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藝術家們如此富有的話,”夏洛特接著他的話說,“那請您倒是跟我說說:為什麽人們卻從未跳出一個小的方底尖頂石碑、一根被支撐起來的石柱和一個骨灰罐這樣老套的組合?和您口中稱讚的那千百種創新相比,我經常看到的卻隻是千百次的重複。”

“也許在我們這兒是這樣的情況,”建築師回答她的話,“但並不是到處如此。而且,創新與恰當的應用常常是同一回事兒。尤其是這樣的情形,對有些人來說,將一個嚴肅的對象打造得活潑起來,但又不會使得原本並非樂事的狀況陷入無盡的悲傷之中,這是相當有難度的。而且,關於各種各樣的紀念碑樣式的草圖,我收集了一些,有機會的話可以展示給您;但這世上,能為一個人所打造的最美的紀念物,莫過於他自己的肖像。這比任何其他的事物都能夠讓他人一下子領會,他曾是個怎樣的人;它是一篇最好的文章,注解可多可少;隻是,這肖像應該在他人生最燦爛的時刻畫好,而這一時刻卻常常被人們錯過。沒人會想到,留下一種活體的形式,即使有人這麽做了,也通常是有欠缺的。然後就趁著屍骨未寒,趕緊澆築出人臉的模樣,把這樣的一個麵具安放在一個基座上,人們把這叫作半身像。但有多少藝術家能夠做到,將它們完完全全做得活靈活現啊!”

“您已經,或許您沒意識到,同時並非出自您的本意,”夏洛特說,“將這番談話徹底引向了對我有利的方麵。但一個人的肖像或許是獨立的;不管在哪,隻要它在,它就代表著自己,我們也不會要求它標識出原本的安葬之地。可是,我能向您坦誠一種奇特的感受麽?就連對肖像本身,我也懷有某種厭惡之感;因為它們在我看來,似乎總是在發出一種無聲的指責;它們暗示著有什麽已經遠離、有什麽已經作別,它們同時總在提醒著我,再怎麽珍惜當下都是不為過的。想想看,我們一生會見過多少人、認識多少人,再坦白地說說看,我們曾把多麽少的部分分給他們,他們對我們亦是同樣,此時我們是什麽心情!我們與那些精神世界豐富的人相遇,卻不曾與他們交談;與博學智者相遇,卻不曾向他們學習;與雲遊八方者相遇,卻沒聽聽他們的見聞;與深情體貼的人們相遇,卻不曾向他們展現什麽討喜順從的一麵。

很可惜的是,這樣的情況並不僅僅發生於擦肩而過的人之間。社交圈子和家庭同樣如此對待它們的成員,城市這樣對待它最值得尊重的市民,民眾如此對待他們優秀的貴族,國家這樣對待它最最傑出的百姓。

我聽到過這樣的疑問,為什麽人們談論起逝者來總是不吝嗇各種好話,而在提及生者時,卻總是帶著某種小心謹慎。有人這樣回答:因為對前一夥人,我們沒什麽好怕的,而後一群卻不知何時不知在哪兒給我們帶來麻煩。所以說,緬懷他人的擔憂也是如此的不純;想要把自己與尚活在世間的人們之間的關係總保持在積極且活躍的狀態,通常隻是個自利主義者的玩笑罷了,反過來倒是有種神聖的認真了。”

第三章

致力於一件自己並不在行的事情,是多美妙的一種感受,因此,本不該責罵那些門外漢,隻因為他們想要獻身於一項自己從未學習過的藝術,也不能指責那些藝術家,隻因為他們想要突破自身藝術門類的界限而有興趣在一個鄰近的領域中拓展他們的追求。

我們正是帶著這樣粗淺的觀念看待那位建築師將小禮拜堂填滿圖畫的構想的。顏料已經準備好了,尺寸也量好了,紙板上也畫好了畫;他放棄了一切對創新型的要求;他僅憑著自己勾勒出的草圖:隻需靈巧地分配出坐著的和飄浮的天使,將整個空間具有品味地填滿,這就是他唯一要操心的事了。

腳手架立了起來,所有工作向前推進著,因為有一些看得到的部分已然完成,因此他也沒法駁回夏洛特帶著奧蒂利前來拜訪的願望。活靈活現的天使麵孔和那藍色天空背景下的熱烈服裝,使人賞心悅目,它們那靜穆虔誠的本質令人不由得集中所有的情緒,並且製造出一種十分柔和的效果。

女士們為了找他爬上了腳手架,奧蒂利還來不及注意到這一切是在怎樣輕鬆愜意的氛圍下發生的,心中就已經浮現出了所有以前課堂上接受過的訓練,並拿起了顏料和畫筆,按照指示為一件皺褶豐繁的長袍增添既簡潔又靈巧的筆觸。

夏洛特很高興看到奧蒂利有事可幹並分散了注意力,在得到了他們倆的準許後就離開了那裏,她要繼續思考自己心中的那些念頭,要把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的那些觀察結果與擔憂,自己好好地梳理一下。

那些尋常的人在遇到一般的窘境之後,要是被激發出什麽興奮異常乃至令人害怕的舉動,需要的是我們的一個同情的微笑。但與之相反,當我們看到一種情緒,在這情緒之中被播下了一顆宏大命運的種子並隻能等待它開花結果這一係列進程時,我們可奉上的則隻有崇敬,無論結出來的果實是好是壞、是幸是災,我們都得要加快它的步伐,並且能做到這一點。

愛德華通過夏洛特向孤身一人的他派來的信使,回複了她,這答複一方麵友好而充滿理解,另一方麵卻比起體貼和親近來,更多地透著一種冷靜和嚴肅。在這之後不久,愛德華就消失了,他的妻子得不到他的任何消息,直到她最近終於在報紙上看到他的名字出現在一次意義重大的軍事行動名單之中,並因榮獲嘉獎而被提及。她現在知道了,他選擇了哪條路線,她也獲悉,他躲過了巨大的危險;隻是她馬上又相信,他會尋求更大的風險,而她隻能從這一切中解讀出,他打定主意無論怎樣都不逃避這些外在的凶險。她一直獨自把這擔憂擱在心裏,並總想著要把它撂下來、解決妥當,因此不管看到什麽風景,她都沒法平靜。

奧蒂利對一切都毫無預感,她在這期間對那項工作展現出了巨大的熱情,甚至很容易就得到了夏洛特的許可,可以有規律地去那裏繼續工作。如今進展得非常快,沒過多久,那片蔚藍的天空上就聚滿了神聖的居民。通過持續不斷地訓練,奧蒂利和建築師在繪製最後的畫像時擁有了更多的自由;它們明顯比之前的要好。就連那些留給建築師獨自繪製的人臉,都漸漸展現出一種十分獨特的個性;它們整體開始呈現出與奧蒂利相像的模樣。有這個可愛的孩子在身旁,一定給這小夥子的心靈留下了生動的印象,盡管他未曾天生或通過藝術學習懂得什麽相麵術的技巧,卻一步一步地把他看到的都通過他的手傳遞出來,絲毫沒有遺漏,到最後,兩個人幾乎是完全步調一致地在工作了。以下這點已是充分的證明:當他完美地結束了最後一張麵孔的繪製之後,那張臉看起來就正如同奧蒂利本人在從天界向下俯瞰一般。

