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一夜大雨後,世界被洗得清晰。
高季同如常早起去上學,李冉也如常把他送到學校然後去店裏忙碌。
雨季,山上的腐草枯葉下菌子熱熱鬧鬧地鑽出來,城裏人愛這口深山的味道,經常給李冉店裏送菜的老伯送來許多新鮮的菌子,李冉開始琢磨新的菜色。
李冉並沒有太多時間去想那些虛無縹緲的事情,從離開家鄉到如今,她唯一還算搞明白的事情就是要???腳踏實地生活。
生活不在過去和未來,就在今天的此時此刻。
她要把今天的湯燉好,雞在濃濃的高湯裏煨了一夜,早上剛送來的海鮮在池子裏自在地來回遊,負責采買的小劉今天買回來的牛羊肉還冒著熱氣。能將廚房的人和事都安排妥當,不亞於進行一場小規模的戰鬥。
忙碌一天回到公寓,她又能看見高季同,這樣普通又幸福的生活,就是她一直夢寐以求的。
那些浮華絢麗,終將消失在她的世界。
郊區的盤山公路,轟鳴的引擎聲劃破天空。
謝斯年載著小女友到達山頂時,高朗的跑車丟棄在路邊,人卻不見蹤影。他仔細檢查了車身,這輛全球限量的超跑完好無損,車門半開著,要不是車座上還留著手機,謝斯年差點腿軟,想這人不會是被綁架了或者撞車了吧。
後麵的人陸續到達,四處還是不見高朗,等到人快散了,他才從山路邊的林子裏出來。他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什麽,微弱地光從他指縫中露出來。
“快快快,給我找個瓶子。”他衝謝斯年叫嚷,謝斯年罵了句髒話,“我上哪兒給你找瓶子去。”
他在車上一陣翻騰,這跑車平常都不怎麽開,誰會在上麵放東西,最後還是他貼心的小女友提醒,他把煙盒裏的煙都倒了出來,“你手裏什麽玩意兒,湊合裝吧。”
發著光的小玩意兒被高朗小心翼翼地裝進了煙盒裏,謝斯年的小女友一聲小小的驚呼:“哇,是螢火蟲。”
謝斯年無語。
“大哥,你消失半天就是捉這玩意兒去了?”
高朗說:“高季同肯定喜歡。”
因為李冉就很喜歡,高季同是她生的,所以他也肯定喜歡。
謝斯年欲言又止,最近高朗反常得厲害。他看著他興致高漲,眼含希冀,卻沒有任何動作。
這是高朗,向來隨心所欲,自由自在,這一秒想起的事,下一秒哪怕所有人阻攔,他也要去做。
謝斯年的小女友還是個天真的大學生,她既不了解高朗,也不太了解生活的紛紛擾擾,她歎了一聲,真誠地說:“這螢火蟲活不了多久,現在帶回去明天就死了,不如還是放它們回去吧。”
女孩子心思柔軟,特別是她這樣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人類一時的浪漫與好奇,對這些小東西來說卻是一生最後的燦爛。
如果它們有思想,也是想回到屬於他們的山林吧。
高朗的眸子就這麽一點一點淡下來。
他拿著煙盒走進了山林,沒多久孑然一身出來,淒淒的月光灑在他身上,謝斯年怎麽看怎麽別扭,不過他什麽都沒說,隻在心中無聲地歎了一口氣。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這TM的一句大廢話,要是知道今日,誰又會當初。
有些錯誤,是用一生都無法彌補,它會伴隨著悔恨的人一生,無窮無盡地纏繞著他,無論他做什麽,不但不能挽回和彌補,還會將傷口翻出來。
這時候記憶就是灑在傷口的鹽。
高朗還是會想以前那樣,每隔兩三天來陪陪高季同,這是他最期盼也最痛苦的時刻。
他不敢像以前那樣理所當然地討好李冉。她不僅不喜歡,還說那是他的施舍,盡管他不願意承認,但在寂寂的深夜幡然醒悟,原來他真如她所言那麽糟糕,他好像真的覺得,隻要他一直討好,她就一定會再回到他身邊。
他從來沒有想過,李冉為什麽一定要回到他身邊,回到他身邊她就會快樂嗎?
