拿來應急,季蘭,去取吧。”

燕明華聽薑寧這麽說,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從小到大,她受到的責罵要比關心多。

這還是第一個如此關心她的人。

燕林氏見狀臉色微變,正要開口,三姑娘燕明昭突然重重將茶盞往案上一放。

“二嫂果然會做人,不過是幾滴茶水,倒做出這副菩薩心腸的模樣。”

“三妹妹這話可就冤枉我了。”

薑寧伸手輕輕拍了下燕明華,以作安撫。

燕明華仰頭看向薑寧,卻見薑寧露出個溫柔的笑。

隻是再抬眼時笑意已涼:“若說菩薩心腸,倒該學學林姑娘,聽聞她前些日子在慈雲寺施粥,連乞丐都讚一句‘活菩薩’。”

“這等德行,才是你們做晚輩的該學的。”

話音落下,空氣瞬間凝固。

林以寒臉上的笑意僵住,燕林氏捏著帕子的手青筋暴起。

燕林氏剛要開口,薑寧截斷她的話,目光掃過燕林氏驟然緊繃的肩膀。

“倒是母親掌家多年,府中規矩森嚴,連丫鬟犯錯都逃不過懲戒。不知前日那個偷東西的丫鬟,如今可還在祠堂跪著?”

此話一出,燕明昭噗嗤笑出聲,燕林氏的臉卻漲紅不少。

蘇姨娘和燕林氏鬥了這麽多年,如今看燕林氏吃癟,燕明昭當然開心。

林以寒見狀急忙拉住薑寧的手:“二嫂莫要再說這些掃興的話,我們正說詩會的趣事呢。”

她握緊薑寧手腕,露出更溫婉的笑:“聽說下個月王家要辦賞花宴,屆時京城才女雲集,二嫂可要一同去?”

薑寧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林以寒臉色發白:“自然要去,我夫君去,我豈能不去?”

林以寒強忍著腕骨被捏碎般的劇痛,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維持住笑容。

“二嫂誤會了,我是想著二哥公務繁忙,怕你獨去無聊。”

“這才想著,到時咱們一塊兒去。”

她餘光瞥見燕林氏陰沉的臉色,心中暗喜,隻要燕林氏不喜歡薑寧,她就永遠都有機會。

薑寧忽然鬆開手,林以寒踉蹌著後退半步。

隻見薑寧慢條斯理地整理袖口:“我與夫君新婚燕爾,不過是陪我去個詩會的功夫,他還是有的。”

“倒是林姑娘,我們隻是表親,今後稱呼,還是喚我二表嫂吧。”

說罷,薑寧掃視一眼道:“六妹妹受了傷,我送六妹妹回去。”

今日叫她來,擺明是想給她個下馬威,讓林以寒見見她。

薑寧也是奇怪,這次的教訓還不夠嗎?

燕林氏怎麽還要往她跟前兒湊?

她也不管其他人的眼色,伸手拉起燕明華,朝著她的院子走去。

出了茗香院,便聽裏麵傳來一陣摔碎茶盞的聲音。

“你剛剛,是想救我吧?”

而薑寧看著身旁的燕明華,開口問了句。

燕明華愣了下,忙搖搖頭。

“這裏沒有外人,你不必隱瞞。”

薑寧伸過去手,握住她的手。

燕明華很瘦,瘦得幾乎隻剩下了皮包骨,薑寧感覺自己握著的,隻有骨頭。

甚至她還能摸到她手腕上的傷疤。

被薑寧拉著時,燕明華甚至還抖了下,不自覺地想收回自己的手。

“二,二嫂,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薑寧指尖拂過燕明華腕間凸起的疤痕,觸感如同幹涸的河床。

少女躲避的目光,微微佝僂的脊梁上都顯示了她有害怕人。

“你總這樣怕人?”

她忽然俯身,溫熱的呼吸掃過燕明華泛紅的耳尖。

“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躲什麽?”

燕明華如受驚的雀鳥般後退半步,後腰重重撞上廊柱。

淤青未消的膝蓋傳來鈍痛,她咬住下唇強撐著沒哼出聲。

薑寧看著少女發顫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

“我……我隻是不小心……打翻的茶,二嫂若是想在國公府好過些,最好不要惹母親,”

燕明華聲音發顫,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不敢抬頭,生怕對上那雙溫柔的眸子。

這些年她早已習慣了在府中做個透明人,不出挑,讓人記不起來,也就不會有那麽多的麻煩事。

薑寧突然輕笑出聲,從袖中掏出一方帕子。

她輕柔地擦拭著燕明華被茶水燙紅的手背。

“六妹妹的手該用來寫字作畫,不是攥成拳頭。”

“躲可不是辦法,人家要打我的,我不反抗可不行。”

想起前世燕明華用剪刀劃破傷口的模樣,薑寧的心中便有些揪得慌。

薑寧指尖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來,燕明華望著帕子上栩栩如生的蓮花,眼眶突然發燙。

薑寧已鬆開她的手,轉身離去。

燕明華望著那抹漸行漸遠的身影,突然發現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時已被汗水浸濕。

她低頭看著手中還帶著薑寧體溫的帕子。

繡著的蓮花在日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恍惚間竟像是要從帕子上活過來。

若非看著薑寧親切,她也不會多說這麽多。

在這個府裏生活了這麽多年,她學會最多的道理,就是明哲保身。

即便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也要當做不知道,沒聽見。

隻有這樣,她才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姨娘臨死前說過的,隻要她能夠活下去,其他的都不重要。

“為什麽……要對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