拱頂已告完工;對於牆壁,人們打算就那麽簡單地放在那裏,隻塗上一層淡淡的棕褐色顏料即可;那些細弱的柱子和人工雕刻上去的裝飾紋樣則準備覆上一層稍微深一些的色彩。但這種活兒特別容易從一點就牽扯到了另一點,因此人們還決定加入一些花朵和果實,以期同時達到天與地的結合。這就完全是奧蒂利的領域了。各處花園把最美麗的樣本運送過來,而且盡管花環要被裝點得非常華麗,人們還是在比預期更早的時間裏就完成了這些工作。

但一切看起來還是荒涼而粗糙。腳手架彼此穿插,木板也是相互壓著疊放在一起,不平整的地板上因為灑上了一些顏料顯得還很難看。建築師現在開始請求女士們再給他八天的時間,並且在那期限到來之前不再踏入這間小禮拜堂。終於,他在一個美妙的夜晚找到她們,請她們兩個一起去那裏,但同時也表達了自己可以不一同前往的願望,說完就立即告辭了。

“無論他琢磨著給咱們一個怎樣的驚喜,”夏洛特在他離開之後說,“我眼下都沒什麽興趣到那裏去。你自己去吧,回來後給我消息。他肯定弄出了什麽非常討人歡心的東西。我就先在你的描述中、然後再到現實裏享受它吧。”

奧蒂利多少知道,夏洛特現在正為某些事情操心,避免所有的情緒波動,尤其是不想收到什麽驚喜,於是她馬上一個人上了路,並不自覺地四處張望,找尋著建築師的身影,卻到處都不見他,說不定他把自己藏起來了。她發覺教堂的門敞開著,於是走了進去。此前教堂就早已結束了施工,清掃幹淨並舉行過落成儀式。她走到小禮拜堂的門口,那釘上了礦石沉重墜子被她輕易地推開,她走進這個熟悉的空間,卻被眼前完全在預料之處的景象驚呆了。

透過開在高處的唯一一扇窗戶,一束肅穆而多彩的光照射進來;因為那窗子上全是彩色的玻璃,十分動人地拚接在一起。整個空間由此獲得了一種異域的情調,並散發著一種獨特的氣氛。拱頂與牆壁的美通過地麵上的裝飾物得以提升,地麵是由形狀特殊的磚塊組成的,一整片澆築出來的石膏地麵將這些磚塊連接在一起,並一同構成了漂亮的花樣。無論是這地麵還是那彩色的玻璃窗,都是建築師偷偷叫人準備的,僅花了短短的時間就把它們組接到了一起。連靜修的座位也費了一番心思。人們曾在那些教堂收藏的古董中找到過幾把雕花刻得十分精美的合唱團椅,如今正好將它們十分巧妙地四處分散著固定在牆上。

奧蒂利滿心喜悅地注視著那些她所熟悉的各個部分和由它們構成的這個在她眼中完全陌生的整體。她站在那裏,時而走過來走過去,時而瞟上一眼,時而凝視良久;最後,她坐在其中的一把椅子上,向上、向四周張望,給她的感覺是,她仿佛存在,又仿佛不存在,她似乎感覺得到自己,又似乎感覺不到,好像這一切都在她眼前倏地消失不見,又好像那個消失不見的不是它們而是她自己;直到太陽遠離了此前始終鮮活跳躍的窗口,奧蒂利才猛地醒過神來,匆忙往城堡趕去。

她十分清楚,這個驚喜出現在哪一個特殊的時間節點。這是愛德華生日的前一晚。當然,她本希望以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為之慶祝來著。一切都該為這個慶典裝飾起來呀!可是眼下,所有秋日繁盛的花朵都留在枝頭,未被摘取。這兒的這些向日葵,臉還朝著天空的方向,這兒的這些紫菀,也還靜靜地羞怯自望,那些最多被編成花環的,眼下被用來當作裝飾一個地方的樣板,這個地方如若不是藝術家頭腦裏古怪的念頭,而是真能派上某種用場的話,那麽,貌似沒有比集體墓地更加合適它們的去處了。

她此時不得不回憶起當年愛德華為她慶祝生日時,那種人群熙攘、人聲鼎沸的場麵;她不得不回憶起那所新建起的小屋,在它的屋簷之下,人們曾相互許下怎樣美好的諾言。甚至那當天的焰火此時也再一次在她的眼前與耳畔響起,她越是形單影隻,這一切就越鮮活地出現在她的想象當中;並且越是這樣,她就越倍感孤獨。她此刻不再倚著他的臂膀,也失去了在他那裏重新找到支柱的希望。

奧蒂利日記選段

有一位年輕藝術家的一段闡述我必須把它記下來:“無論是在手工藝者身上,還是在造型藝術家身上,人們都可以最為清楚地看到,人類對於曾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最終占有它的能力卻是多麽有限。他的作品離開他,就如同鳥兒離開自己曾在其中破殼而出的巢。”

建築藝術家在這個意義上經曆的是最為奇妙的命運。他傾盡所有思想與情感所創造出的空間,自己卻無法置身其中,這是多常發生的事!王宮裏各個大廳的富麗堂皇都由他們負責打造,而最終產生的極致效果他們卻無福同享。在建造廟宇的時候,他們必須在自己與那至上的聖者之間劃出一道界線;他為了那些令人肅然起敬的典禮儀式搭建起的台階,自己卻不得踏上,就像金匠鍛造出的卻隻能遠遠地奉上,哪怕那上麵琺琅與寶石的排布都是由他親手完成。建築師傅在遞上宮殿鑰匙的那一刻,同時也就向富人們獻上了所有的舒適感與他的才華,但他本人卻連其中的一丁點兒也分享不著。漸漸地,這門藝術不就以這樣的方式離開了它的藝術家嗎,就像一個翅膀長硬了的孩童不再回過頭來對他的父親有所影響一樣?而且,這門藝術又多麽不得不自我提升,因為它幾乎命定是在單打獨鬥地與所有公眾性的、與屬於所有人也包括藝術家在內的那些打交道啊!

