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有些好奇:“謝什麽?”

丁靜臉上似笑非笑道,卻不言語。

秦玉看著身後馬車裏已經陷入了蟄龍狀態的葉雲蘇,說實話,他對這個叫丁靜的女黑龍衛並沒有多少了解,現在這一番攀談才是第一次交流,隻是他怎麽覺得,這丁靜看他的眼神怎麽感覺怪怪的。

他收回目光,看著篝火對麵那個似笑非笑的丁靜,也調整呼吸:“丁護衛,有什麽話,不妨開門見山吧。”

丁靜笑容收斂,火光映在她眸中熠熠生輝,她站起身負手在後,走到篝火前,緩緩伸出手來:“知道嗎?這一路上,要忍著控製自己想要殺了你的心思,每時每刻都要控製,實在是不容易的一件事,”

秦玉呼吸當即為之凝固,因為他看見,就在這一句話的功夫,眼前的黑龍衛丁靜,麵目就像是溶解一般,五官往下塌流,頭發與黑龍紋袍混成一體,也在溶解。

這一變,青絲變作白發,竟然成了一個讓秦玉印象格外深刻的身影。

厲暮雲!

此時出現在他身邊的正是前幾日放他們走的厲暮雲,相比較客棧時,現在的她白發如故,麵貌也仍舊維持在三十許歲的絕代風華之姿,倒是之前的破爛黑袍換了一身更為精致而漆黑的黑色流裳,氣質幽深難明,完全看不出丁靜的半點影子。

秦玉嚇得猛然起身驚道:“你什麽時候跟來的?不是說放我們走嗎?”

而且這種變換形容的神通,她竟然完成得如此輕易,毫無破綻,簡直無懈可擊!

厲暮雲冷笑:“當然說放你們走,但我何時說過,我不會跟來?之所以說要謝你,是因為托你的福,讓我好好參觀了一把如今的鶴雲莊,比兩百多年前氣派了不少。”

秦玉更是心中悚然,這老妖婆居然能無聲無息地跟了自己兩人一路!

“好神通,你是什麽時候變成的丁靜的模樣?變得毫無破綻。”事到如今,他除了擊掌而歎以外也沒別的反應了。

厲暮雲眼神淡漠,口中卻道:“《萬象潛龍訣》法用萬物,這點程度的化身我隻要稍微運用其中的水訣就能做到,人身十之六七都是水,要變幻模樣很容易。”

“《萬象潛龍訣》還能做到這種事啊……”

秦玉現在也知道,真正的丁靜大概早就被她神不知鬼不覺地就殺了,要是葉雲蘇醒來知道了這事,仇怨又得加深一層。

他也重新坐了回去:“既然你早就到了鶴雲莊,為什麽不去找那個大當家厲天風敘敘舊,反而來找我們?”

厲暮雲卻閉眼之中忽而笑中更添冷意:“他現在是鶴雲莊之主,背後又有帝之下都作靠山,我要是當場把他宰了,不免給引起軒然大波,到時候這一代暗帝出手,那可就不劃算了,至少也得等我的功力恢複到一定程度以後。”

她語氣冷然平實,把說殺大當家的事說得輕描淡寫,讓即使已經兩世為人的秦玉也不禁眉頭微皺,歎道:“他畢竟是你親哥哥,也真虧你能說的這麽輕巧。”

這話入了厲暮雲耳中,她卻緩緩揚起頭,睜開眼望向了那天邊明月,幽幽道:“當年我連我師傅都殺了,更何況他這個哥哥,如今落到這步田地,有一半原因是被這個老東西害的,不殺他我還不如回海底去。”

欺師滅祖啊……

秦玉不知道這個厲暮雲當年究竟經曆了什麽,才會在海底沉眠兩百多年,以至於連東皇島長離教那麽多人都無法發覺她的存在,他聽完感慨歸感慨,但也沒忘了原本問的目的:“所以這就是你不惜化身易容,也要跟來的目的?”

篝火照出厲暮雲孑然之身,她也很快從往事中脫出,重新閉上了眼,回道:“不錯……”

“我也聽到了,你被厲天風要挾,想來你也不會替他做事,不如和我同道。”

“我?”秦玉能想到這個可能,因此反應並不是太大,隨即反問,“很奇怪,你似乎並不介意我們之間發生的那件事……”

“你再提起那件事半句,我立刻就殺了葉雲蘇!”厲暮雲在那句話未完之時,就在變得急促地呼吸聲中以如從冰淵的聲音打斷了秦玉的話。

秦玉的臉色也沉了下來,這老妖婆如果他猜的沒錯,由於受了那種名叫「顛倒無明」印咒的影響,對自己的殺念和愛意發生了顛倒,越想殺自己,往往行動越會朝向相反的境地失控,但對待其他人似乎不受這個效果影響。

所以她才選擇用葉雲蘇來要挾自己。

和對自己不一樣,她要殺其他人應該完全不受影響。

他現在論功力和厲暮雲可謂天差地別,如果她要殺了葉雲蘇或者葉老夫人,自己一點阻止的方法都沒有。

甚至於如果她去了蒼雲城,知道自己有嶽家這個牽絆的話……

秦玉仿佛認命般低下頭。

厲暮雲也終於像是緩過氣來,聲音又回複到了沉穩與冷冽的狀態:“所以,你最好不要惹我動出想殺你的念頭。”

她說完,眼睛一瞥車輦中的動靜,瞬間道道水影波紋在身上搖動,身上形容再次變換,又變回了丁靜的模樣。

“秦玉。”蟄龍狀態下蘇醒的葉雲蘇,從車裏探出頭來,見秦玉低頭坐在篝火旁,也隨口問道,“你們在談什麽呢?”

