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文化運動**之後,錢玄同放棄了“欲廢孔學,欲剿滅道教,惟有將中國書籍一概束之高閣一法”的偏激態度,他在一次演講中說:“說扔下毛廁吧,說束之高閣吧,這自然都是指應該有這樣的精神而言,自然不是真把一部一部的古書扔下毛廁或束之高閣。”[40]他讚同胡適提倡的整理國故的主張,開始致力於疑古辨偽工作。

錢玄同的疑古思想,從思想淵源上看,主要來源於清中葉後複興的今文經學,但同時也受到中國曆史上其他疑古思想的影響。在中國曆史發展過程中,雖有崇故信古的習慣,但也有疑古辨偽的傳統。從漢代的王充,到唐代的劉知己、啖助、趙匡,宋代的歐陽修、鄭樵、朱熹到明、清兩代的胡應麟、崔述、姚際恒、閻若璩,這一傳統盡管微弱但一直存在並連續不斷。錢玄同在日本時期就極其欣賞劉知己的疑古思想。[41]在整理國故過程中,錢玄同積極主張繼承前人的疑古思想和辨偽成果。在這方麵,錢玄同有許多論述,他說,“不但對曆史,一切‘國故’要研究它們,總以辨偽為第一步,前代學者如司馬遷、如王充、如劉知己、如顧炎武、如崔述諸人,都有辨偽的眼光,所以都有特到的見識”。[42]研究國學“要注意前人辨偽的成績,要敢於疑古。治古史不可存‘考信於六藝’之見”。[43],“學術之有進步全由於學者的善疑”。[44]錢玄同的疑古思想可以說是對中國曆史上疑古思想的繼承和發展。

經過新文化運動洗禮,錢玄同在繼承曆史上的疑古思想的同時,也開始超越曆史上的疑古思想。他認識到曆史上的疑古辨偽有許多不足,“推倒漢人迂謬不通的經說,是宋儒;推倒秦漢以來傳記中靠不住的事實,是崔述;推倒劉歆以來偽造的古文經,是康有為。但是宋儒推倒漢儒,自己取而代之,卻仍是‘以暴易暴’,‘猶吾大夫崔子’。崔述推倒傳記雜說,卻又信《尚書》與《左傳》之事實為實錄,康有為推倒古文經,卻又尊信今文經,甚而至於尊信緯書,這都未免知二五不知一十了。”[45]錢玄同認為產生局限的原因在於他們的疑古動機,“彼(崔述)對於經信為確實事實,且動輒用主觀的尊聖觀念評判,皆其所短。然此等毛病,兩千年來學者皆然”。[46]“康氏之《偽經考》本因變法而作,崔師則是一個純粹守家法之經學老儒,他們一個是利用孔子,一個是抱殘守缺,他們辨偽的動機和咱們是絕對不同的。”[47]錢玄同主張的疑古主要是從學術出發,他對友人說,“辨偽誠是整理國故中的第一件大事,但辨偽的意思是完全為求真相。就是對於大家都說是張三作的文章,我們覺得有些可疑,於是考證,考證的結果斷定這是李四作的,不是張三作的,如此而已。至於張三李四的好壞優劣,這是另一問題,李四的話也許簡直就是胡說,也許略有道理,也許和張三有同等的價值,也許過於張三遠甚,決不可一概抹殺。譬如《禮運》和《周禮》,說它不是孔丘和姬旦作的,這是不錯的,至於它的價值,不但《周禮》的組織遠非姬旦所能夢見,即《禮運》的思想,恐怕也比孔丘要進步了。”[48]他在公開發表的文章中寫道:“考辨真偽,目的本在於得到某人思想或某事始末之真相,與善惡是非全無關係。”[49]可以說,曆史上的疑古之思是為崇經尊聖而發,而五四後的疑古則是去掉崇聖尊經之見,以求真為目的,為學術之探討。這樣,五四時期的疑古辨偽就超越了曆史上的疑古辨偽,而具有了新的意義。錢玄同進而認為,“辨古書的真偽是一件事,審史料的虛實又是一件事。譬如《周禮》、《列子》,雖然都是假書,但《周禮》中許也埋藏著一部分周代的真製度,《列子》中也許埋藏一部分周漢間道家的思想”。[50]“假書也是一種史料。”[51]這是一種辯證的看法和曆史的觀念。反過來,錢玄同提出:“一切真書盡管真是某人作的,但作者之中,有的是迷於荒渺難稽的傳說,有的是成心造假,如所謂‘托古改製’;有的是為了古籍無徴,憑臆推測。咱們不能因其為真書就來一味的相信它。”[52]