在那些古老的民族中流傳著一個觀念非常嚴肅而且頗有教益。他們認為,自己的先人都在寬大的洞穴中,分散在四周並坐在各自的寶座上,無聲地交談著。如果進來一位值得尊敬的新人,他們會起立,向他躬身表示歡迎。昨天,當我坐在那個小禮拜堂裏,看到我那把雕刻精美的椅子對麵還四散擺著若幹把椅子的時候,這樣的一個念頭突然讓我感到甚是親切、誘人。“你為什麽不能就這麽坐下去呢?”我自己心裏想,“靜靜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就那麽坐著,久久地,久久地,或許直到那些朋友們過來,到時你就站起來,友好地鞠上一躬,指給他們各自的座位。”彩色的玻璃窗把白天變成了肅穆的晚霞,得有人獻出一盞長明燈才好,這樣晚上也就不會漆黑一片了。

人們能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人們也總是覺得自己在觀看著。我想,人會做夢的唯一原因,就是想通過這種方式不停止觀看吧。那或許是可以的,如果有光從我們內心發散出去,那麽,我們也就不再需要其他任何東西了。

這一年就要過去了。風吹著一茬又一茬的收成,發現再沒什麽會隨風而動了;隻有那纖弱的樹上結出的紅色漿果還能讓我們回憶起一些明朗歡樂的事;就像那打穀的節拍喚醒了我們腦中這個念頭一樣,那就是,在被割下的麥穗裏,孕育著不少能給人以營養、讓人活下去的東西呢。

第八章

知道該如何與剛剛過去的事打交道的人並不多。我們要麽就被緊緊地束縛在當下,要麽就迷失在過往之中,試圖將那些徹底消失的重新喚起並再度製造出來,也不管它可不可能。就連在那些欠著祖上許多的、龐大而富有的家族裏,也常常是紀念祖父的時候多餘紀念父親的時候。

冬日的尾聲常常會假扮成初春的模樣,正是在那段美好的時節中的某一天,我們的那位男助手步行穿過老城堡花園,驚歎於那些高聳的菩提樹搭成的林蔭穹頂和來自愛德華父親那個年代的排列規矩的房屋。那時那景之下,他得出了以上的結論。它們生長得著實茂盛,不負當年栽種它們之人的一片深情,但如今,到了它們真正該被人們見識並在其中享受的時候,卻沒人再提它們一句了;人們幾乎不怎麽來看它們,而是把大量的熱情與金錢揮灑在相反的一麵,灑向大自然與野外。

在返回的途中,他向夏洛特提起了這種感受,她對此卻表示不太讚成。“因為生活推著我們向前進,”她回應說,“於是我們漸漸以為自己可以獨立地行事,可以選擇我們的能力以及我們的喜樂,但顯然,當我們再仔細看看,就會發現那都是時間的安排、時間的喜好,正是時間裹挾著我們去協助它一一實現自身的計劃與喜好。”

“當然,”男助手說,“而且,誰能抵抗得了來自他四周的洪流呢?時間奔湧向前,在每個人的觀念、意見、判斷與愛好之中處處有所體現。要是哪個兒子的少年時期剛好趕上改革的年代,那麽人們大可一口咬定,他將與他的父親大相徑庭。如果說他們倆其中的一個生活在以下這樣的時代,那時的人們樂於有限度地獲取,傾向於保障、限製乃至緊縮自己的財產,並寧願在與世隔絕中鞏固自身可享用的部分的話,那麽,另外一個則可以被看成更多地在試圖擴展、分享與傳播,以及將鎖上了的那些門重新打開。”

“所有的時期,”夏洛特回應他說,“都可以被比作您所描述的這對父子。對於彼時的那些情形,比如那會兒每個小城還都必須擁有自己的城牆與壕溝,每座貴族的宮廷還都建造在沼澤地之上,而那些最小的城堡隻能通過一座吊橋方可進入,對此我們幾乎無從想象。甚至大一點兒的城市如今都在拆除它們的圍牆,就連屬於諸侯宮殿的壕溝也被填平,城市中形成了大片大片的土地,若是人們在旅途之中望見了這些,說不定該以為,天下太平已成定局、黃金時代業已降臨了呢。沒人覺得自己在花園裏待得舒服,隻要那花園看起來不像是一片開闊的田野;藝術、約束都被拋在腦後;我們想要徹底的自由,無論如何也要喘口氣了。難道您能想象,我的朋友,人們會從眼下的這個狀態再回到另外的一個、之前的那種狀態嗎?”

“為什麽不?”男助手回答她,“每種狀態都有它艱辛的地方,無論是限製更多的時候,還是更鬆散自由的時候。後一種情形以富餘為前提,必將引起浪費。咱們就拿您舉的那個例子來說,它已經足夠醒目了。一旦出現了匱乏的情況,自我節製便會立即重啟。被迫利用他們的地基與地皮的人們,已經開始在他們的花園四周重新修建圍牆,以確保他們收成的安全。從中漸漸地衍生出對事物的另外一種看法。有益再次占了上風,即使家底殷實的人最終也認為,一切東西都必須有用才行。請您相信我:您的兒子就完全有可能對那全部的公園與綠地漠不關心,反而重新棲身於莊嚴的城牆之後,回到他祖父的高高的菩提樹下。”

聽到有人宣布她將擁有一個兒子的時候,夏洛特暗暗感到高興,並因此也就原諒了他對她那可愛而美麗的公園所做出的欠缺禮貌的預言。於是,她相當友好地回他道:“咱們兩個的年紀還都不足以讓我們反複經曆上幾回所說的那種矛盾情形;隻是當人們回首自己早前的青春年月,回憶起曾聽過的老人們的怨言,並將城市與鄉村一並納入自己的觀察與思考時,或許真的沒有什麽理由能夠反駁您的這個論斷。但人們難道不能做些什麽,來反抗這樣一種自然規律嗎?難道父親與兒子、父母與子女真的就不能達成和諧一致嗎?您剛才好意地預言了我將有一個男孩;難道他就注定要和他的父親站在對立的兩端嗎?如果同樣都是向前走下去,他難道就一定要摧毀他父母建成的一切,而不是實現並提升它們嗎?”

