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冉是一個有潔癖的人,但這世界到處都是灰塵,哪怕她竭力清掃,依然無法獲得一處幹淨的地方。

李冉久久沒有說話,讓高朗開始思考自己又做錯了哪裏。可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如果不是她問,他連這個叫李什麽明的人都想不起。

“他欺負過你嗎?”想到這裏,高朗臉色沉下來。

李冉立即搖頭。

高朗不信,想那小子應該還沒有走遠,現在讓他滾回來還得及,他抬腿要走,李冉紛亂的思緒來不及整理,急忙扯住他的胳膊。

“你不用怕,我不打他。”高朗柔聲安撫,眼神卻很淩厲,他不用動手,有的是收拾人的法子。

“他沒欺負我???。”李冉不得不解釋。

她垂下眼,黯然道:“我隻是才知道他跟你要過錢,所以問問你。”

“你為什麽會給他錢。”

那時候應該是他最討厭她的時候,他為什麽會搭理毫不相幹的李明博。

高朗眼神躲閃,想起那時候他心情煩躁,李明博恰好湊上來,自稱是他老婆的娘家人。他漫不經心地笑,狠狠羞辱了他一番,誰知李明博根本不在意,他讓他在眾人麵前裸泳,他就脫了衣裳。他鮮少見有人為了錢能做到這種地步,身邊的人也盡都嘲笑,他很快便沒了興致,又惱恨他是李家的人,甩了錢將他打發,也不許有人再提。

因為在異國他鄉,這事漸漸被人遺忘。也因為不光彩,李明博回國後,沒跟家裏人說過這事。他那時是因為跟人去拉斯維加斯瀟灑了一圈,欠下了賭債,可能是高朗給他造成的傷害不小,他那次後雖然依然沉迷吃喝玩樂,但沒敢再做出格的事,李明博的母親還以為他是在國外上學開了竅。

李明博忌憚高朗,又因為他的錢算是重獲新生,不敢記恨他。隨著時間的推移,為了淡忘那件事,他開始吹點小牛,他身邊的朋友不知來龍去脈都信了,這事仿佛就真的成為了他口中的模樣。

高朗一向坦**,卻怎麽也無法對李冉說出實話,但他又不願撒謊,隻能回避李冉的眼神。

李冉並不是想幹涉什麽,隻是覺得這令她有些難堪。雖然她在高朗心中不差這一點不好的印象,而且以後兩不相幹,但他們之間始終牽扯著一個高季同,她不希望高季同以後受此影響。

“之前的事我不知道,雖然你爺爺答應過我,以後不會對李家見死不救,但平常如果有人找你要錢要好處,希望你平常以待,不用顧及季同。李家人那邊我和媽媽隻是外人,我說的話不會有人聽,所以希望你能理解,我約束不了他們。”

高朗以為她知道了他羞辱過李明博的事,雖然那人無關緊要,但打著她的名號,他無法辯駁自己不是遷怒。聽到她的話,懸著的心立即鬆了一些,他反握住她冰涼的手,帶著討好地笑道:“不用說得這麽嚴肅,以前我對他們也不好,以後會注意分寸的。”

李冉看他並不在意,又認真地說了一遍。

高朗討好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知道我們之間的問題是什麽嗎?”

李冉平靜地問他,他怔怔地搖頭。

他們之間有很多問題,應青兮,穆雪,高季同,太多問題摻雜在一起,導致她和他都分不清到底哪個才是最大的問題。

是他對應青兮念念不忘?是她還介意他為了應青兮一直忽略了她的感受?是她單戀時無人知曉的苦楚?是他曾經對她態度惡劣?是他對他們母子這麽多年不聞不問?是他對她和穆雪的傲慢?還是她根本不知道他對她究竟是什麽感情?

“高朗,你從來沒有了解過我。你不知道我也是一個有優點也有缺點的普通人。你隻是希望我在你需要的時候出現在你的世界,不需要的時候消失在你的世界。你隻是喜歡原來那個聽話的我,我對你而言隻是一個物品。你從來沒有把我,當成一個和你一樣獨立的個體。”

“你對我的喜歡,是一種施舍。”所以他一直覺得,隻要他對她好,她就會再回到他身邊。

“我不需要你的這種施舍。也希望你能明白,有些事注定回不到從前。我已經不是原來那個李冉了。你不需要再討好我,昨晚的事對我來說也並不重要。我是個成年人,也有生理需求。”

