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葉雲蘇帶著九天將位列第三的宮白羽駕臨時,五郎山的氣氛頓時也變得一切都不一樣起來。

無論之前場上彌漫著何種讚譽和叫好,當這一雙草履從天而落,也平息了場上一切聲音。

蒼老的白發,一把長長的藤木拐杖,還有那一身玄色龍繡紋,背麵一個赤金色的“天”字,無不昭示著此人身份。

帝之下都的九天將,來了!

九天將從一到九,越靠前的人,實力越強,哪怕是溫青那種排第八位的九天將,也擁有足以跟金風盟盟主一戰的實力。

排第三位的人會是什麽層次?在場的人沒見過,但是他們都知道,光是九天將這個名頭,已經足以令他們瞬間噤聲。

而秦玉那邊,看到葉雲蘇來固然令他高興,但這份心情也從看到她身後那個老頭子起,就戛然而止了。

說老,是因為這個老頭子給秦玉的第一印象,確實就是老。

不同於厲暮雲之前的白發狀態駐顏有術,這個老人除了白發以外,無論麵容五官還是手上的膚質,沒有一處不在昭示著這人的身體已經到了衰朽不堪,行將就木的地步,甚至看上去比當初兩百多歲的厲天風還老幾分。

這個老人,和那個溫青還有燕自在一樣都是九天將?

秦玉雖然如今自認為如果認真的話,不比那個溫青和燕自在弱多少,但這個老人給他的感覺,還是隱隱有一絲危險感,就像……

一不留神就要被他斬中一樣!

“這個人,很危險……該不會是……”坐在秦玉身邊的霍瑤仙麵紗之下,也發出了牙齒間的輕微震顫。

秦玉悄然偏頭過去:“你認識這個人?”

霍瑤仙美眸裏血光時隱時現,麵色凝重道:“沒見過,但我在師門時曾經聽說過,帝之下都九大天將裏,有那麽一個人,是九人裏極少數不修習龍遁就躋身九天將之列的怪物,我記得我那師傅未死之時,就曾提起過這個人,讓我們百損劍大成之前,千萬不要招惹此人。”

霍瑤仙的宗門殺禪院以嗜殺著稱,連這種宗門都要當心的人物,想必一定不簡單。

這才幾天,就招來了這種層次的對手?

秦玉看向此刻台上的嶽凝珂,她仍然沒有半點疲累之相,如今卻來了這個人,她還能應對嗎?

全場一時陷入了寂靜,而葉雲蘇驟見秦玉,雖然也高興,卻礙於此刻宮白羽在場,她也隻能以眼神相示。

宮白羽悠悠慢步而走,到了這聚鐵岩擂台之下,眯起來的老眼才昏昏沉沉地睜開一條縫來:“嗯,還以為是什麽自恃莽力的小魚小蝦,沒想到,是一個小女娃。”

嶽凝珂第一眼卻是看到了葉雲蘇,喜笑顏開道:“葉姐姐,你也來打擂啊?”

葉雲蘇瞧她拳頭上血跡未幹,偏偏說出的話仍是天真無邪,已能感覺到嶽凝珂相比於當時一別已經起了不小變化,這種變化幽微難明,她就是想出言回話,但身邊宮白羽在場,她一個黑龍衛,也隻能微微一笑應對。

宮白羽拿著長劍作拐,掃了一眼這周圍圍觀的各路宗門散客,又歎道:“唉,老人家本以為離身死道消也沒差幾十年,沒想到臨到此處,還能見到如此有意思的人,小女娃,你的《多陀三十二身相》是跟誰學的?”

她輕飄飄一言,就道出了嶽凝珂所使用相態的個中機竅。

秦玉說實話並不覺得有多意外,對方既是帝之下都的大將,能識破嶽凝珂使用的相態也算正常,就看嶽凝珂會不會把厲暮雲招出來了。

嶽凝珂聽他道出自己所學,臉上神色也沒有太大變化,隻是秀眉一動,朝她勾了勾手:“老人家,你要是打贏我,我就告訴你。”

宮白羽聞言,皺紋爬滿的嘴上一陣和藹的笑聲:“小娃娃真愛說笑。”

這一句話後,全場又陷入了一段時間的寂靜。

葉雲蘇的表情變了。

場外霍瑤仙的眉頭也在這一瞬間凝固。

秦玉也一樣,因為他們都感覺到了那一句話後發生的極短一瞬變化。

“嗬……宮家的後人也和她師傅一樣,愛用這種小把戲。”隱藏於虛空之中的厲暮雲不屑地啐了一聲。

秦玉的表情變化原因很簡單,是因為在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嶽凝珂的左肩上已經中了宮白羽斜上斬下的一劍!