厲暮雲化身的丁靜不苟言笑地安然整理著手腕上的護腕,泰然自若答道:“沒什麽,出於習慣,問了這位鴻羽使幾個問題。老夫人如何了?”

葉雲蘇想起母親服用了秦玉給的七星蓮胎丹,也連忙回頭去榻上給母親探脈,結果半會兒過後,車簾內就傳來了葉雲蘇驚喜的叫聲。

“太好了!!娘……娘的靈泉活過來了!!”

秦玉也趕緊鑽進馬車內,不緊不慢的丁靜跟在了後頭,葉雲蘇淚眼欲泣,卻又喜笑顏開地握住母親手腕朝向秦玉道:“這藥真的有用!”

秦玉餘光看那葉老夫人雖未醒,但麵色已經一反之前的慘白如紙,變得開始有了血氣浸潤,這是靈泉注入了活水,帶動血氣開始複蘇之相。

忽地一陣香影,秦玉被葉雲蘇撲了個滿懷,她飛淚與體香混同,將滿腔喜悅都恨不得與秦玉一同分享。

“太好了……太好了……”

懷抱著不壓抑自己感情,完全露出少女情態的葉雲蘇,秦玉此刻也下意識將柔軀摟得更緊,與她一同分享著這份溢滿出來的喜悅。

經過的一夜的休息,駐留在一片山林中的馬車裏,葉夫人終於醒轉。

葉雲蘇在反複確認了葉老夫人的靈氣流動已經在往好轉的方向快速恢複後,自然是大喜過望,但她也沒忘記大當家厲天風對母親的暗算,於是為了照顧母親的情緒,她決定將母親移送到帝之下都定居。

由厲暮雲裝作的丁靜駕車,行駛在了陽州往西北的大官道上。

車內葉雲蘇母女其樂融融,秦玉也待在車裏,雖然表麵上掛著笑容,但無時不刻都在關注著車外的厲暮雲。

他總覺得這個老魔女在昨晚說的事,還有別的事藏著沒有說明。

如果隻是為了讓自己能夠為她做事,她大可以趁著夜深人靜時,神出鬼沒地來找自己,交代完了事一走了之就是,完全沒必要弄個假的身份來一陪就是幾天。

以這個厲暮雲談笑殺人的脾性,如果有一個恨不能殺之而後快,偏偏又不能動手的人,上佳之選肯定就是有多遠離多遠,眼不見為淨。

可如今這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以厲暮雲的修為,於理實在是說不通。

還是說,她有什麽不得不和自己這幫人保持在一定距離的理由?

秦玉想不明白,他還得防備這厲暮雲會不會對葉雲蘇和葉老夫人暗中暗算。

唉……

車外頭的厲暮雲用丁靜的嗓音悠悠道:“很快就要到陽關直道了,這裏是兩州交界,應當不會有什麽變故,咱們到前方如果有城鎮就歇息一番。”

秦玉靜靜聽著外頭的動靜,也是一路坦途。

這時候葉老夫人與葉雲蘇相依偎,她的氣色在這兩日間已經是恢複了許多,臉色也漸受血氣滋潤,已經能有說有笑。

“秦少俠,年紀輕輕,不知可曾婚配?”她與女兒談話之間,笑吟吟間有意無意地又把話頭引到了秦玉這兒。

作為長輩,她哪裏看不出女兒與秦玉之間關係非淺,有此一問也屬正常。

葉雲蘇驟聽此語,也不免霞泛雙頰,笑嗔道:“娘~亂問這個太失禮了吧。”

秦玉顧及到外頭的厲暮雲,於是隻好輕描淡寫地帶過:“還未成親。”

剛答完,車外就勒緊了韁繩,馬車停下。

秦玉撥開車簾,卻見前方果然到了一間城市,那是兩州邊境的一座城,規模還算有些繁榮。

馬車一路駛入城中停下,葉雲蘇才扶著母親緩緩下車。

秦玉看著厲暮雲帶著馬車走遠,他也隻好跟著葉雲蘇隨老夫人尋一處好地方坐下。

然後,他們就看到了一個曾經見過的人。

“葉護衛,這些日子未見,尊夫人身體已有好轉?”陶成笑嘻嘻地站在了葉雲蘇母女和秦玉的身前。

這下好心情全沒了。秦玉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