“針對這個,或許也有理智的方法,”助手回答她,“但人們卻很少去應用它。那就是,父親可以把兒子升格為共同所有者,讓他一道參與建設和栽種,並允許他跟自己一樣,在無害的範圍內享有一定的獨斷的權力。一項活動與另一項活動交織在一起,而非用一樣去縫補另一樣。一根年輕的樹枝或許很容易、也很樂意被嫁接在一棵年長的樹幹上,但若是換作一根已經成熟的樹杈,那可就再也接不到一塊兒去了。”

這位男助手覺得,已經到了不得不告別這裏的時候,而在這個節骨眼上,自己能如此偶然地向夏洛特說一些讓人愉悅的話,並借此再一次穩固她對自己的厚愛,這讓他感到高興。他離開家裏已經太久了,但還一直沒有下定返程的決心,直到他徹底被這種說法說服,那就是,必須先讓即將到來的夏洛特的臨盆這段時間過去,才能對奧蒂利的任何一種抉擇有所期待。因此,他聽從了那位孕婦的話,帶著這些指望與盼頭,再次回到了寄宿學校校長那裏。

夏洛特生產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了。她越來越多地待在自己的屋裏。而那些圍在她身邊的女人,成了她更親密的小圈子。奧蒂利打理著家中上下,卻因為夏洛特幾乎不敢去想自己在做些什麽。雖然她已完全認命;她盼望著為夏洛特、為那個孩子、為愛德華,日後也能盡心盡力;但這如何可能,她卻毫無頭緒。沒有什麽能將她從鋪天蓋地的迷惘之中拯救出來,除了日複一日地盡她的義務以外。

麟兒喜誕,所有的女人們異口同聲地打包票說,他和他的父親活脫脫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隻有奧蒂利,在她向產婦和新生兒獻上最誠摯的祝福時,暗地裏並不這麽覺得。早在操辦女兒婚禮的時候,她丈夫的缺席在夏洛特看來就極為顯眼,如今,兒子降生,父親仍舊沒有到場;也就不用他來拿主意,人們日後該以什麽名字來稱呼這個孩子。

所有前來道賀的親友中,米特勒是頭一個,他派出了自己的探子,就為了能第一時間得到這樁大事的消息。他到了這裏,而且還待得頗為舒服愜意。還沒來得及當著奧蒂利的麵掩藏他的喜悅,他便大聲地反對夏洛特的意見,他就是那樣一個能夠打消一切顧慮,將一切眼前的阻礙都置之不理的人。受洗儀式不能再拖下去了。那位年邁的牧師一隻腳都已經踏進了墳墓,他得用他的賜福,將過去與將來連接在一起;那孩子該被取名叫作奧托;他沒有其他的名字好選,隻能沿用他父親及那位朋友的。

這時最需要這個男人顯而易見的過度熱心,來處理那麽多層出不窮的疑慮、反對的聲音、猶豫不決、停滯不前、更好的主意或不一樣的主意、動搖、打算、打算變了以及相反的打算。因為通常在這些場合裏,一種麻煩解決之後,總是會從中生出新的麻煩來,而且,當人們想著要維護好所有關係的時候,往往就會出現傷到某些人的情況。

所有報信兒的文稿和教父手劄都由米特勒接管過來;這些活兒得立馬完成,因為他本人極其重視,將一份在他心中對這個家庭來說意義重大的幸福,傳遞給那些偶爾想法和說法有失偏頗的外界知曉。而且顯然,目前為止發生的那些極端狂烈的意外事件,都不是衝著大眾去的,他們反正始終堅信,不管發生了什麽,都隻是為了給人們提供談資而已。

受洗儀式的慶典得辦的莊嚴但不失樸素、簡短。人們應該聚到一起,奧蒂利和米特勒則應作為洗禮的見證者抱著那個嬰兒。那位上了年紀的牧師,在教堂服務人員的簇擁下,緩步上前。做過禱告之後,孩子被放入奧蒂利的臂彎,而當她充滿愛意地低下頭向他看去的時候,被他睜開的雙眼著實嚇了一跳;因為她覺著,仿佛看到了自己的雙眸一般;這樣的一致任由哪個人來都會被驚到。而緊接著把孩子接過來的米特勒,同樣突然愣住,因為他在這孩子的模樣之中,發現了一種引人注目的相似,確切地說,是和上尉之間的相似,這樣的相似程度是他此前從未見識過的。

那位善良卻老邁的牧師受他的衰弱所礙,沒法把這些比平常的禮拜儀式更多道的洗禮程序堅持下來。此時的米特勒,滿腦子都是這事兒,回想起以前他任職時候的那些日常事務,而且,他也確實就是這種風格,在任何一種狀況下,他都能立即想到,自己此刻該以怎樣的談吐,如何發表意見。這回他就更放得開了,因為是在這樣的一個小圈子裏,身邊隻有朋友沒有外人。於是,他開始在儀式行將結束的時候,舒舒服服地站上了老牧師的位子,以一種歡快的腔調發表了他作為教父的責任、義務與希望。並且,當他自覺從夏洛特滿意的表情中讀出了對自己的讚許時,更是拉長了他的講話。

這個精力充沛的演講者並沒有注意到,那位善良的老人可能想要坐下來了,他更是沒往這一點上想,那就是,他正漸漸製造出一種更大的災難;因為當他著重描述了在場每個人跟這個孩子間的關係以後,這對奧蒂利的克製力來說已是莫大的考驗。緊接著,他轉過頭去對那位長者說:“而您,我尊敬的慈父,現在,您可以用西緬的話說了:‘主啊,讓您的仆人走入和平吧;因我的眼睛已經看到這家的救世主了。’”

此時,他正準備給這場儀式來個相當燦爛的結尾,但很快就發現,那個抱著他遞過來的孩子的老人,雖然先是看起來像要彎身俯向那孩子似的,但隨後便迅速地向後倒下。他剛一倒地,就被扶到了一把沙發椅上,雖然當場實施了一切急救措施,人們還是不得不宣布,他已經離開了人世。

就這樣,麵對著就在眼前的生與死、棺槨與搖籃,人們的思考單憑想象力已經不夠了,必須用自己的雙眼去把握與理解這極端的對立,而這對於現場的那些人們來說,是多艱難的任務啊,甚至已經超出了他們所能預料的範圍。而隻有奧蒂利一個人,帶著些許嫉妒的表情,望著那長眠不起的老人,他的神情還停留在親切而神采奕奕的那一刻。她的靈魂已被剝奪了生命;那還留著這副軀殼有什麽用?

這一天裏接連發生的不幸已經讓她開始間或思考起,萬物的易逝與世間的離別、失去,等等,而反倒是到了晚上,一些奇異的現象卻給她以安慰,讓她確信了愛人尚存的事實,而且也坐實並重新激活了她自己的存在。當她在夜裏就寢時分,徜徉於半夢半醒間的甜蜜感時,她恍然覺得,自己眺望著一個相當明亮卻光線柔和的空間。在那裏,她清楚地看見了愛德華,雖然他並沒有穿得跟她平常看到時的一樣,而是一身軍裝,而且每次都以不同的姿勢現身,但卻看起來無比自然、似乎分毫沒有想象的色彩:他或站、或走、或臥、或騎行。那個每處細節都沒被漏下的身影,自由地在她麵前徘徊,根本不需要她為此做些什麽,無論是虔心許願,抑或奮力動用自己的想象。有時,她看到的他還被某些東西環繞著,特別是一些活動著的,它們比明亮的底色要暗一些;但卻幾乎無法讓人辨明這些影像的真身,在她看來,它們有時像人群,有時像馬隊,有時似叢林,有時似山脈。通常,她都在這樣的景象中睡去,而當酣睡一夜之後再次醒來,她感到神清氣爽、甚覺欣慰;她確信,愛德華還活著,她和他的命運,還緊緊地連在一起。