錢玄同把疑古視為重新建立上古信史的第一步。自清末以來,經孫詒讓、吳大澂、羅振玉、王國維等人的努力工作,甲骨文研究已成為研究上古曆史、文字、製度的新興學科。錢玄同對甲骨文研究積極肯定,他提出將疑古思想與甲骨文、金文研究結合起來,建立可靠的上古信史。他在日記中寫道:“我以為應用甲、金二文推求真古字、真古史、真古製,以推倒漢人之偽古字、古史、古製,不應該用漢儒之偽文、史、製來淆亂甲金之真字、史、製也。宋人不足道,阮以來至孫皆淆也。吳大澂、劉心源稍好,王尤好,但仍未徹底。”[53]錢玄同認為不徹底的地方是“他們還有兩種毛病(1)好引漢以前的假書以證真古文(孫詒讓專用《周禮》附會,尤謬),(2)總不能拋開《說文》,所以常常要引許慎種種支離之說”。錢玄同提出“現在,我們應該在甲文、金文中求殷代的曆史,在金文中求周代曆史,以匡正漢儒(兼今文家、古文家)之胡說”。[54]可見,在疑古運動開始之際,錢玄同就不以疑古為單一目的,而是要為中國建立可靠的上古信史。1923年1月21日,錢玄同在閱讀了胡適1922年8月26日的日記後,做了如下的摘錄。胡適說:“我們的使命,是打倒一切成見,為中國學術謀解放。”“南方史學勤苦而太信古,北方史學能疑古而學問太簡陋,將來中國新史學,須有北方的疑古精神和南方的勤苦功夫。”[55]可以說,錢玄同的主張和胡適的主張是一致的。

在古史辨運動中,顧頡剛提出了“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的理論,影響一代曆史研究,而錢玄同則是以懷疑儒家經典奠定了他在古史辨運動中的曆史地位。

把經作為懷疑的重點,是因錢玄同認為“‘經’之辨偽與‘子’有同等之重要——或且過之。因為‘子’為前人所不看重,故治‘子’者尚多取懷疑之態度,而‘經’則自來為學者所尊崇,無論講什麽,總要征引它,信仰它”。[56]他在給顧頡剛的信中說:“推倒‘群經’比疑辨‘諸子’尤為重要。因‘諸子’是向來被人目為‘異端’的,故‘《管子》、《列子》是偽書’,‘《莊子》底《外篇》和《雜篇》非莊子所作’……這類話,除清朝這班好讀偽書的經師外,皆不以為是說不得的。若群經則不然。閻百詩、惠定宇諸人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推倒了《古文尚書》;然康有為之《新學偽經考》,至今痛詆之者還是很多;因為推倒‘群經’他們總認為是‘宜正兩觀之誅’也。然正惟其如此,咱們所肩‘離經叛道’之責任乃愈重。”[57]自漢代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來,儒家逸出九流,其經典具有了神聖不可侵犯的性質。中間雖有一些思想家和學者,對於儒家經典的神聖性質有所懷疑,但都沒有突破傳統經學的束縛。錢玄同認為,從曆史上看,“宋以來有四個大學者,本來都是可以有大成就的,因為被‘經’罩住了,以致大蒙其害。四人者,朱熹、顏元、章學誠、崔述是也”。[58]顏元是對儒家學說破壞最大的一個思想家,他根本反對讀書,但卻主張學習儒家的六藝。章學誠提出“六經皆史”,但認為“六經皆先王之政典也”。[59]崔述雖要考信,但也認為“聖人之道,在六經而已矣,二帝三王之事備載於詩書(書謂堯典等三十三篇),孔子之言行,具於《論語》,文在是,即道在是,故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六經之外,別無所謂道也”。[60]對經的迷信,束縛了思想家進一步從傳統思想中解放出來的腳步。

把經作為重點,對錢玄同來說,也有許多現實的考慮。錢玄同是一個學者,但同時也是一個思想家。他說“子、史向不為人重視,打倒幾部偽的,大家並不覺得什麽,打倒偽經,實為推倒偶像之生力軍,所關極大也,且此物不推翻,則非信為真正古史,即尊為‘微言大義’,於曆史上,於學說上皆有損害也”。[61]改變信仰,推翻偶像,與衛道相反,“是決心要對聖人和聖經幹‘裂冠毀幌’,撕袍子,剝褲子的勾當的”。[62]在這裏,疑古的意義顯然又不局限於學術。