這一劍不是真的揮劍,更不是靈氣凝出的劍氣甚至靈氣之劍,而是類似於黑極浮屠所發出的「修羅心劍」,純由心神所發,卻遠比那更加無影無形。

簡直就像是單純地依靠想象力,在人身上斬了一劍一樣!

心神所發之劍,雖然靈氣修行裏卻是有此一道,但通常說的是靈氣應心而發,要想傷人,還得是發出靈氣才行,但無論是剛剛那個人群裏突然躺下慘叫的人,還是現如今嶽凝珂中的劍,實際上都是沒有受到任何來自外力之傷,連根毛都沒有掉。

但那毫無疑問,又是能讓人切切實實深入骨髓地感受到被斬裂之痛徹感覺的斬擊!

這個老婆子,從她見到嶽凝珂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出手了!

秦玉雖然臉色沉了下來,但他並沒有動,因為他還發現了另外一件事。

嶽凝珂中了那一劍後,沒有任何反應。

沒有喊痛,也沒有大叫,就隻是穩穩地站在了那裏。

接下來,反而輪到宮白羽的蒼老麵容上出現了一絲略微的遲滯感。

“哦,沒斬下去,好硬的骨頭啊。”

在周圍絕大部分修行者看來,兩人分明還沒有動手,甚至連靈氣引起的變化都還沒有。

除了極少數幾個人以外,都沒發現宮白羽剛剛已經斬過了一劍。

嶽凝珂摸了一下左肩,輕“嘖”了一聲,一副懊惱的樣子道:“唉,我一般不打老人的。”

宮白羽看見她這反應,滿布皺紋的嘴角又咧開了幾分:“小姑娘,你不疼?”

嶽凝珂老實道:“你又沒真的砍,為什麽疼?”

宮白羽當下默然,在經曆了一陣靜默後,才點頭嗬嗬輕笑:“有意思,你還是第一個,挨了老夫的劍沒感覺的。”

這句話說完戛然而止,他的嘴唇緊閉,又陷入了沉默。

半空裏圍觀的人也都在保持安靜的片刻後,紛紛表示出了不解。

“他們這是在幹嘛呢?”

“就算是對峙,也感覺不到雙方靈氣有衝突的跡象啊。”

這場景對大部分人來說太過詭異,兩個人相對而立,不發一語,又沒有靈氣交鋒,說是開戰前的對峙,也平靜得太過了些。

而作為旁觀的葉雲蘇,卻是極少有的在那一刻,呼吸都為之凝住。

“嶽凝珂……出拳了?”

這句喃喃之語說罷,一頭白發的宮白羽那張皺紋密布的瘦枯麵龐上,開始出現了一道血痕。

主座上的秦玉和霍瑤仙兩人也都神色凝重。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秦玉額間一滴冷汗流下,說出了這句話。

他同樣也感覺到了,剛剛那一瞬間,嶽凝珂雖然沒有出手,但也以同樣的方式,用無比逼真的意識,向著這個宮白羽還了一記刺拳。

這種模仿極難,以單純的意識要在沒有任何靈氣加成的情況下,實際對肉體造成傷害,那是許多修習靈氣的人都做不到的事,偏偏嶽凝珂這個沒有靈氣的人做到了。

宮白羽用手輕輕摸了下臉頰上的血痕,向嶽凝珂道:“好鋒利的一拳啊,你隻是空手,就有如此威力,不錯。”

嶽凝珂這時也露出了粲然一笑,揚起自己白皙的繡拳皓腕:“有樣學樣而已,你既然用劍,我卻也有拳頭,我的拳頭就是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