第十章

在夏洛特這一方,正處於歡快而愉悅的階段。她正沉浸在那個棒極了的小男孩兒給人帶來的開心之中,他那將來定會魁梧的身形時時刻刻吸引著她全部的目光與情緒。通過他,她又和世界、和她的家產建立了一種新的關聯。她原有的才幹被重新激發出來;無論她的目光投向哪裏,都會看到,過去的一年中,完成了如此之多的事項,並且那些已完成的結果,無不給她帶去喜悅。帶著心中被**起的特殊感情,她在奧蒂利和那孩子的陪同下登上了那座苔蘚小屋;而當她把那個嬰兒放在那張小桌子、就如同放在一座家中的聖壇上時,看到還有兩個位子正空著,她回想起了過去的時光,一種新的希望噴湧而出,為她自己,也為奧蒂利。

年輕的女人們或許謙遜地搜尋起身邊有沒有這樣或那樣一個年輕人,並暗中打量著,他是否可以成為自己的丈夫;但如果是有一個女兒或養女要操心的話,那她的眼光可要放到更寬的圈子裏去了。此刻的夏洛特正是這樣,當他們幾個上一次在這小屋中並排坐著的時候,她覺得,上尉與奧蒂利的結合並非沒有可能。但她也並非不清楚,這樣一樁帶來好處的婚姻,已經再次喪失了前景。

夏洛特接著向上攀登,而奧蒂利抱著那個孩子。夏洛特心中思考良多。就算在堅固的陸地上,也會出現翻船的事故;而以最快的速度恢複過來並重建自我,則是優雅且值得稱頌的。人生可不就是論輸贏的!誰還不曾被胸中的計劃反而絆住了手腳,摔過一跤!誰還不曾走上一條道路而後又半路跑掉!我們被一個猛然闖入眼簾的目標引開了注意力,隻為了到達更高的地方,這是多麽經常發生的事啊!旅行的人中途出於極度的鬱悶拆斷了他的一隻輪子,卻因此結識了對他此生產生莫大影響的人,這樁令人不快的意外卻幫助他建立了最讓人高興的關係。命運聽得到我們許下的願,卻以它自己的方式,給予我們一些曾祈盼它到來的回饋。

一邊想著這些以及與此類似的念頭,夏洛特一邊抵達了一棟高處的新建築,在這裏,她的那些思考完全得到了驗證。因為那裏的環境,比人們能想到的,要漂亮太多。四周所有礙事兒的小物件,都已經被清走了,而所有風景中最好的一麵,所有自然、時間能在那上麵做出的貢獻,都幹幹淨淨地呈現在人眼前,躍入人的眼簾。新栽的植物已經吐出了一抹綠意,它們注定要填補這其中的某些空隙,並將分開的各個部分以宜人的方式結合在一起。

房子本身幾乎可以住人了,尤其是從高處的幾個房間向外遠眺時,多種多樣的美景盡收眼底。人們越是花時間環顧四周,便會發現越多的美景。而在一天中不同的時間,月亮與太陽又製造出怎樣的氛圍啊!在此處流連是心之所向,而當她看到這些粗糙的工作業已完成時,心中是多麽快地就重新生出了建設與創造的興致啊!一個木工、一個裱糊匠、一個懂得如何使用輕包金工藝的繪畫師,就隻需要這些了,過不了多久,整棟建築就將初見形貌!地下室和廚房得盡快裝好;因為既然離城堡這麽遠,那所有的必備物資都必須運到身邊來存著。就這樣,女人們帶著孩子住到了樓上的房間去,而在這次逗留期間,有如從一個新的中心點出發一樣,她們開啟了之前沒有預料過的散步行程。天氣好的時候,地勢高處那新鮮與自在的空氣成了她們的享受。

奧蒂利有一條最喜歡的路,她時而獨自一人、時而抱著那孩子一起,沿著那條小路一直向山下走去,經過了那梧桐樹叢之後,再走上一段舒服的步行階梯,馬上就到了停泊著小木舟的那個地方,人們經常利用這艘小船過到對岸去。她有時喜歡在水上遊行一番,隻是那時就不帶著孩子了,因為夏洛特會有些擔心。但她也並沒忘記,每天都去城堡的花園裏探望那位園丁,並且熱情地參與到他細心的工作中去,在他的照料下,那麽多的植物幼苗如今都在室外享受著自然的空氣。

在這段美好的日子裏,一位英國客人的到訪對夏洛特來說正合時宜,他在旅途中與愛德華相識,此後還碰上過幾回,如今他十分好奇,一定要親眼見一見被愛德華讚不絕口的那些美麗設施。他帶來了一封伯爵的推薦信,並向各位介紹了他的同伴,一位安靜卻十分討人喜歡的男士。如今,他幾乎走遍了整塊地方,有時和夏洛特及奧蒂利一起,有時和園丁與獵人們一道,大多數時候帶著他的同伴,偶爾也獨自一人,然後人們便可以從他所做的評論中看出,他是這類設施的愛好者與內行,或許他還親自動手實踐過與之類似的某些活兒呢。雖然他年紀也不小了,但他始終活潑歡快地參與著一切事務,隻要它們能給生活增光添彩,能讓日子過得有意義。

在他的陪伴下,女人們才真真正正地享受起她們四周的環境。營造出的任何效果,都能第一時間被他那經受過訓練的眼睛敏銳地捕捉到,並且,使他格外感到高興的是,作為一個從前對這地方毫無了解的人,幾乎分辨不出在這些景物身上,哪塊兒體現的是斧鑿的痕跡,哪塊兒則是大自然的恩賜。

人們或許大可以說,通過他的點評,整片公園都得到了成長,並不斷地豐富自己的內容。一開始他就已經能夠斷言,這些新種的、茂盛的植物將來會形成怎樣一番美景。他的評斷沒有漏掉任何一處地方,隻要那裏還有突出或創造美色的可能。他一會兒在這兒,指著一眼山泉稱,它若被清理幹淨,將會是一片灌木叢絕佳的裝飾品;一會兒又在那兒,指著一個山洞說,把它挖空並擴大之後,就能得到一處美妙的小憩之地;與此同時,人們不需要伐掉太多的樹木,就可以從這裏得到遠眺連綿巍峨群山的視野。他祝福還剩下這些工作以待補充的人們一切好運,並且懇請他們不要急於下手,而是在接下來的幾年裏,為自己保留創造與布置的樂趣。