自清末以來,隨著戊戌維新和辛亥革命帶來的思想解放,儒家思想神聖和權威的地位受到很大的衝擊。古史辨偽運動對於儒家經典的批判,可以說是把儒家思想拉下神壇的最後一擊,而把打擊目標指向“經”的關鍵人物就是錢玄同。錢玄同能做到這一點,與他在近代經學史上的獨特地位有極大的關係。錢玄同曾師承古文家章太炎和今文家崔適,並經過崔適接受康有為的《新學偽經考》的觀點。錢玄同從章太炎那裏學習到“隻把經典當作古書看,不把彼當作甚麽聖經看”的評判精神而不是盲目崇拜的治經態度[63],同時他又從康有為那裏接受了對古文經的大膽懷疑思想,他認為康有為的《新學偽經考》“是一字千金之偉著”。[64]作為維新派的領袖,康有為全麵懷疑古文經典,提出六經為孔子托古而作,雖仍尊孔,但客觀上卻打擊了儒家經典的神聖地位,儒家經典的信史價值卻從此開始崩潰;而作為革命派的理論家,章太炎主張六經皆史,經的神聖地位同樣受到損壞。但康有為以變法維新為目的,專宗今文,而章太炎以革命保種為目標,篤信古文,都沒有做到對經學的最後清理。經過新文化運動的洗禮,篤信今文的錢玄同“思想改變”,“打破‘家法’觀念,覺得‘今文家言’什九都不足信”。[65]免除是丹非素入主出奴之見,跳出經學家法的束縛,錢玄同開始超越康、章對經學的批判。

對於曆史上的今古文經學,錢玄同認為,“漢代的今文家、古文家和清代的簡直差得很遠。漢代的隻會造假書,今文家的董仲舒造《春秋》,歸之孔子,古文家劉歆造《周禮》,歸之周公。於是把曆史完全搗亂。這是遮滿青天的雲霧。清代的是撥雲霧而見青天的古文家的章炳麟,痛駁微言大義之說,不信孔子有作經之事實,這是撥開漢代今文學家的雲霧。今文家的康有為發明古史不足信之說,不信有周公製禮之事實,這是撥開漢代古文家的雲霧。……清代的也有烏煙瘴氣之處,此中漢代之毒的原故。就是章君,能撥孔子作經的雲霧,而仍躲在周公製禮的雲霧之下。康君能撥周公製禮的雲霧,而仍躲在孔子作經的雲霧之下。此其蔽也。我們現在應該取他們撥雲霧之點,而棄他們躲在雲霧下之點,則古史真相才能漸漸明白的披露了。”[66]錢玄同反對古文經學,但他卻不否定古文經學的考證方法,汲取今文經學的懷疑精神卻又力排今文經學的狂妄的流弊,並吸收了劉知幾、章學誠的經學觀點。他說:“東漢之古文家,對於五經的觀念實比西漢的今文家要正確,而且能夠漸漸找出條例來。西漢的今文家把幾部文學和曆史看得稀奇古怪,所謂‘非常異議可怪’也,東漢的古文家則漸漸能以古史視之矣。東漢以後有兩位史學大家,一為唐之劉知幾,一為清之章學誠,他倆對於經的觀念更為正確(雖然章氏‘六經皆史’之說尚有謬誤)。章太炎師以古文家自命,他講經雖不能斬盡葛藤,然實賢於誇大之今文家,如康有為、夏曾佑等。古文家言詩之表示法為賦、比、興三體,言古代識字法為象形、指事、會意、形聲四法,這本是用歸納法歸納出來的,實為今文家所未夢見者。”[67]錢玄同充分認識到今古文的長處和短處,成績和不足,但錢玄同在疑古辨偽運動中,著重點在破,錢玄同用破的思想鼓勵顧頡剛,“今文學是孔子學派所傳衍,經長期的蛻化而失掉它的真麵目的。古文經異軍突起,古文家得到了一點古代材料,用自己的意思七拚八湊而成其古文學,目的是用它做工具而和今文家唱對台戲。所以今文家攻擊古文家偽造,這話對;古文家攻擊今文家不得孔子的真意,這話也對。我們今天,該用古文家的話來批評今文家,又該用今文家的話來批古文家,把他們的假麵目一齊撕破,方好顯露出他們的真相。”顧頡剛當時感到這是“極銳利、極徹底的批評,是一個擊碎玉連環的解決辦法”。[68]應當承認,這種一起撕破的辦法,並不科學,也失之偏激,但在當時卻是打開經學研究新境界的手段。錢玄同的思想,在疑古辨偽運動中產生了重大影響。顧頡剛說:“在九年冬間,我初作辨偽工作的時候,原是專注目於偽史和偽書上,玄同先生卻屢屢說起經書的本身和注解中有許多應辨的地方,使我感到經部方麵也有可以擴充的境界。”[69]胡適對此評價道:“崔述推翻了‘傳記’,回到幾部他認為可信的‘經’。我們決定連‘經’都應該考而後信,在這一方麵,我們得著錢玄同先生的助力最大。”[70]錢玄同逝世後,柳存人在紀念錢玄同的文章中寫道:“錢先生可以算是承襲著清代道鹹間今文家極盛的餘緒,而又啟發了現代的用科學的治學方法來擴大辨偽運動的第一個人。”[71]