不是的。
離開他,她才會快樂。
甚至連高季同都不怎麽需要他,他們母子在沒有他的時候,一直活得都很不錯,是他突然回來,打破了他們平靜的生活,也是因為他,高季同才會因為擔心李冉,無法排解心中的抑鬱,久堵成疾。
他才是一切問題的罪魁禍首。
夜晚,陪了高季同一天的高朗,將高季同送回公寓。高季同手裏拿著高朗送給他的禮物,見他到了公寓樓下就停下腳步。
“好了,你自己上去吧,到家了給我發個微信。”李冉房間的燈亮著,他不敢上去打擾。
高季同瞅一眼他,垂眼思考了一下。
他在想,是不是上次他說的話太過分。他平時跟高朗說話不會特別注意,因為高朗從不會在意他說了什麽,更不會跟他計較。
短暫的思考,無法讓高季同得到一個答案。
他不想表現得在意,所以點點頭,“好吧,那我上去了,拜拜。”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頗有幾分高朗以前瀟灑幹脆的神采。
高朗看著他漸漸消失在他的眼前,心又沉回深深的海底。他想象高季同回去,會先看到李冉溫柔的笑容,她沒有看到他,心情應該會不錯,然後他們會聊天,一起做一些瑣碎的家事,李冉會催促高季同去洗澡,睡覺前,高季同如果想看一會兒書,李冉就不會打擾,她會回到自己的房間休息,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她會做什麽呢?是咬著筆頭算算店裏這周的收入和開銷,還是會像其他女孩子一樣找一部喜歡看的劇,躺在柔軟的**,入神地盯著屏幕,嘴角勾著若有似無的笑。
他記得她以前是喜歡過一個電影明星的,長得不是特別帥,但眼神憂鬱,她說他眼睛裏有戲,好喜歡看他演戲。他那時候不屑地哼了一聲,長得又沒我好看,那時候李冉的膽子大了一些,迷戀地看著他點點頭,說是沒你好看,你最好看。
他得意地笑,後來某次私下見過那個演員,還讓人去要了他的簽名照,一度讓人用異樣的眼神看他,害得他不得不解釋,那些人才鬆口氣,還以為這大少爺突然改變了性取向。
記憶,是灑在傷口的鹽。
李冉專心地研究著菜譜,聽到開門的聲音,知道是高季同回來,放下了手中的筆。
高季同抱著高朗給他的簽名足球,先把這貴重的禮物放到自己的收藏櫃裝好。李冉沒有看見高朗,心裏沒有什麽起伏。高季同跑到陽台,墊著腳朝下望,高朗果然還沒有走,正怔怔地朝他們這裏望。
他朝他揮揮手,當做是報平安,高朗朝他笑了笑。
至此,他就不能再多逗留,揮揮手用嘴巴無聲地說了再見。
李冉站在屋內,看見高季同的動作,心裏說不上是輕鬆還是不輕鬆。
不過,這對她而言是一件好事,她不希望高朗再做一些沒有意義的事。
高季同看到高朗離去,心情也很複雜。晚上,他躺在**,猶豫了很久開口問李冉:“媽媽,我是不是對他有點過分了。”
他一直無法把高朗當做一個普通爸爸來對待,一方麵是他們不親近,一方麵是高朗處處表現得不像一個父親。
李冉沒有正麵回應他。
“季同,你爸爸他不是一個很聰明的人,所以有時候他會做一些自己都不知道的錯事,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你應該能感受到,他其實很愛你。”
“那媽媽你感受到了嗎?”高季同問道。
你感受到他的喜歡了嗎?
李冉沒有聽懂高季同的話,點點頭,“感受到了,他很愛你。”
高季同還要問,李冉手機響起來。
“小冉,你睡了嗎?”高季同聽到了趙煜的聲音,懂事地轉過了身。
“還沒有。”李冉邊接電話,邊走出了高季同的房間。
“方便下來一趟嗎,我有東西要給你。”
“好,你稍等。”
李冉換了睡衣下樓,趙煜站在公寓門口,他雖沒有高朗那麽高,但站在人前也格外出眾,何況他天生笑眼,李冉喜歡看笑起來好看的人,無論男人女人,這樣的人讓身邊的人心情舒暢。
“趙煜哥。”她柔柔地喚他,趙煜的笑眼更深。
“今天參加主辦方的活動恰好遇到,我就厚著臉皮跟影帝要了一張簽名。”
李冉看照片上龍飛鳳舞的字,掩飾不住驚喜,“你怎麽知道我喜歡他?”
她有些猶豫,不太敢收。
“如果你和小薇少議論一些他的電影,估計咱們店裏沒人知道。”趙煜笑,又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喏,這張是小薇的,她不是馬上要生日了嗎?這就算員工福利了。我明天不去店裏,你順便帶給她吧。”
見是兩張,李冉才收下。
“好了,我走了。”
“趙煜哥再見。”李冉忍不住看簽名照。
“怎麽還跟小姑娘似的。”趙煜無奈地笑,“快上去吧,回屋裏慢慢看,真是不懂你們這些女孩子。”
李冉不好意思地笑,她偶爾會在曹茵和趙煜這樣真心對她好的人麵前露出一些小女生的模樣。
高朗坐在車裏,公寓門口的燈光,將兩人的笑容和親昵照得清晰。
李冉在趙煜走後還在原地站了會兒,高朗得以多見一會兒她開心的笑容。
他忍不住回想,他上一次見李冉這樣靦腆又開心的笑容是什麽時候。他想了很久,隻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他隨便逗???一逗,她的嘴角就會浮現一個淺淺的弧度,眼睛含著水似的,讓人忍不住想親一親。
回憶,是灑在傷口上的鹽。
能不能不要回想?
可他除了過去,又還能擁有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