除此之外,他隻要不參加社交活動,就絕不給別人添一點麻煩;這是因為,他一天中的大多數時間都用來從事一項工作,即利用一個便攜式的暗箱將公園中如畫的景致捕捉下來,並將它們付諸筆端,這樣,無論是他自己抑或旅行中的其他人,便都可以享受到這美入人心的果實了。這活兒他已經開始了好多年,也在好多個地方進行了實踐,並由此積攢了一套令人覺得無比開心有趣的珍藏。他給女士們看自己隨身攜帶的那個大文件袋,並時而用裏麵的圖片、時而用對其的講解為她們消遣解悶。她們十分高興,能在自己孤寂的狀態下如此悠閑地遊曆世界,岸邊與港口、湖海與河川、城市、要塞以及另外一些曾在曆史上留下名字的地方,都這樣在她們眼前一一被展現。

她因此問起那位爵士,他本人最喜歡的地方是哪裏,如果讓他挑選居所,他會駐留在哪個地方。他於是列出了不止一個風景優美的地方來作答,並且,為了更加凸顯它們對自己來說的可愛與價值所在,還用他那特有的帶著口音的法語,不緊不慢地講出它們讓自己覺得不滿的地方。

而針對那個他如今想要經常在哪裏逗留、哪裏他最想要回去看看這個問題,他反倒直截了當地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卻大大出乎了女士們的意料:

“我現在已經習慣了四海為家,並且覺得,有人能為我建造房子、種植花草、操持家務,沒什麽比這讓我倍感舒適了。我一點都不想念自己的領地,一部分是出於政治的原因,但更主要的還是因為我的兒子,我做一切都是為了他,幫他處處打點周到,希望能把我的所有交與他,也盼著能跟他一同享樂,他卻對這些一根手指都沒動,跑到印度去了,想在那裏像其他什麽人一樣,在更高的層次上揮灑、甚至可以說是揮霍他的生命。

誠然,我們已經預先支付了太多太多自己的人生。我們非但沒有立即著手,將自己置於有所節製的狀態並設法讓自己感到舒服,反倒總是在奔向更廣闊的天地途中,把自己弄得越來越不自在。如今是誰在享受著我的高樓、我的公園、我的花圃呢?不是我,連我的家人都不是:而是陌生的來客,抱著好奇心的家夥,和不安分的旅行者。

就算投入了大把的錢財,我們也常常隻有一半的光景在家待著,尤其是住在鄉下的時候,有些在城裏養成的習慣在這兒得不到滿足。我們最最急切地想讀的書不在手邊,那被遺忘的剛好是我們最需要的。我們總是把自己弄成居家的樣子,卻為了再次離家出走,就算我們並非出自本意與任性才這麽做的,也有各種各樣的情形、衝動、意外、必要性在發揮著作用,而這些就已足夠。”

那位爵士沒有料到,他的此番言論怎樣深深地觸動了兩位女性友人的內心。人人都會時常落入此類的危險境地,即使是在一個與他自己十分相熟的圈子裏,發表著最泛泛的看法!這種即便帶著親切的善意卻不經意間造成了傷害的場景,在夏洛特那兒並不是什麽新鮮事了;這個世界反正就是這樣清清楚楚地攤在她的眼前,於是就算有人未加思索或不小心使她的目光被迫投向這個或那個令人不快的地方,她也不會感受到異常的痛苦。但奧蒂利與她相反,奧蒂利正處在懵懵懂懂的少女時期,比起眼前所見,她總是會預想到更多,並且她不想或不該看到的東西,她也可以、甚至不得不把自己的目光就從那上麵移開,這話中悲傷的調子讓奧蒂利跌入了最可怕的情境之中;因為它狠狠地撕去了蒙在眼前的唯美麵紗。她感到,截至目前仿佛所有為家裏、為宮裏、為花圃、為公園乃至為了整個身處的環境花費的功夫,都是徒勞無益的,因為擁有這些的主人,卻沒有欣賞到它們,而像眼前這位客人一樣浪跡天涯的,甚至經曆著最危險處境的人,卻正是被自己最深愛也最親近的人排擠出去的。她已經習慣了傾聽與沉默,但這次,她的處境最為難堪,甚至那位外人越是接著說下去,這種難堪越是加劇而非減弱。但他還是沒有中斷自己的講話,而且更加興致勃勃、從容不迫。

在這些描述中,奧蒂利的眼前隻出現了愛德華的身影,他此刻正如何缺衣少食、痛病交加地拖著自己的身軀在未開墾的道路上前行,如何臥倒在危機四伏而又困境迭出的土地上,如何冒著變化無常的風險使自己習慣那種無家可歸、無友相伴的生活,拋卻了一切,隻為不將它們遺失。幸運的是,圈子裏的人散開了一會兒。奧蒂利找了個地方,獨自一人放聲大哭。這樣清晰的畫麵比任何一種沉鬱的痛楚都更加有力地攝住了她的心魄,她甚至試圖把這畫麵變得更清晰一些,就像人們常做的那樣,一旦做好了受人折磨的準備,反而往往會先自己折磨起自己來。

在她看來,愛德華的處境是那樣令人擔憂,甚至令人感到悲慟。因此,她做出了決定,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都要幫助他和夏洛特重歸於好,並下定決心,將自己的痛與愛隨便埋藏在哪個靜悄悄的角落,用任何一種活動的勞碌,來使自己變得麻木。

這時,爵士的那位同伴,一個明理而平靜的男人,同時也是一位出色的觀察者,發覺了這談話中的不妥之處,並向他的朋友說明了這裏麵狀況的相似性。爵士對這家中的情況一無所知;唯獨那位同伴,一路上原本就隻對不尋常的事件有興趣,那些事兒要麽是由自然的與後天的情形造就的,要麽就是出自法律規範與不受約束者之間、理智與理性之間、**與偏見之間的矛盾對立,因此,那人自己早就對這房子裏曾發生了什麽以及正在發生什麽了如指掌。

那位爵士表示了遺憾,但並未因此而感到尷尬。要是不想時不時陷入這樣的境地,除非人們在社交場合完全地沉默不語;因為別說是那些意義重大闡述了,就連最平常不過的交談,也很有可能以這樣一種蹩腳的方式觸動了其他在場者的利益。“我們想要在今晚對此進行補救,”爵士說道,“並且不以任何一種庸常的談話形式。咱們這一路上,您的文件夾和腦袋肯定已經鼓鼓囊囊,那就請您從那麽多逗人開心且頗具意義的逸聞或故事裏,挑點兒給我們這個圈子講來聽聽吧。”

不尋常的鄰居小孩兒

(中篇小說)