那麽,錢玄同對於“經”提出了哪些觀點呢?第一,推翻六經之說。第二,對六經作具體的分析。第三,把六經與孔子分家。

新文化運動後期,錢玄同對儒家經典進行了深入思考。在1922年12月24日的日記中,他寫道:

我近年總想推翻“六經之說”,將五部書分入各類如左:《易》(以彖辭為主)——孔丘哲學。《書》——曆史。《詩》——文學。《禮》——曆史(?)。《春秋》——曆史。若說這五部書的內容則是這樣的:《易》——卦、卦辭、爻辭。不知何人所作,實為占卜之用,和奕棋經、牙牌數等一樣,沒有什麽道理。《彖傳》、《象傳》係孔子所作,借卦象以寄其宇宙論、政治論、倫理觀、人生觀之學說,故為孔丘之哲學書。《係辭傳》以下當以歐陽修所論為最得,是雜湊許多學《易》者的筆記所成者,故冗複和衝突處均甚多。《書》——不編年之斷爛朝報,與孔丘無關。《堯典》、《皋陶謨》、《禹貢》三篇殆周秦間人所偽造,全無史料價值(其他或尚有偽篇,亦未可知)。《詩》——最古的一部詩的總集。孔丘曾見之,或者他曾收羅而編定,也未可知(因《論語》中有“《雅》、《頌》各得其所”之說),但他所見隻有此三百餘篇,刪詩之說決不足信。這些詩,大約是前九世紀至前七世紀這三百年中的作品,決不會再早。《禮》所謂《儀禮》是也。此書固非周公所作,也不是什麽孔丘托古改製的改作,實是周秦之間或漢人所雜抄。袁枚、牟庭相、崔述所言最有特識。其書價值當與《書儀》、《家禮》相等。《春秋》——此指一萬八千之經而言,編年之斷爛朝報也,與孔丘決不相幹。所謂“孔子作《春秋》”者,是孟軻的鬼話,全不足信。《尚書》、《春秋》二書,在曆史作品方麵沒有絲毫價值可言,遠不能比《國語》(包《左傳》)、《史記》諸書。若論史料價值,《尚書》還遠比不上毛公鼎,齊侯□(鎛?)等物,因文字傳習必無錯誤也。勉強說也不過和彼等相等而已。《春秋》則與《竹書紀年》相等。

1923年2月22日,錢玄同致書顧頡剛,正式提出對詩經的看法。錢玄同認為:“(一)《詩經》隻是一部最古的‘總集’,與《文選》、《花間集》、《太平樂府》等書性質全同,與什麽‘聖經’是風馬牛不相及的(聖經這樣的東西壓根兒就是沒有的)。這書的編纂和孔老頭兒也全不相幹,不過,他老人家曾經讀過它罷了。(二)研究《詩經》隻應該從文章上去體會某詩是講的什麽。至於那什麽‘刺某王’、‘美某公’、‘後妃之德’、‘文王之化’等等話頭,即使讓一百步,說作詩者確有此等言外之意,但作者既曾未明明白白地告訴咱們,咱們也隻好闕而不講;——況且這些言外之意,和藝術底本身無關,盡可不去理會它。(三)將毛學究、鄭呆子底文理不通處舉出幾條,‘昭示來茲’。”[72]把《詩經》視為古代的一部詩歌集,完全否定了《詩經》的神聖性質。

