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秦玉從「青龍之形」變化回了「平天之形」,再瞧見上空的白發蒙眼的厲暮雲,手中神哭小斧再次握緊,周身甲殼再度染上藍色。
這下多半是要死在這兒了……
然而厲暮雲從空中落地,卻沒有動手:“放心吧,我要殺你的話你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說起來,你還得謝謝我呢。”
“哦?”秦玉身上一陣藍光收斂,變回了常態。
倒不是他放鬆了警惕,是他感覺得到,對方確實沒有殺意,而且,這個形態維持到現在也是極限了。
別說葉雲蘇暈著,就算她現在沒有傷,憑他們兩個人加起來,也是沒辦法從這人手下逃走的。
察覺到秦玉輕鬆變回了人形,即使是厲暮雲,也不由得眼皮底下微微轉動,兩隻星狀眼猛睜而開。
“你小子……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能變回人身和說話的火羅魔。”
她那臉上也難得出現了一絲明顯的情緒起伏,看向秦玉的神色裏帶著難以掩飾的好奇。
秦玉此時已經沒有了可以抵抗的力氣,就算站著也是極勉強,但他還是強撐著體力,走到那張天逸的屍身前,扒下了他的黑龍服隨便套在身上,遙向對方那一雙形狀奇異的眼瞳,索性就坐了下來:“是不是火羅魔我不知道,老前輩自己得出生天,本該遠走高飛,為什麽又折返而歸?”
厲暮雲那六芒星狀的眼瞳盯了秦玉人身一會兒,她又緩緩閉上了眼,語氣恢複如常:“我剛剛去東皇島,拿了那東皇島上的人試試手,把他們全殺光了,也算免了你一場危難,反正你也是要回九州大陸的,咱們這算同路了。”
秦玉一下子也反應過來:“你也要到大陸上去?”
厲暮雲輕身落地,負手在後踱步而至:“,我本來就是從九州被趕到了海底的,現在東島上已經連個活人都沒,我不去陸上去哪兒?”
東島長離還真被她一個人屠光了?
她這說法於理雖合,但秦玉聽來卻總有一股莫名的不放心。
一來是這個老妖婆從頭到腳都散發著一股子不尋常的森森厲氣,二來此行他本來就對靈道石魚治療所謂的枯血症有所懷疑,他知道葉雲蘇母親的病症之根壓根就不是什麽枯血症,而是大當家有意為之,現在這個老妖婆又和大當家是同族,她要去大陸上,會不會是要找那個大當家呢?
這兩個老家夥一個比一個麻煩……
“那莫不是要去找那大當家厲先生?”秦玉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
厲暮雲卻輕輕哼了一聲,沒有接著談這個話題,反而蒙眼之下望向已經躺倒了的葉雲蘇:“話說回來,她是帝之下都的人,你是火羅魔,她居然也能和你共事?真是奇事一樁。”
秦玉也看著葉雲蘇的方向,無奈道:“我這副模樣至今還沒讓她看到,此行本來說隻打算取了靈道石魚就回去給她母親治療枯血症,卻生出這些變故,也不知道她醒來後會怎麽看我。”
厲暮雲聽了秦玉的講述,隨即又是一陣搖頭譏笑:“枯血症?靈道石魚?嗬嗬,看來你們是被那個老家夥給擺了一道啊。”
秦玉聽到此處,也察覺到了厲暮雲對大當家似乎也有微詞,更是驗證了自己的猜測,當下就罵了一句:“果然沒錯,這個該死的老東西!”
厲暮雲頓時就顯出了幾分玩味的微笑:“怎麽?你這個鶴雲莊的門客似乎還對主人有些意見?”
既然被聽到了,秦玉現在也無意在厲暮雲麵前掩飾,反而放鬆了些許:“豈止有些,我還被這老東西暗中喂過慢性毒藥呢。”
既然都對大當家有意見,那秦玉也沒必要再裝作一副盡心盡責的樣子。
“慢性毒藥?嗬,是他能幹出來的事情,兩百多年了,這點倒是一點都沒變。”厲暮雲也發出了一陣嘲諷,像是想起了某些陳年舊事。
秦玉幹脆也挑開了說:“老前輩,實不相瞞,我一直就猜測這大當家讓我們趕赴東皇島采集靈道石魚別有用心,恐怕真實目的,並不是為了給她母親治病,而是為了別的什麽原因……”
他正欲說清楚,結果話才過半,一旁暈倒的葉雲蘇一陣輕微的“嚶嚀”之聲,她終於醒了過來,秦玉也停下了話。
而葉雲蘇悠悠在地上虛弱地睜開眼,在看到秦玉的第一眼,先是乍然一喜,但轉瞬之間,瞳眸裏又湧上了昏迷前的記憶,秦玉所變化的那非人非蟲的模樣又浮現於意識裏。
“你……你……你是火羅魔?”她淒然咬著牙,苦澀的聲音都發著微顫。
秦玉沒奈何地仰頭歎了一聲,才轉向她:“你問我我問誰去?”
這是實話,他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吸收了平天蝗變化的模樣算不算火羅魔。
見到秦玉在朝自己走來,葉雲蘇驚懼未消,下意識叫道:“別……別過來!”