兩個相鄰的名門望族家中各有一個小孩子,一男一女,年紀相仿,抱著他們有朝一日能結為夫妻的美好願望,家中的大人從小就讓他們在一起結伴長大,雙方的家長都對他們未來的婚姻抱持著憧憬。但很快人們便發現,這個願望似乎要落空了,因為在這兩個都很出色的孩子之間,貌似出現了一種不尋常的相互對立。可能是因為他們倆太過相像的緣故。兩個人都性格內向、憎惡分明、打定了主意就不放鬆;他倆隻要到一塊兒,就一定會出現一種敵對的緊張,若讓他倆碰了頭,那必然會各自為政、相互詆毀,這倒不是因為他們有著共同的目標和爭強好勝的心態,而隻是不管為了什麽東西,他們都能你爭我奪起來;兩人本身都是徹徹底底的好孩子,也很可愛,但隻要扯到對方,便隻有恨意甚至惡毒被激發出來了。

這種奇特的關係在孩童時代的遊戲中就已顯現,長了些年紀之後情況也未有絲毫的改變。男孩們習慣玩戰爭的遊戲,自己內部分出派別來,並在彼此之間挑起一場又一場的戰役。有一次,那固執勇敢的小姑娘作為首領,帶著一整支隊伍,無比憤怒且暴烈地猛攻著另一方,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顏麵盡失,直到她唯一的敵手雖然沒有保持他最高的戰鬥力,但還是最終繳了這姑娘的械,並將她俘獲。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奮力地反抗著,以致他不得不拽下自己的絲質領巾,將她的雙手綁在背後,這樣既保護了自己的雙眼,也不至於傷到他那位女敵人。

在這事兒上,她永遠都沒法原諒他,並甚至暗中進行了各種部署與試驗,就為了讓他吃到苦頭。家長們老早以前就注意到了這種不尋常的、一點火就著的態勢,稍作商量之後決定,將這兩個小冤家對頭分開,並徹底放棄那些美好的憧憬。

男孩兒在新的環境中很快便脫穎而出。所有門類的功課都難不倒他。出資人和他自己的願望相結合,促使他成為一名軍人。不論走到哪裏,他都會收獲愛慕,得到尊重。他能幹的天性看上去隻會為他人帶來便利與舒適,而他自己也暗中模模糊糊地感到,能夠擺脫他那天命使然的唯一敵人,是莫大的幸事。

跟他相反,那姑娘卻像一下子變了個人似的。她的年紀、漸深的修養,尤其是某種內在的心性,讓她告別了此前流行於男孩兒圈中的激烈遊戲。整體看上去,她仿佛缺少了什麽,她周圍的一切,都不配激起她的恨意。而值得她去愛的人,更是沒找到半個。

即使兩人已經訂婚,也並沒有使整件事平靜的腳步急促起來。兩邊都行事如常,高高興興地過著在一起的生活,想把這段好日子,徹底享受成嚴謹有加的人生前路中四季裏的春天。

在此期間,遠方的遊子已成長為最優秀的青年,他為自己掙到的前程幫助他邁上了人生的新階段,利用休假,他返鄉看望父母來了。十分自然卻又異乎尋常地,他再一次站到了那美麗的鄰家少女麵前。最近這段時間,即將成為新嫁娘的她全身心地沉浸在和睦的家庭氛圍之中,與她周圍的一切都達成了一種和諧;她覺著自己是幸福的,從某種意義來看,也的確如此。但此時此刻,這麽長時間以來,頭一回又出現了某樣東西,迎麵向她襲來:他不再值得她去恨;她對他再也恨不起來,甚至兒時的那種幼稚敵對,實則都是一種對內在價值的暗中承認,如今她透露著高興的驚訝、喜上眉梢的打量、殷勤爽快的坦白以及半情願、半不情願卻急不可耐的靠近,都在訴說著這層意思,同時,這意思也是雙向的。長久的分別給了更長久的交談以理由。就連那些孩子氣的不講理,都成了這兩個早已啟蒙的年輕人值得調侃一番的回憶,兩人似乎都感覺到,當時那種調皮發噱的仇恨,如今得用友好而傾注精力的彼此相待加以補償,而當年那種極端的蔑視,如今也隻差沒有將之中的讚賞說出口了。

在男孩兒這邊,一切都還停留在理性冷靜且喜聞樂見的尺度之內。他的地位、他的社會關係、他的追求與抱負,豐富著他的大腦與生活,因而他自在地接受了那美新婦的友好與親切,卻隻把它們當作一種值得感激的饋贈而已,萬萬沒有因此將她與自己扯上關聯的意思,也絲毫沒有妒忌新郎官的念頭,反倒還跟他處成了最好的朋友。

對這些感受,她一直守口如瓶,但如果能有人體察到並與她感同身受的話,便也不會責罵她了;因為當那新郎官一站到鄰家男孩身邊的時候,就立馬被比了下去。如果說人們隻是不能拒絕給予前一位某種程度的信任的話,那麽對於後一位,人們則是百分之百的信賴了;如果說人們常常希望在社交場合見到前一位的話,那麽對於後一位,人們則更想成為他的伴侶;人們甚至想得更長遠一些,比方出現了某些非常態的狀況,如果說人們對前一位還會抱有些許懷疑的話,那麽對於後一位,人們則是完完全全放心的。對這樣的比較,女人們生來就帶著一副獨特的小算盤,而且她們也不失理由或機會,去訓練自己的這種天賦。

這些念頭在那位嬌美的未來新娘子的腦海裏默默地生根發芽,另一邊卻並沒人在她麵前幫未婚夫說些挽回分數的好話,沒人勸導她、強令她去遵從現有的狀況和義務,甚至沒人向她強調,那不可更改的必然結果是一旦做出決定便無法挽回的,越是這樣,那顆美麗的小心髒就越往牛角尖裏鑽;而且,她一方麵覺得,自己已經被環境和家庭、未婚夫和她自己的應允無可擺脫地束縛住,另一方麵也發現,那一心追求飛黃騰達的年輕人對他的觀念、規劃和展望根本不加掩飾,看來隻是在扮演一個忠誠、甚至都還沒那麽溫柔的哥哥的角色,如今他毫不諱言,自己又將啟程,這話仿佛一下子喚醒了她從前的那股孩子氣,以及裏麵的狡詐與暴虐,她似乎準備好了,要讓這腔不滿帶著自己進入人生的下一個階段,她如今要做的,將意義更加重大,更加令人萬劫不複。她決定去死,這是對她往日的仇家亦是眼下苦戀的愛人的懲罰,如果說擁有他,是她不該做的事,那麽至少在他的想象與悔恨之中,她也要與他永遠地結為一家。她要讓他無法擺脫她活著時的景象,讓他無法停止譴責自己,為什麽沒有發現、沒有細究、沒有珍視她對他的那些意思。