1923年5月25日,錢玄同致信顧頡剛,高度稱讚顧頡剛提出的“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的理論是“精當絕倫”,但該文的重點是全麵闡述錢玄同自己關於經的觀點。錢玄同認為:第一,孔子無刪述或製作“六經”之事。第二,《詩》、《書》、《禮》、《易》、《春秋》本是各不相幹的書(《樂經》本無此書)。第三,把各不相幹的五部書配成一部而名為“六經”的緣故,是因為《論語》有“子所雅言:詩、書、執禮”,“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及孟子有“孔子作《春秋》”的話。第四,六經配成的時間當在戰國之末。第五,自從六經名稱成立,後人總是六者並舉並且比附“五常”、“五行”等。第六,關於六經的具體情況,錢玄同認為《詩》是最古的詩歌總集,輯集時代在孔子之前。《書》是三代時候的“文件類編”或“檔案匯存”,應該認它為曆史。《禮》、《儀禮》是戰國時代胡亂抄成的偽書。《周禮》是劉歆偽造的。《兩戴禮》中,十分之九是漢儒所作的。《樂》本無經。《易》是原始的易卦,是**崇拜時代的東西;“乾”、“坤”二卦是兩性的**記號,初演為八,再演為六十四,大家拿他來做卜筮之用,於是有人作上許多《卦辭》、《爻辭》,孔子以後的儒者借它來發揮他們的哲理。關於《春秋》,錢玄同讚同王安石提出的“斷爛朝報”和梁啟超說的“流水賬簿”的評語,否定《孟子》、《公羊傳》、《春秋繁露》、《公羊解詁》關於《春秋》中蘊涵的“微言大義”的說法。《左傳》是戰國時代一個文學家編的一部國別史,即是《國語》,其書與《春秋》絕無關係。[73]

六經的性質及其是否為孔子所作,是經今古文學爭論的一個焦點。古文學家,從史學出發,一向認為六經是周公政典,孔子是“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他不過將前代的史料重加刪訂,以傳授後人而已,把孔子看成史學家。今文家則認為六經大部分是孔子所作,經書中固然有前代史料,但更重要的是孔子所賦予的“微言大義”,把孔子看成政治家。在此,錢玄同一方麵汲取古代、近代對六經研究的成果[74],一方麵用現代學術分科理論進行分析,另辟蹊徑,提出六經是六種不同性質的書籍,“六經固非姬旦底政典,亦非孔丘底‘托古’的著作……六經底大部分固無信史底價值,亦無哲理和政論底價值”的觀點[75],徹底否定了六經為孔子所作和孔子刪訂六經的今古兩家的說法,打破了曆史上經今、古文學關於經的一切舊說,發出許多新見,為經學研究開辟一新境界,具有重大的學術意義。[76]

這一學術上的創見也有思想史上的價值。因為無論是孔子所作,還是周公政典,兩千年來都被賦予了至高無上的神聖性,將六經(五經)與曆史上所謂的聖人分開,視之為不同學科的書籍,對於剝下經書的神聖外衣,推倒偶像崇拜,解放思想,意義更為重大。

任何學術,都是一定曆史條件下的產物,不能離開具體的曆史條件存在。在近代中國,這一問題表現得更為突出。疑古既是曆史上疑古思想的繼承發展,但作為一場學術思潮,也是新文化運動反傳統精神在史學研究領域的深入,必然帶有新文化運動的特點,即強烈的反傳統的色彩。疑古學派“非聖無法”、“荒經篾古”適應了時代的要求,在思想史上有進步意義,但卻又勢必影響到疑古辨偽的學術性,在疑古過程中產生懷疑過頭、疑古過勇的傾向。因為以打倒孔教為出發點和以尊孔衛道為出發點一樣,都有可能違背學術上的求是宗旨。這是古史辨偽中存在的問題之一。這種問題在錢玄同身上也有體現。