李冉說完,朝前方走,高朗愣愣地站在原地。

巷口的路燈,將他的影子拉長,他望著她纖瘦的背影,無法消化她的話。

李冉毅然地往前走著,沒有回頭。她淚眼朦朧,思及趙煜白日那一番話,覺得很難過。

趙煜說她單純,她也知世上並沒有多少簡單純粹的愛情。她很好奇,為什麽經曆了這許多年,她還是如此蠢笨。

她知道想要一段簡單純粹的愛情是一件奢侈的事,但好像身邊的人都在提醒她,你連想都不要想。

想要這樣一段愛情是很可恥的,你是孩子的媽媽,你是成熟的大人,你是一個女人。你必須得接受現實,你必須做一個不需要被愛的堅強的人。

李冉回到公寓,高季同聽到開門的聲音跑過來。他剛練了幾把遊戲,手感正佳,想與高朗再戰一次,然後讓他心甘情願地回家,不要再來煩他的媽媽。

他看到李冉一個人回來,身後並沒有那個煩人的家夥,心裏說不上是開心還是不開心。

李冉勉強地朝他笑著,問他晚飯都吃了什麽,現在在幹什麽,有沒有準備好明天要帶的課本,有沒有洗澡。

他一一回了,看李冉的眼神,心中不禁隱隱擔憂。

他想問李冉高朗是不是又欺負她了,但他最終什麽也沒問出口。

“季同,你去幫章奶奶把晾在陽台上的衣服收回來。”李冉盡力保持著平時的平靜,像平時那樣一回家就換衣服洗澡。

她站在浴室的鏡子前,鬆開綁著的長發,低頭看到了髒衣籃中男人的衣服。

他們在客廳纏綿得忘情,他的衣服墊在她身下,已經完全不能再穿。

他今天穿的衣服是她和穆雪逛街,穆雪看中的一套親子裝,她和高季同都有相似的一套。穆雪花錢如流水,不在意單買是否便宜,大手一揮都買下來,讓她把爸爸穿的那件丟掉。李冉節儉不忍心丟新衣服,就這麽留下來,誰知還有有用的一天。

隻是她和高季同的那套衣服,在一次戶外行動時濺上了果汁,她怎麽也洗不幹淨,隻能扔掉了。

高季同聽李冉的話跑到陽台收衣服,他順便看了看自己養的多肉,先給多肉澆了水。透過花盆的間隙,他看到了站在樓下的高朗,他落寞站在路燈下,形單影隻,怔怔地看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什麽,沒有發現藏在花盆後的高季同。

高季同默默地收好衣服回屋。臨睡前,李冉照例來陪他,自從知道他入睡困難後,李冉幾乎每晚都會陪他到入睡,偶爾沒有陪他,要麽是他回了老宅,要麽是高朗在。

高朗剛開始的時候還自告奮勇要給他講睡前故事,然後得知他四歲後再也不聽睡前故事。

懷著微弱的一絲希望,高朗站在樓下跟高季同打了一個電話,他並不知道剛才高季同看見了他,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高季同,我剛才有事先走了,改天再來看你,你照顧好媽媽,如果她不開心的話,想辦法逗她開心。”

高季同看向一旁的李冉,李冉應該是在回朋友的微信,沒有打擾他的通話,給他留了足夠的空間。

“你不要老來煩我們,大家就不會不開心。”

那邊沉默了很久。

“你這小孩兒。”高朗佯裝無所謂,用平時那對什麽都不在乎的語氣說,“抱歉,以後我會注意的。”

“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課,馬上要期末考試了,不要貪玩。我這幾天要出差,不能過來陪你了,等回來再帶你出去完。”他像模像樣地囑咐完就掛了電話。

大概是要下雨,今天的夜格外悶熱,悶得讓人窒息。

高朗在路燈下站著,汗浸濕了脊背。他朝李冉母子所在的窗口望去,瑩瑩的光從裏麵透出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她所在的地方,連光都那麽柔和。

想到李冉的每句話,他的心都疼痛不已。

他想解釋和辯解,但深知早已沒了資格和機會。

李冉無意識地回複著一些微信,有穆雪給她分享的新季裙子,也有趙煜給她發的關於店裏的瑣碎小事。朋友圈裏更是熱鬧,李明珠又在某個熱鬧的派對,謝斯年又深夜去玩賽車,趙旭在吐槽在山裏蹲了幾天的點連個熱飯都吃不上。

每個人都有著屬於自己的歡喜與悲傷。

這世上的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既堅定地堅守著自己,也渴望與人分享。

屏幕上墳彈出高朗發來的微信。

他斟酌用字,唯恐再惹她不快。

高朗:李小冉,我知道我很糟糕。

高朗:我不是你說的那樣。

高朗:我沒有施舍,我隻是想讓你開心。

高朗:如果你不喜歡,那我以後不做了。

高朗:別因為我不開心。

高朗: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