這段日子裏,朋友、親戚和熟人們為了安排各種慶祝活動,筋疲力盡。幾乎每天下來,都會多出點什麽新鮮玩意兒或意外之舉。所有風景秀麗的地方,都已經被人好好裝點過了,用於迎接前來道喜的八方賓朋。就連我們這位新近回鄉的小夥子,也想在走之前再盡一盡自己的心意,於是便邀請了這對年輕的夫婦與幾位親近的家人一同去水上遊覽一番。人們登上了一艘富麗堂皇的大船,它是那種配備小型會客廳和若幹房間的遊艇,因此能夠在水上航行的時候,帶給人有如在陸地上一般的享受。

巨濤之上,大家夥兒伴著音樂一路前行;因為過於毒烈的日頭,整隊人馬都聚到了下麵的船艙裏,享受猜謎與抽獎遊戲所帶來的樂趣。年輕的東道主一刻也閑不下來,他走去駕駛室掌起了舵,替換那個已經在位子上睡著了的老船長;這會兒正是需要醒著的人全神貫注的時候,因為船隻已經接近了一個地方,那裏有兩座島嶼,它們不但使得河床變窄,而且平坦的礫石灘一會兒朝這個方向、一會兒朝那個方向隆起,將航道變得十分危險。細心而敏銳地觀察著前方的舵手,曾想試著叫醒船長,但他還是相信了自己的本事,駕著船朝那窄溝駛去。就在那一刹那,他看見了自己那位美麗的女對頭,發間別著一隻花環,出現在甲板上。她把花環從頭上摘下,並拋向了那個掌舵的小夥。“拿去當作紀念吧!”她大聲喊著。“別來妨礙我!”他接住了花環,衝她喊回去,“我現在需要集中我的力氣和注意力。”“我不再妨礙你了,”她喊道,“你不會再看見我了!”她說著便往船隻的前部跑去,並從那裏跳入了水中。幾個聲音同時喊道:“救人啊!救人啊!她要被淹死了。”他陷入了錯愕不已的窘境。吵鬧聲驚醒了老船長,他想要奪回船舵,年輕人也想把它交還給他,但這並不是權力交接的好時候:船擱淺了,就在那一刻,他脫掉了所有累贅的衣物,縱身入水,朝著那美麗的女對頭遊去。

對於不畏水且深諳水性的人來說,水是一種友好的元素。它承載著他,而那靈活的遊泳好手控製著它。沒過多久,他就到達了正在他眼前被水衝走的佳人身旁;他抓住她,還知道要將她托舉起來,背著她往前遊;洶湧的波濤推著兩個人將島嶼與灘地遠遠地甩在身後,水道重又寬敞起來,水流也開始放緩了速度。這時他才打起精神來,從最初緊迫的危急之中喘過口氣,他那會兒根本來不及思考,完全是在機械地做出反應;他奮力地從水中抬起頭,環顧了一下四周,接著盡其可能地朝著一處灌木叢生的平坦之地遊去,那是個便利而舒適的入河口。在那兒,他把自己那美麗的負擔運上岸;但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一絲生氣。他陷入了絕望,此時,一條看樣子是被人踩出來的小徑躍入了他的眼簾,這條小路穿過灌木叢直通深處。他重新背起這昂貴的擔子,沒多久便瞥見了一座孤零零的小屋,並到達了門前。他在那裏遇到了好心人,一對年輕的夫婦。他曾遭遇過哪些不幸和危難,一眼就被看出來了。於是他思索了一下提出的各種要求,都被一項一項地滿足了。屋子裏生起了明亮的爐火,一張床位上鋪好了溫暖的被褥,皮衣、毛毯乃至家中所有可以取暖的東西,都被麻利地搬過來了。此時此刻,救人的急切心情蓋過了任何念想。人們不放過任何辦法,隻要能為這幾乎凍僵了並還**著的嬌美身軀重新注入生命。他們成功了。她睜開了雙眼,瞥見了那位友人,她用天使般的雙臂環繞著他的脖頸。她就這樣,保持了這個姿勢好長時間;然後,一顆淚珠從她的眼中墜落,她完全康複了。“你還想要離開我嗎?”她大喊問道,“我都已經重新找回你了。”“再也不了,”他也喊道,“永不!”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在做些什麽。“你多保重,”他又高聲補充道,“多保重!想想你自己,為了你,也為了我。”

小夫妻倆商量了一下;決定把還完好無損地掛在那裏的結婚禮服拿給他倆,丈夫的那件給那青年,妻子的那身給那姑娘,把這對璧人從頭到腳、從裏到外地打扮了起來。沒多會兒,這兩個冒險家出來的時候不但穿戴整齊,而且還梳洗幹淨。他們倆走到一塊兒,無限憐愛地望向彼此,眼神中滿是驚歎,旋即一邊笑著對方被裹得不成樣子,一邊抑製不住心中的**,投向了對方的懷抱。青春的能量與愛情的活力在短短幾個瞬間便被重新激發出來,就差沒有音樂來邀他們共舞了。

從水中到陸地、從死到生、從家庭到野外、從絕望到狂喜、從漠然到好感再到重獲**,這一切都在瞬間發生——想要理解這些,頭腦怕是不夠用了;它要麽會炸掉,要麽會一團亂七八糟。此時,能夠承載這種驚喜的,非人心莫屬了。

他們倆徹底地迷失在彼此的懷中,直到許久過後,他們才想起恐懼、想起擔心、想起被他們倆扔下的那些人。而當想到要再次與他們相遇,兩個人幾乎滿是恐懼、滿是擔心。“我們要不要逃走?我們藏起來怎麽樣?”小夥子問道。“我們就要待在一起,”姑娘攬著他的脖子說。

有位農民從他們口中聽說了船隻擱淺的事,顧不上追問,便向岸邊跑去。幸運的是,船隻已經劃過來了;人們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它重新拉進水裏。大家毫無頭緒地繼續航行,希望能找回那兩個失蹤的人。因此,農民的呼喊和擺手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大家先把船停靠在了一個看起來有利於登陸的位置,但是農民並沒有停止呼喊和擺手,人們這才掉轉方向,向那個河岸駛去,而當他們終於登陸的時候,那場麵是多麽戲劇化啊!未婚夫妻的雙方父母率先狂奔上岸;那沉浸在愛河之中的未來新郎官似乎頭腦已經不清楚了。在他們聽說兩個可愛的孩子都已獲救的當口,這兩個人穿著他們奇特的服裝從灌木叢中走了出來。直到他們已經走到非常近前了,大家夥兒才認出他們倆。“我看到的是誰啊?”兩位母親驚呼。“我看到的是什麽啊?”父親們驚呼。獲救的二人跪倒在他們麵前。“你們的孩子!”兩個人同時喊道,“一對兒。”“原諒我們吧!”那姑娘大喊。“賜予我們你們的祝福吧!”那年輕人大喊。“賜予我們你們的祝福吧!”兩個人同時喊道,此刻,整個世界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你們的祝福!”這聲音第三遍響起,而這下,誰還能拒絕他們啊!