1923年2月9日,錢玄同在致顧頡剛的《論〈詩〉說及群經辨偽書》中提出:“不把六經和孔丘分家,則孔教總不容易打倒的。”至於分家的原因,錢玄同認為是“一部《論語》確是古代底大學者底言論。乃無端將幾部無條理、無係統、真偽雜糅、亂七八糟的什麽‘經’也者硬算是孔二先生底著作,還造了許多妖魔鬼怪之談,什麽‘三統’咧,什麽‘四始’咧……強說是他老先生說過這樣不通可笑的話,他真被冤誣了。”[77]錢玄同這一段話,有其合理的地方,孔子思想在後世演化中,逐漸加入不同時代儒者的解釋,有非孔子學說真相的成分。錢玄同就認為孔子的學說在曆史上“三次增加,真相益晦,(一)漢(妖災、微言大義),(二)宋(專製、奴隸的道德),(三)晚清(新今文家,歐化)。”[78]因此,錢玄同主張“孔子之真,隻合求之於《論語》,前人將孔前之堯、周,孔後之漢宋儒學皆歸於孔,非也”。[79]用科學方法對孔子學說加以梳理,還孔子以本來麵目,給予科學的解釋是必要的、正確的,但為打倒孔教而去分離六經與孔子的關係,則容易混淆學術與政治的關係。

這裏,結合《春秋》一書,對這一問題加以分析。《春秋》為孔子據魯史而作,古無異辭。但專記孔子言行的《論語》沒有一言言及於孔子作《春秋》,實不免啟後人以可疑之點。首言孔子作春秋的,當推孟子。《孟子·滕文公》篇下說“世衰道微,邪說暴行又作,臣弑其君有之,子弑其父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又“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離婁》篇下說:“王者之跡息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其後對這一思想加以發揮的當首推《史記》。《史記·孔子世家》說:“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疾歿世而名不稱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見於後世哉?’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迄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據魯、親周、故殷,運之三代,約其文辭而指博。……貶損之意,後有王者舉而開之,《春秋》之意行,則天下亂臣賊子懼焉。孔子在位聽訟,文辭有可與人共者,弗獨有也。至於為《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讚一辭。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後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然《春秋》一經,闕文闕義,殊不易研究。宋王安石曾譏為“斷爛朝報”,梁啟超稱為“流水賬簿”。晚清以來,古文學派如章太炎,認為《春秋》是孔子“修”(編輯)的,他在《檢論·訂孔》、《國故論衡》、《春秋左傳讀》中闡述的都是這一觀點。晚清今文家如皮錫瑞,發揮孟子“孔子作春秋”的觀點,認為《春秋》是孔子作的著作,觀點見其《五經通論》。五四時期,錢玄同打破今古兩家,認為考證孔子的學說和事跡,隻有《論語》比較的最可信據。他根據《論語》中沒有關於孔子作《春秋》的記載,以及今文家最喜征引的、認為有“微言大義”的“答子張問十世”和“答顏淵問為邦”,“仔細讀這兩節話,覺得真是平淡無奇,一點也看不出什麽‘非常異義可怪之論’”。[80]進而,錢玄同否定孔子作《春秋》,也否認《春秋》中含有“微言大義”。這是近代中國經學思想的一大轉變。1925年3月16日,錢玄同致書顧頡剛,提出關於《春秋》,有兩個絕對相反的說法可以成立:“(一)認它是孔二先生的大著,其中蘊藏著許多‘微言大義’及‘非常異議可怪之論’,當依《公羊傳》及《春秋繁露》去解釋它……這樣它絕對不是曆史。(二)認它是曆史。那麽,便是一部魯國底‘斷爛朝報’,不但無所謂‘微言大義’等等,並且是沒有組織,沒有體例,不成東西的史料而已。這樣,便決不是孔二先生做的。”原因是“孔丘底著作究竟是怎樣的,我們雖不能知道,但以他老人家那樣的學問才具,似乎不至於做出這樣一部不成東西的曆史來”。錢玄同把《春秋》視為不像樣的東西,以孔子的才具為標準來確定孔子是否作《春秋》,這種標準顯然含有主觀色彩。所以,兩種觀點,錢玄同傾向後者,“我近年來是主張後一說的。但又以為如其相信‘孔子作《春秋》之說,則惟有依前一說那樣講還有些意思”。[81]這裏反映了錢玄同思想的矛盾。如果接受今文家的主張,則擺脫不掉孔子與《春秋》的關係,如果完全讚成《春秋》是曆史,則又與古文家相一致,也同樣擺脫不掉《春秋》與孔子的關係。因此,錢玄同提出“以他老人家那樣的學問才具,似乎不至於作出這樣一部不成東西的曆史來”的主觀判斷,完全否定了孔子與《春秋》的關係。這種認識,顯然與五四新文化時期強烈的反傳統的時代思潮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