但她此時身心疲累,一動之下被厲暮雲穿透的劍傷又疼起來,這傷牽動靈氣,讓她不僅無法運轉龍遁,更是連動都顯得艱難無比,頓時傷口牽動身子一軟又要躺倒,秦玉陡然加速,閃至抱住了她的柔軀。
“放……放開……”
不理會葉雲蘇在他懷裏的輕哼叫嚷,秦玉那抓起她的手腕探脈,這一探之下他才算是稍稍放了心,雖然葉雲蘇之前受了一劍,但也是因為那個厲暮雲無意取她性命,劍氣穿透並未傷及根本,在她暈倒的這段時間裏,她體內的龍脈連通大地,吸收著四周萬物,山石水土的靈氣來慢慢恢複。
雖然她龍遁修習尚淺,龍脈恢複的速度很很慢,但現在也確實是已經有了漸漸好轉的氣象。
另一邊的厲暮雲瞧見這一幕,則是輕描淡寫地來了一句:“這小子要真是火羅魔,你這女娃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身為帝之下都的黑龍衛,你有聽說過神智清醒和能變回人的火羅魔嗎?”
心情激動之下還猶欲掙紮的葉雲蘇被這一句話點撥,那攢在一處的眉心才慢慢舒展,眼神裏那悲怒與淒然交加的複雜情緒,才如退潮般平息。
“你……你當初問我火羅魔的事情,原來是因為這個?”她喃喃輕語,不知是在對秦玉說,還是在對自己說,總之在秦玉懷裏的動作,慢慢地停了下來,不再掙紮,隻是定定望著他。
秦玉靜靜給她探完了脈,等到葉雲蘇靜了下來,能自己坐下調息後,她對秦玉也沒了初醒時那樣激烈的情緒,幽幽歎道:“對不起,你救了我,……我不該對你那樣的……”
秦玉卻毫不在乎地擺擺手:“不談這個,比起我的事,我覺得有一件事你還是有必要知道不可。”
他說完,就把視線投向了一個人悠悠獨立岸邊的厲暮雲。
等到秦玉把這一係列猜想告訴了葉雲蘇時,葉雲蘇此時也恢複了一定的靈氣,第一反應自然是不信,她繡眉倒豎,下意識拿出了懷中衣裏的靈道石魚攥在手中:“這老妖婆滿口胡言,靈道石魚吸取靈氣而生,怎麽會救不了枯血症???”
厲暮雲遠眺大海,海平線天色已泛微白,身後就是葉雲蘇的罵聲,此時她卻絲毫不以為意,頭也不回一下就回了她一句:“靈道石魚經年累月被東島長離教的人反複竭取,身上早就沾染了六大奇勁的靈氣,再與鯨息暗流混合後,壓根就不是能用來治病的,你們那個大當家要靈道石魚,拿來治枯血症簡直是大材小用,要治療什麽枯血症,哪裏需要遠道渡海,耗費這麽大工夫?”
葉雲蘇還是無法相信,胸前呼吸起伏急促之下仍是試圖反駁:“可是……厲先生他幾次都為我母親施針號脈,費了不少經曆,就算你是他同族……”
厲暮雲驀然白發一轉,指了指自己蒙上的雙眼,森然冷笑道:“小娃娃就是小娃娃,你不過二十來歲,能認識他多少,厲天風是個什麽樣的人,你能有我這個親妹妹了解他嗎?”
這下子葉雲蘇和秦玉都聽得一驚,沒想到她居然是大當家的親妹妹?
秦玉自然是大出所料,他原以為這老妖婆所謂的同族,也隻是大家族內的遠親,卻沒想到居然是親兄妹?
大當家這麽個看上去老得跟半隻腳踏進棺材似的老狐狸,妹妹雖然也是一頭白發,但麵貌看上去卻是年輕了不知道多少,這個厲暮雲的臉看上去固是極美,即使沒有了葉雲蘇這樣的少女感,但也至多看上去不過四十許歲。
這樣五官差距如此之大,幾乎沒有一點共同點的兩人,居然還是親兄妹?
而葉雲蘇的震撼遠比秦玉來的要深刻,作為帝之下都的黑龍衛,她是當然學習過都城創立的曆史的,知道厲家一脈中,大當家厲天風是資曆極老,德高望重的前輩,其人生軌跡幾乎貫穿了帝之下都創立的大半曆史,可是,她在閱讀史籍之中,從沒有見過哪怕隻言片語提過厲天風妹妹的事。
而葉雲蘇知道,自從厲氏一族在那一場大難之中無論男女老少,盡遭覆滅,僅僅剩下了大當家這一脈的厲氏子孫,而關於當年那場劫難的記載也全都在一場事故中,連同厲氏一族的祖宅和家譜全部銷毀,從此大當家這一輩的厲氏族人,無論是名字還是事跡,全都無從查找,能從殘存的史籍上找到的蛛絲馬跡,就隻有“厲家一脈中厲北炎生一子一女,子天風,女早夭”這一條記載。
葉雲蘇作為黑龍衛,查閱資料時自然對這大規模的事跡丟失懷有疑問,畢竟厲氏一族是赫赫有名的厲抗天之後,其後人哪怕能找到一個,對帝之下都都是很重要的,但奈何她剛加入黑龍衛不久,人微言輕,對於這方麵的秘辛遠遠沒有過問的權利,因此也就沒有再放在心上。
現在這個從海底出來的白發魔女居然說自己是大當家的妹妹?
葉雲蘇怔怔然道:“帝之下都對大當家一脈族人的記載近乎於全毀,如果你真的是厲先生的妹妹,那麽究竟……”
厲暮雲回頭望向天邊,此時天盡頭處一抹朝陽已經顯現,長夜終於將明,天快亮了,星點眼光遙照於她閉合的眼皮之上。
“總之,信不信由你,你若是信了這厲天風的話,這靈道石魚到時候拿給了他,他百分之百也是不會當著麵給你用來救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